就在厅中的气氛一触即发时,从议事厅门口走进了一位身着黄褐色毛料军大衣的中年军官,他肩头上那朵醒目的银色百合与旁边缀着的两颗耀眼的五芒星在军官云集的议事厅中立刻引起了众人的瞩目。
在法兰克帝国军的军衔标识中,银色的百合向来是将官的标志,而在旁边再缀上两颗五芒星,则是在明白无误地证明着佩带此军衔的中将阁下高贵的身份。
库切特将军循着这个爽朗坚定的声音望去,目光在扫视到刚从门口步入的中将身上的时候凝固住了,那张刚才还显得倨傲而狰狞的脸上此刻却充满了惊讶与尴尬的神情。
库切特将军躬身为礼,用十分谦卑的态度说道:“第二方面军指挥官库切特少将向您致敬,尊敬的洛伦兹总参谋长阁下。前几天我还接到消息说您人正在开曼首府加里宁坐镇统筹指挥整个军区在南北布伦特行省的远征军部队。怎么今天……”
“突然跑到你这里来添乱?”库切特的话被中将无情地打断了,“怎么?库切特少将阁下,您该不会是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吧?还是我的存在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第二方面军在巴别北的推进速度?”
被库切特称为参谋长的洛伦兹中将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慌乱、狼狈尴尬、显然是对他的到来措手不及的库切特,从他的话里,你很难听得出那究竟是讽刺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比较强硬的玩笑。
洛伦兹中将的职务,原本是西方军区总司令部的副总参谋长,因为西方军区在开曼的部队进展迟缓,负责开曼方面军事务的总参谋长和第一副司令员均被皇帝陛下的一纸命令就地解职,原本在西方军区司令部内反对冯·奥克拉姆元帅的顽固派在一夕之间便被毫不留情地清洗地干干净净。
而洛伦兹中将则幸运地多,凭借着在西方军区中下级军官中良好的口碑和极佳的声望,这位平时不参与任何小团体洁身自好的中将成为了这场清洗风暴中硕果仅存的中将以上级别的高级将领之一,而且还不降反升,被提拔为司令部的总参谋长——这可是西方军区内仅次于司令员和两位副司令员的第四把交椅。
在军部派出的新任副司令员到任之前,洛伦兹中将被西方军区司令员潘那西斯元帅指定,受命负责统筹指挥开曼前线所有的西方军区部队的行动。
洛伦兹中将从表面上看去年纪在五十岁左右,身形高大挺拔、气宇轩昂,显得极富军人的勃勃生气与充沛活力,与一些平日里严板着脸孔死气沉沉的军队官僚们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一般人眼中参谋长一职所应该具有儒雅睿智的特质在洛伦兹将军的身上,是以一种更加进取昂扬的形象来体现的。
“怎么能呢?总参谋长阁下。您能在百忙之中亲临巴别北前线,这绝对是给卑职以及第二方面军全体官兵的极大鼓舞和荣耀。”库切特将军尽量在脸上挤出一丝不很自然的笑容。
库切特少将自与这位洛伦兹中将共事以来,两人从来就不很对盘。但在以往无论洛伦兹如何向库切特发难,他都有前任的副总司令员和总参谋长罩着,不十分买这位挑剔但并无实际权力的副职的帐。
但现在情况明显不同了,这位新任总参谋长洛伦兹中将手中无疑紧紧握着他库切特的“远大前程”,人家檐下走,怎能不低头?库切特将军也只有放下他以往的架子,尽量放下身段低声下气,期望着这位不大友好的中将总参谋长能网开一面卖几分薄面与他。
洛伦兹中将背负着双手,悠闲地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议事厅的中央:“库切特将军几日来只顾着操心巴别北的战况了吧?奥克拉姆与潘那西斯两位元帅共同举荐,皇帝陛下亲自点将的新任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圣科莱尔上将已经到达了加里宁,开始全盘接手开曼——北布伦特战区的所有事务了。
这样一来,我这位军区副总参谋长的职责当然就是全面配合圣科莱尔将军的工作,尽量靠近并深入前线,对前线的战局进行指导和协助,用尽我最大的努力和才智以求完成我的工作了。”
换句话说,在新的指挥官到任后,洛伦兹中将便自动成为了西方军区开曼——北布伦特前线部队中当然的监军,而以前受命军中、大权在握、对上峰命令阳奉阴违,执行不力大打折扣的将军校尉们,在面对着执掌着生杀大权的洛伦兹将军时,心里都不得不得仔细掂量一番了。
面对着库切特将军造作虚伪的“热情”,洛伦兹将军显然并不领情。库切特这位深通人情世故老奸巨滑的交际关系大师虽然手段依然高明,但怎奈碰到洛伦兹这块铁板,这种虚情假意的礼节又怎能打动人家呢?
洛伦兹中将并未在库切特身前停留多久,他悠然地踱着步子,来到了正肃立在一旁等待着被卫兵们架走的萧琰面前,用一种相当赞赏的口吻和欣赏的眼神旗帜鲜明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我刚才一进来,就听到了你这位年轻人对目前巴别北战况形势的分析。我觉得你这说的很中肯,讲得很精辟嘛!”洛伦兹将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转过头去望着库切特:“怎么?库切特将军,你对这位敢做敢言的小伙子有什么意见吗?”
“总参谋长阁下,我想您一定是误会了。我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何谈什么意见呢?
只是这里毕竟是纪律严明要求严格的军营,议事厅里探讨谈论的、又都是非常重要的军事机密,倘若有身份不明的奸细或着刺客混入,作为方面军的总指挥和总负责人,我库切特又该担上什么责任呢?”
“责任?哼!责任?!”原本还面露笑意的洛伦兹中将说到这里面色一沉、突然冷峻严厉起来,声色俱厉地高声道:“库切特将军,请问您还有资格在这里跟我讨论什么责任吗?”
“军区司令部给了你前后十五天时间,一共十一个满编的骑、步整编团,可你的第二方面军究竟在巴别北干了些什么?
十五天!你仅仅向前推进了二十八公里,只占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制高点,损失却高达一万七千人之讵。将军,帝国军事法庭正在向您招手呢。
可是你这个指挥官和第一负责人呢,却没有一丁半点的自知之明,还在把责任一次又一次地推卸给底下的指挥官们,还在这里开着一次又一次空洞虚无的所谓战况检讨会,还在机械地把成千上万的战士往敌人的刀锋上送。
库切特将军,你究竟是十分精明呢还是万分愚蠢呢?
将军,现在我代表南征军总前指和军区前指正式免去你第二方面军指挥官的职务。从现在起,由洛伦兹中将接任方面军的指挥工作。”
洛伦兹中将从怀里拿出了军部的命令向大家宣示,同时用鄙夷的目光扫了垂头丧气五雷轰顶满头是汗的库切特一眼:
“至于将军你,我相信帝国军事法庭的法官们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合理的判决的。”
听了洛伦兹将军宣布的任免命令,面如死灰的库切特将军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再不是原先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那个人了。他心里非常清楚,从洛伦兹剥夺了他的所有权力的那一刻起,库切特这个人作为政治人物的生命就已经彻底结束了,在帝都太阳城等待他的,可能是长达数十年的铁窗生涯,甚至还有可能是冰冷可怖的断头台。
很多时候,庞大的权力都不过是建筑在海滩上的沙土城堡,潮水一过,城堡就会在顷刻之间完全崩塌、了无痕迹了。
在正式宣布了库切特的“死刑”后,洛伦兹中将转身又来到了萧琰的身旁。仔细打量着这位依然镇定自若的青稚少年,将军心中的好奇更重了,他主动向萧琰伸出手,友好地握住了萧琰的手微笑着说道:
“你好啊,年轻人!我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萧琰原本冷淡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略带羞涩的笑容:“您好,将军阁下。我叫萧琰。”
洛伦兹中将望着这个年轻人,心底竟然浮现起了自己值得怀念的年轻岁月:“年轻人,你的名字我已经知道了。现在该说说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了吧?”
这时在一旁沉默许久的特勒龙根上校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表现的机会。他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
“尊敬的洛伦兹将军,请您允许我冒昧地插上几句。我是南方军区温泉关要塞驻屯团的上校团长阿尔伯特·特勒龙根,而这位萧琰萧先生,则是我团的高级军事幕僚,同时,他也是皇帝陛下亲自下令嘉奖并直接授予中校军衔的帝国军中级军官。”
“喔?原来我们的英雄竟然在这儿呢!”洛伦兹将军对于萧琰这个让皇帝陛下龙颜欣悦,在一片愁云惨淡的南方战场上逆流前进的天才少年的事迹自然早已有所耳闻。在对萧琰大大地称赞了一番之后,话题又重新回到了巴别北前线目前的危局上来。
洛伦兹中将并未对此表示出任何的意图与倾向,而是大有袖手旁观之意,大概是想看看在列的十几位团、营长们究竟有什么高见。
这些身经百战、浴血奋斗在第一线的军官们对于库切特将军之前制定的正面强攻的战略是众口一词地嗤之以鼻,但在如何拿出新的攻略方案上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主张向西运动与第二军团友军靠拢后徐图南下的,有建议几个团队交叉前进、相互掩护,扩大攻击面倚靠兵力上的优势与米拉特人决战的,有打算就地固守防御稳定住战线以待后续援军的。
洛伦兹不露声色、不置一词,反而偏过头来问了一直没有开口的萧琰:“年轻人,你可是连皇帝陛下都表示欣赏的青年才俊,你对巴别北我军未来该如何进展有什么见解和打算啊?不妨说来看看。”
萧琰道:“在场的诸位都是各部队的主官,也都是我的前辈,在这里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后辈说话?”
“刚才你讲的一些不就很好吗?更何况你也是皇帝陛下钦点的中校团长,职务品级并不比在场的团长们低,只是目前暂时无兵可带罢了,有什么不好说的?”
萧琰笑了笑:“那我就班门弄斧了。”
然后,他表情慎重地提出了自己对于巴别北目前战局的意见,第一句就在在列的一干众将们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我以为,我们第二方面军目前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果断放弃目前固守的所有阵地,立即向后撤退五十公里,与巴别北的敌军主力主动脱离,完全放弃强攻巴别北、占领北布伦特首府巴别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