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张伯伦首先发言道：“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普通民众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士兵们也被统一集合起来，等待下一步的命令，伤员们的救治也很及时，许多重伤员脱离了生命危险，轻伤员中已有少数已经归队．总的说来，情况还是十分乐观的．说起来特勒龙根上校还是很配合我们的工作的．＂

　　＂阿尔伯特那个白痴加无能么？他的殷勤是为那些与他一样肥头大耳的国务大臣们和军部中脑满肠肥的高官们准备的．平白接受到了五万余名的离散民众，特勒龙根大人这可是为帝国立了一功啊，他又有了被继续高升的理由了．＂伯克利颇带些酸味地评论道．

　　＂玛格丽特小姐，令尊伯爵大人的伤势如何了？＂萧琰问道．

　　＂感谢主，情况一切还好：感染没有扩散，高烧也在逐渐消退中．对于一个已经六旬的老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伟大的奇迹！我们不能向慈悲而全能的父神要求更多了。”玛格丽特小姐微笑着说道，心情看上去相当不错。

　　“说起来，相对于急转直下的战局，我们在温泉关看到的反应真是乐观呢。”艾瑞克双臂环抱，轻松地靠在墙上说道，“不仅居民们的生活、工作一切如常，连军人们也缺乏必要的临战训练。”

　　＂我们这里是永不可能被攻破的雄关嘛，躲在这里根本不必多考虑其他什么东西，只要静待帝国军主力转入反攻就是了．类似这样的事，在过去几百年中也不是发生了一次两次了．

　　要不是这样，你能想象一个被克兰牧民和他的马吓到尿裤子的指挥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待在这烽火连天充满危险的前线上么？＂回想起昨日在特勒龙根府上那头超级肥猪志得意满的表情，伯克利就极度不爽．

　　＂早上我和伊尼德出去四处走了走，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我得承认，温泉关的确是非同寻常地坚固，即便是我，到目前为止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顺利攻克它．但是考虑到目前的大局势．我总觉得问题也许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萧琰开始分析道：＂首先，从我们这里得到的新消息来看，同时在帝国南方边境向我方发起进攻的，并不仅是米拉特公国而已，萨福伊以及教皇国在内的南方三国在战争突然开始后迅猛而高效的表现可以证明，对于这个庞大而冒险的军事行动他们蓄谋已久，这次当然是有备而来的．其锋芒毕露、高歌猛进的表现让人不敢小觑．

　　而反观我法兰克帝国，丝毫都没有预料到南方三国会突然向我发起进攻，显然是被人家打了个措手不及．南方战线上的乙种主力第三军团荡然无存，仅有的南方军区所属的少数主力部队肯定也支持不了多久，而等到南方三国主力与我增援部队准备决战的时候，恐怕到那时我们也没有多少胜算．毕竟，在与克兰人两次惨烈无比的穹庐草原会战中，我们的主力部队损失过重，国力大亏，连年大战，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听到萧琰的分析，众人都默然不语．萧琰所说的这些情况大家并不是一点没有想到，只是一向如日中天的公认大陆第一的中央强国，目前竟然如此步履艰难，身为帝国人的骄傲使他们很难接受可能到来的失败设想．

　　萧琰继续分析道：＂如今大陆雨季将要来临，南方诸省河流普遍涨水，通航能力大增，帝国南方与南方三国北部河流众多水网密布，虽然给敌军骑兵的进一步进击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不便．但我想敌军的统帅部和指挥官们决不会不对这些水网充分地加以利用．

　　相信在未来的一两个月里，发达的水网和航运将极大程度上改善南方三国侵略军补给上的困难，大批的给养和后续的大量建制兵团一定会源源不断地进入到我国南方．敌人目前已成强弩之末的攻势将重新掀起，如果一个月后帝国军的南下主力才到，那么，面对准备充分的敌人，一场恶战将不可避免．＂

　　正当大家为目前风雨飘摇的局势担忧的时候，一位身穿校官制服的年青军官推开门走了进来，萧琰一看，原来是要塞屯驻团的一名少校大队长，是特勒龙根手下的干将．在刚刚入关的时候，曾和萧琰等人有过一面之缘．

　　＂你是干什么的？没看见我们正在开会么？是谁允许你不经通报就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的？＂伯克利大声呵斥道．

　　虽然退伍已久，但勋爵大人一直保持着一个军人的自觉．作为军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纪律的绝对服从．对于部队和下属的纪律，伯克利的要求向来都是最为严格的，不经通报就擅闯军事会议，放在伯克利的团里，不论是谁，他死一百次都不够．

　　那年青的少校军官显然是深受特勒龙根赏识的亲信．俗话说的好：现官不如现管，军队里下属只服从直系上司的领导，这是一个不成文的惯例．这位少校身体挺地笔直，用冰冷而略带轻蔑的语气说道：＂伯克利爵士，特勒龙根上校大人请您去他那里，有要是相商．＂

　　伯克利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用足以杀人的目光狠狠盯住了那位＂不知死活＂的少校，然后一推门就出去了．而当伯克利再次返回的时候，他脸上的气色似乎更差了，因为他带回的，同时还有一系列无比糟糕的消息．

　　就在萧琰他们陷入河岸苦战的几乎同时，猬集在中路图卢兹行省的萨拉特教皇国的神圣军团联合部分米拉特、萨福伊的主力，向苦苦支撑在那里的帝国军南方军区主官布列斯特元帅率领下的十五万守军发起了总攻．

　　总攻一共持续了三天．在这三天内，图卢兹行省和它北面的格罗兹尼行省的部分土地全部陷落，十二万帝国军战死沙场，就连布列斯特元帅自己也丧命于乱军之中．至此，帝国军南方军区名存实亡，南方三国终于扫清了帝国在南方的最后一个屏障．

　　同时，米拉特人以惊人的效率集结起了新的军团，他们通过与南布伦特行省相联的发达水网一路北上，从东边绕过了南北布伦特行省的界山号角山脉，向北布伦特行省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仅仅一周之内，没有主力部队驻扎的北布伦特半数土地陷落，米拉特军的前锋如尖刀一般已插到了温泉关的背后．自此，温泉关就成为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孤城．

　　同时，帝国皇帝霍尔三世陛下下令由第二军团、第五军团、皇家近卫军第三、第四团会同西方东方两大军区部分部队组成的南征军即日起星夜南下，并严令陷落区内所有法兰克帝国军部队全部北撤保存实力，以便下一步的重建与整编．

　　战局果然不出意料地更加混乱了，米拉特人的新军团已经进入了北布伦特行省，而南方军区非但拿不出一兵一卒来拱卫这里，就连最高首脑都战殁了，而帝国南征军何日才能够到达也还是个未知数．对萧琰他们来说最糟糕的则是，北布伦特的陷落使温泉关彻底被孤立了．

　　温泉关天险最险处是在南关，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牢不可破．但在面对着北布伦特这一边的北关外，却同样也是地势较高的山岭，与关隘间的海拔落差很小．如果米拉特人真想攻下温泉关，只要能下决心派出一支劲旅不畏艰险从号角山脉北麓北布伦特行省这一面进击，直抵温泉北关之下，温泉关也并非不可被攻破．

　　温泉关之所以在几百年内无人可破，也和这些年来没有势力能绕过号角山脉同时攻占南北布伦特行省有关，在温泉关前进行的十一次战役的对手中，有四次是流寇和农民军，七次是米拉特人，他们毫无例外都是战败在温泉关南关下，没有一次占领过北布伦特行省．而这次的情况显然不同了！

　　皇帝陛下要求部队北撤的手令自然也已经到了在南方诸省硕果仅存的帝国军建制团的团长，温泉关要塞的主官特勒龙根上校的手中．而目前的特勒龙根上校也自然沉浸在踌躇和痛苦的情绪当中．

　　严格执行陛下的手令北撤？颇有自知之明的上校很清楚，别说是五千人的一个整团，即便是再多给他十倍的兵力，他也没有任何信心从米拉特人面前全身而退．

　　要么就选择死守待援？如果敌人执意要进攻温泉关，自己至多也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即便是一时苟全，保住了温泉关要塞，违抗皇命的的下场．．．特勒龙根握着手令，全身不住地颤抖．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位曾多次为他擦屁股摆平麻烦的＂老上司＂伯克利勋爵，他就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忙派人去请伯克利勋爵来，想试探一下他究竟有什么办法来摆平目前的危局．而到了晚上，不放心的特勒龙根又一次把伯克利请到了自己的府上．

　　＂亲爱的阿尔老弟，固守待援是最糟糕不过的选择，皇帝陛下的用意原本是想集中重整所有的南方残军以利后战．你若是为了保存实力固守不出，将也许是现今南方帝国唯一的建制满编团五千人的宝贵力量钉在这里贻误了战机，不论关在还是关破，你都将是国家的罪人，不尊皇命的下场我想谁也不会不清楚．而全部北撤？实话说，阿尔，我不看好你的能力！＂

　　＂那伯克利老兄，您说究竟该怎么办？我还有其他的选择么？＂特勒龙根急切地问道．

　　伯克利假装沉吟了片刻，然后拉过特勒龙根，对他耳语了一番．

　　＂这样真的可以么？＂特勒龙根将信将疑，迟疑道．

　　伯克利拍着特勒龙根那无比宽阔的肩膀：＂亲爱的阿尔，难道你要告诉我，你自己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么？＂说罢，他大笑着摔门而去．

　　第二天早上，温泉关守备加强团便以火箭般的速度宣告正式成立了，加强团具体是由五千人的原温泉关要塞屯驻团和从卡迭石领士兵中精选出的三千名士兵组成的，全团共八千人．团长自然毫不意外地由阿尔伯特．特勒龙根上校担任．

　　伯克利勋爵被任命为团长助理，据说是＂从旁协助＂特勒龙根上校的工作，萧琰则成了特勒龙根的幕僚和私人军事顾问，实际上的指挥权都被控制在了伯克利和萧琰两人手中，有自知之明的特勒龙根上校则继续当他的挂名团长，也就是名义上的一个傀儡．

　　在许多年以后，后代的历史学家在评价大帝国的开国元勋之一，大名鼎鼎的阿尔伯特．特勒龙根侯爵的时候是这样说的：

　　坦率地讲，阿尔伯特．特勒龙根侯爵大人本人本人并不具备作为优秀将领或杰出大人的任何一种特质．他平庸、胆怯、昏聩、无知、犹豫、贪婪而且虚荣．几乎一切弄臣和庸臣的素质都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这是人类历史上极为罕见的．

　　但与此同时，侯爵大人却拥有另一种在人类中少有的优秀品质：他有自知之明．说起来人类不愧是一种自高自大的物种，他们总是自以为高贵聪明，总是将自己凌驾于一切之上，却很少有人在骄傲、自豪、自信、自夸、自以为是之外同时拥有对自己能力的最清醒的认识．因而，没有自知之明便成了人类历史上的强者死亡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正是因为有了这一特殊的资质，使阿尔伯特．特勒龙根由一个区区要塞主官成长为帝国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而名列帝国名门特勒龙根家族的族徽上，也铭刻着这样八个字：＂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这八个字，同样是特勒龙根家族的骄傲．

　　擅长作战的艾瑞克和卡萨诺被任命为营长，各带领一个千人队，另一个千人队则由萧琰直接指挥．

　　以组织工作见长的张伯伦先生被要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负责将所有的民众－－无论是来自卡迭石还是温泉关－－组织起来，组成一支人数多达八万之众的＂大军＂，与军人们一起行动．这是因为，从米拉特人先期凶狠毒辣的手段来看，如将这些民众留在原处让米拉特人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要带领这样一支拖家带口且战斗人员比例只有１０％的队伍从敌军猬集，情况极度不明的战场上安然生还，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个几乎不可能温暖成的任务．要完成这样一个艰巨的任务，关键就在于要制造出足够八万老百姓安然通过的时间和通道，而只要这支大军被敌人发现并攻击，谁也不相信仅凭八千步兵就能掩护其安然突围．

　　很显然，要做到这一切就必须有一个极为周详可靠的计划和方案，而这个重任毫无疑问又压到了名义上是幕僚的萧琰身上．

　　＂我决定让民众们跟部队分开行动．＂萧琰在战前布置会上面对几十位校官淡淡地说道．

　　平时的萧琰在大家眼里的形象，大概是沉没寡言的早熟少年、纯真羞涩的小男生或是温柔善良的天使男孩什么的，即便是在常常能看到他另一面的佣兵伊尼德眼里，至多也不过是给他再加上个喜欢捉弄人的调皮鬼的称号。

　　但一到了运筹帷幄或是战场决胜的关键时刻，萧琰就再不是大家平时所熟知的那个人了。这时的他，总是一脸淡漠，显得异常坚韧冷静，浑身散发出强大的自信和对胜利的渴望。不管战况究竟如何，不管形势危急到了怎样的地步，你都无法在他脸上看到任何负面的情绪流露出来。也许，这就是一个伟大的军事统帅所必需的杰出素质罢。

　　“那，那些民众该怎么办？他们恐怕不会认同这个做法的，同部队一起行动才会让他们有安全感。”说出这番话的人，正是特勒龙根上校。

　　说起来奇怪，这位据说还戴有男爵头衔的上校的身上似乎丝毫没有一般贵族的傲慢和居上位者的跋扈与狂妄，他对萧琰这个比他年轻了一半且没有任何地位的幕僚表现出相当的友善，而面对老上司伯克利勋爵的淫威，他也总是尽量摆出一副逆来顺受楚楚可怜的模样。

　　“升官是我平生最大的爱好，但我从来都很有自知之明，总是把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处理，而不是摆贵族高官的架子用自己的愚蠢把事情搞砸。无论何时，保持一个良好平衡的心态都是最重要的。”后来，在谈到自己的高升秘诀时，那时已被誉为帝国第一受气包的特勒龙根侯爵兼总督大人是这样说的。（以上摘自《帝国高官回忆录》）

　　其实在特勒龙根心里，是巴不得高举双手来投萧琰的赞成票，把那八万影响自己逃命的累赘给你脚踢开的。但作为温泉关要塞的父母官，目前整个队伍名义上的负责人，他还在顾虑——如果他就此扔下近十万民众独自逃命的消息传到了上峰那里，自己的麻烦可就大了——抛弃民众苟且逃生，这个罪名他可担不起。尤其是在这个所有官员都在到处寻找替罪羊的危急时刻，难保没有什么人会拿他特勒龙根来做一个坚固耐用的挡箭牌，到时候，恐怕连特勒龙根背后的势力都保他不住。

　　所以他才不得已站了出来，对萧琰的计划提出了质疑。

　　“尊敬的上校阁下，我们的士兵虽然也有八千人之众，但绝大多数都是步兵，而米拉特人则各兵种齐备，尤以轻装骑兵最为厉害。指挥清一色的步兵与如此棘手的对手作战，以我为主，致人而不致于人是最重要的。如果我们不能自己选择战场，力求掌握住战争中的主动权，那么我们就一定会陷入战略上的被动，敌人就可以以彼之长击我之短，那样的话，我们的情况就相当不利了。

　　而我们则只有靠以我为主的战法，主动选择有利于我发挥步兵威力的战场与敌人作战，尽量扬长避短地打击敌人。如果带上了八万民众一起行动，我们的目标就会变大，机动性将丧失殆尽，只好选择被动的防御，又何谈主动接敌，选择有利于我方的作战机会呢？所以说，与民众一同行动对我们来说只有死路一条！”

　　萧琰坚定地说道：“我们如能将部队拉出来单独行动，则大有可能吸引更多敌人的注意，不但有机会打击敌人，还会为民众逃离作出掩护、创造条件。至于安全感，八千人或是一个人都不会带给民众们所需要的安全感的——对于我们的敌人，吃掉八千人或是一个人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更何况，在极端残酷的战场上，从来没有什么安全感可言！”

　　在萧琰的极力坚持下，八万民众还是与八千名法兰克战士分道而行了，民众们暂时并不北上，而是停留在接近北面平原的号角山脉余脉的边缘山区。八千人的大部队则昼伏夜行、星夜兼程，一直向北面的北布伦特行省扑去。

　　对于行军中的萧琰来说，目前最宝贵和重要的并不是时间而是情报。在温泉关停留的这些天里，整个帝国南方的战局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对于现在的新局势和米拉特人在北布伦特行省的最新进展，萧琰所得到的东西不过是特勒龙根提供的那些已经过时而且语焉不详的战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萧琰对于情报的落后和不确是难以容忍的，没有了准确而及时的翔实情报，这支北上的法兰克部队只能是一个又瞎又聋又盲的废人，更谈不上能取得什么胜利了。

　　于是，萧琰很快地从主力部队中专门分出了五百人，以五人为一组，共编成一百组。其中五十组人负责搜索大军前进中前后左右范围内的军事目标和情况。而另外五十组人则乔装打扮，主要担负起探察当前的具体战况，搜集一些软性的资料情报的任务。

　　很快的，大量纷繁芜杂或未经证实的情报消息便如雪片般纷纷传递回来，摆到了萧琰的案头。虽然得到的信息有真有假，但眼光如炬的萧琰还是能轻易地从其中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和事实。

　　萧琰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北布伦特行省省督以下的贵族门阀、大小官员们早已或逃或降，米拉特人兵不血刃就已经占据了行省内包括省会巴别在内的八座城市和大量市镇，几乎完全控制住了全省的局面，而这才不过是十十多天里的事而已。米拉特人何其神速，而帝国显贵们又是何等的胆怯愚蠢。

　　萧琰淡淡笑道：“现在该是我们大展拳脚的时候了，我们必须向米拉特人和帝国显贵们显示我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