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哦，忘了给你介绍了，这位是我请来的佣兵，他叫……他叫……”

　　“伊尼德、伊尼德。”佣兵自己镇定地补充道。

　　“哦？是佣兵吗？”艾瑞克看上去神情不大自然了，他转向萧琰问道：“难道你认为我们四十个人还不足以保护你的安全吗？”

　　萧琰对于艾瑞克激烈的反应显然预先缺乏预料，他连忙解释着：“当然不是这样，而是我害怕在战场上连累你们分心，我想如果我找一个佣兵专门保护我，这样就不用你们分心来照顾我了。”

　　“是这样吗？”艾瑞克用怀疑而嘲讽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看上去身材瘦弱的伊尼德，似乎是在说，就凭这样的身体，也能保护萧琰你的安全吗？

　　“别担心了，我比你想象中要强大的多，少尉先生。”佣兵对于艾瑞克的行为相当不快，他用冷冷的口吻回应着艾瑞克怀疑的目光。

　　“但愿如此罢。”艾瑞克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向了卡萨诺和萧琰，虽然一个佣兵出现在他的队伍里让他很不高兴，但他更关心糟糕的局势对这个国家以及他们这些军人的影响。

　　“怎么样？现在我们有六十多个人了，下一步我们去哪里？基尔？还是去海尔特看看？”

　　“我们只是一支六十多人的小队伍，这样少的人数甚至不能组织起一场象样的战斗，我个人认为，如果我们不能聚集起更多的战士,那么对于现在的局势而言，我们的存在便不具有任何实际上的意义。”

　　艾瑞克闻言默然，良久他才说道：“不得不承认，现在我们的存在的确不能对入侵之地构成什么实际的威胁，只是，我们现在实在是无法迅速扩张我们的实力。”

　　“为什么不能？就在这个小镇中就有几十支象我们这样的队伍，我们完全可以联合起来。”

　　“这样的队伍，即使是强行捏合起来，也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没有凝聚力的队伍谈不上有战斗力”

　　“我们都爱这个国家，不是吗？我相信我们没有人能坐视自己的国家和人民被入侵者蹂躏。我们应该把大家都组织起来，这样才有可能给予敌人有力的打击。”

　　“我想这个办法是值得一试的。”旁边一直沉默的卡萨诺在这时开口。

　　“好吧，那就姑且先试试，不过我不对成功抱多大的期望。”艾瑞克道。

　　大家讨论停当后，就开始分别动员游说还在小镇中的各部队残部的士兵。但事实上的确大体如艾瑞克所料，并不是很顺利。

　　由于萧琰和他的同伴们既没有什么特殊的威望，也没有压人一头的军衔，所以一些较大规模的队伍根本就不屑加入他们。而有些战士则在经历了残酷的战争后心生惧意，再不愿踏入血腥的战场一步。更有一些人干脆放弃了军人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了佣兵，自由自在地凭技艺吃饭，不愿再受军规的约束。

　　不过让萧琰聊以自慰的是，多少还有一些彻底跟部队失散却又决意与入侵的米拉特人周旋到底的战士响应了他们的号召，更让萧琰他们感动的是，还有一些普通的民众也愿意拿起自制的简陋武器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到最后萧琰和艾瑞克他们总算是拉起了一支200多人的队伍，只不过其中接受过过硬军事训练的人却只有100多人，仅仅是队伍总人数的一半。

　　“虽然不出我的预料都是一些乌合之众，可是只要给我一定的时间进行严格的训练，也不是没有指望形成强大的战斗力。”对此大皱眉头的艾瑞克只好如此安慰自己。

　　不过现实的紧迫却立刻让艾瑞克自我安慰的想法成为了泡影。几个小时后，从南边的海尔特败退下来的原守军带来了糟糕的消息。

　　距离小镇五十公里外的法兰克河畔的港口城市海尔特在不久前已经被米拉特人攻占，一支数千人的轻骑兵部队马上就要向小镇扑来。

　　这个消息无疑是爆炸性的，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本来就纷乱不堪的小镇更是乱作一团。镇上的居民和临时在这里歇脚的难民们纷纷收拾起家当，没命地沿着大陆公路准备向更北的地方逃亡。

　　而一些贪生怕死的士兵们则趁机哄抢民众的财物，然后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这几个小时，小镇上沸反盈天，普通人临危的百态千姿之反应尽入萧琰的眼中，而这几个小时过后，除了留下满地的狼籍之外，小镇竟然就这么空无人烟了。当然，只有萧琰和他的200多同伴们是唯一的例外，只有他们还在这座空镇中面临抉择。

　　怎么办？如果敌人的队伍真象法兰克败军们形容的那样有数千之众，那么自己这200来号人留下来就无异于是螳臂当车，实在是非常不智的行为，可是要让大家眼见着米拉特人趾高气扬地继续向前，又是萧琰他们无法容忍的事情。

　　不仅要战，还要以少胜多以弱克强，这就非要用谋略不可了。可是萧琰他们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克敌制胜呢？

　　萧琰仔细的思量了一番，微笑着对卡萨诺和艾瑞克说：“在我看来，这里不过是由一个卡梅里罢了，我想我有办法能给米拉特人一个难忘的教训。”

　　艾瑞克苦着脸说：“这次我们面对的敌人比在卡梅里的时候要多出至少十倍，而我们自己的力量则增长不大，你准备再来一次伏击？？有把握吗？”

　　“现在你也只有相信我的判断一条路了，不是吗？”萧琰淡淡的回答，语气中透出坚定和自信。不过他真的象看上去那样对自己的计策很有把握吗？艾瑞克心里暗暗地想着。

　　海尔特的法兰克败军果然没有夸大米拉特人的实力。就在几天之前，两个团的米拉特轻骑兵就以两头钳制之势控制住了海尔特的外围，经过一天多较轻松的战斗，一个团的法兰克守军溃不成军，海尔特轻易地失守了。

　　不过好在法兰克军仓皇撤出之前还没忘了及时摧毁掉海尔特的一些重要的港口设施，所以在短期内，米拉特人还无法利用海尔特港通过由北向南贯穿米拉特公国和法兰克帝国的法兰克河向北调动兵力和输送必需物资，还是只能暂时依靠漫长而不可靠的陆路运输线来支持前线的需求，这对于在整个南布伦特行省已无可战之兵的法兰克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迅速攻占了海尔特之后，米拉特人毫不停留，他们又马不停蹄地直指基尔、基斯布伦特等战略要地，看来他们是摆明了要继续展开闪击战，一鼓作气拿下南布伦特行省的全部。从而在法兰克人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之前尽可能大的打击法兰克军队和削弱帝国的战争潜力。

　　这次奉命向北出击的是三个营的米拉特轻骑兵，齐装满员共有三千人之众。五十公里的路程对于骑兵来说的确是不算什么，虽然在沿途烧毁了一些早就空无一人的村庄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他们还是在半天内兵临萧琰曾经歇脚的这个小镇之前。

　　小镇当然已经是空空如也了，但镇上一片狼籍，更似乎有许多逃难者来不及带走的物资就直接散落在街道上，这引起了米拉特人的关注。

　　“报告上校，我们发现了许多似乎是装有粮食和草料的麻包，还有大量的其他物资，看来是法兰克人在狼狈逃跑是遗弃的。”

　　米拉特的指挥官当然是大喜过望。自从米拉特人突然入侵法兰克境内之后，法兰克人糟糕的抵抗让他们在军事上节节胜利，但比起军事上的顺利来，反倒是随着入侵的深入，越来越漫长的补给线成了让米拉特人们头疼的问题。

　　后勤物资供应常常吃紧，而法兰克人又常常是坚壁清野，让米拉特人抢不到什么东西。先期强劲的进攻势头因为脆弱的补给线的限制而变得越来越难以为继。假如这次真的能在这个小镇上收获大量的粮草等物资，那绝对比得上一场歼敌数千的大胜利。

　　“报告上校，经过粗略的清点和陆续的发现，看来我们的确象是找到了一个法兰克人的粮草囤积地，这真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收获！”旁边的侍卫官兴奋到对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说。

　　上校虽然不动声色，但脸上也难以掩饰得意的神色：“传我的命令，全军立刻进驻小镇，镇上所有的物资都要清点整理，不过在这之前，大家都可以先休息休息，这几天我们的进军是有点累了。”

　　顿时，米拉特轻骑兵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小镇里也马嘶人叫，又开始热闹起来了。

　　这时的萧琰他们呢？几乎就在米拉特人进驻小镇的同一时间，萧琰和卡萨诺、艾瑞克等人一道登上了在小镇西边不远的一座小山丘，在这里俯瞰整个小镇，密切关注着米拉特人的一举一动。

　　此时已是傍晚，因为小山丘刚好在小镇的西边高处，落日的余辉从萧琰他们身后照过来。从萧琰他们的角度上看去，小镇已经渐渐笼上了一层浓重的灰色重纱。小镇中甚至已经星星点点地开始亮起了火光，那当然是米拉特人点燃的。

　　“敌人已经全部进入小镇了么？”

　　“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

　　“我们的人也到位了？”

　　“是的，看来用粮草作诱饵还是很有效的。”

　　“诱之以利嘛。对于米拉特人来说，现在他们最急需的恐怕就是粮草了，从法兰克得到一石的粮草，恐怕比他们从国内运十石来还要划算呢。”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一会，等到夜色浓重到足够为我们的行动作掩护的时候。”

　　米拉特人发现的粮草大多是散落在外面的，一包一包、一车一车杂乱无章到处都是。米拉特的轻骑兵们一天奔波劳顿，傍晚到达小镇时已是强弩之末，再让他们去收拾那些粮草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加之粮草既然已经落到手中，早一天晚一天收拾问题也不算大，更何况小镇中本来就难容得下3000人之众休憩，要让士兵们都为粮草腾出睡觉的地方来也不大现实，于是那些粮草就只好还就那么样堆着了。等到第二天早上将粮草装车运往海尔特，米拉特人早就打好如意算盘了。

　　天色越来越暗，太阳早就落到地平线下去了，由于浓云重重，星光和月光也不见踪影无法为大地带去一丝光亮，而月黑风高却正是萧琰所需要的。130名战士被萧琰分成了13个小队，每队中都有熟悉当地情况的战士领路，趁着浓重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悄悄摸近了小镇。

　　而小镇道路上随意堆着的粮草现在看来显然也是有意为之，几十堆的粮草刚好封闭了十三个出入小镇必经的路口，法兰克的士兵们甚至不必去对它们做任何的移动。

　　火箭在萧琰的号令下划破了长空，十三个小队的队员们已经全部到位，看到了指令后他们同时点燃了各处的粮草，火势在萧琰事先的巧妙安排下很自然的蔓延到了临近的房屋等设施上，从小丘陵上望去，十三个火点如同十三条火龙，它们扭动着身躯不断地伸长着生长着，火龙在贪婪的吞噬中越来越庞大。

　　着火了！着火了！被大火烧断的一根大梁砸在了几个熟睡的米拉特人身上，可怜他们还在梦乡中就被压成了肉酱，另外的一些则同房子一起被瞬间高达数丈的火焰无情地吞没了。

　　更多的米拉特人从睡梦中被惊醒，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他们纷纷从屋里逃出来，在镇上的街道中来回疯狂奔跑，想找到一条逃生的道路，不过这一切显然都是徒劳的，镇上所有的道路都很快被熊熊大火烧断了，而火红的烈焰还在迅速地向米拉特人逼近。

　　“哗啦”一声，本来围住马圈的结实护栏也在大火中解体了，米拉特轻骑兵的战马从马厩中嘶鸣着突围而出。马本来就怕火，面对眼前的烈焰这些畜生们更多的是表现出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与疯狂，上千匹惊马向镇子中央突奔而来。

　　这些完全失去控制，左右突奔的战马对于可怜的米拉特人来说实在是比无情的火焰和敌人的战斧更为致命的杀手，高举着双手奔跑的米拉特人在战马的铁蹄下发出最后的绝望悲鸣，刚从火焰中庆幸逃生的他们又被高速奔跑的战马正面撞击粉身碎骨。被战马杀伤的米拉特人数量直线上升。

　　面对着步步接近的火海和疯狂的战马，米拉特人步步后退，几千人逐渐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深渊，随时都可能死亡的恐惧和绝望弥漫在所有人的心头。

　　不知是谁先失去了理智拔出佩剑向身边的战友砍去，其他人先是惊愕，继而也操起手中的武器，向砍人者或者其他的什么人没头没脑的砍去，骚动逐渐扩大了，此时连军官的号令也无法阻止他们了，因为连军官自己也成了失去理智者猎杀的对象，到了最后局势演变成了上千名状若疯狂的米拉特人一场灭绝人性的自相残杀。

　　残肢纷飞、鲜血四溅，在尖叫和狂喊中，一个个身影纷纷倒下，这里根本不象是什么战场而更象是地狱，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敌人，都有可能把你送上西天；在这里，火焰、马蹄、战斧、疯狂，每一样“武器”也都足以致命；而面对着这样的疯狂，人间的一切理智、准则和伦理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当看到火焰逐渐汇聚成海，最后终于吞没了小镇中最后的一块黑暗，萧琰和艾瑞克他们回转身，此时浓云已经散去，耀眼的启明星从远处升起来。杀戮和胜利究竟能带给人类些什么呢？可惜的是，萧琰此时根本没有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小镇火战后的第三天，中午是艳阳高照，头顶着大太阳，萧琰和他的战友们急急地向东南行进，队伍整齐有序且安静。唯一与往常不同的就是这支队伍的规模要小了许多，只有区区的50几个人，其他一百多人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是消失了？

　　其实这正是萧琰他们的无奈之举。在战场上，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而要想作到这一点，就得探听到关于敌人动向的可靠情报。

　　本来本土作战，消息灵通应该是法兰克人的优势才对，可是由于战争突然来临和敌人的焦土政策，当地居民纷纷逃离，惨败又造成了恐慌及谣言，法兰克人自己反而得不到关于米拉特人的准确情报了，这就使得形势对于本来就处境糟糕的法兰克人变得更加的不利。

　　萧琰他们现在就面临着这个棘手的问题，当他们离开小镇准备进行下一步行动时，他们才无奈的发现，除了知道米拉特人就在自己的附近以外，对于其番号、部署、行动方案、作战目的等都是一无所知。

　　本来自己弱小的实力与米拉特人的强大就相差非常悬殊，然后再加上不能知彼，这个样子如何与敌人作战？无奈之下，萧琰和艾瑞克他们只好作出临时的决断，由艾瑞克和卡萨诺负责，带领150多名战士分几路出去，分别探听和了解各个地方的情况，力求掌握米拉特人的企图与动向，再寻求机会打击敌人。

　　由于艾瑞克和卡萨诺不在，没有军衔的萧琰（虽然曾经也是名少尉，但在离开法兰克帝国军事学院后已算是主动退出现役了）便很自然地成为了队伍的首脑，几次战斗的胜利使萧琰在士兵们的心中颇具威望，而对于曾经指挥过5000人之众的步兵团的萧琰来说，应付这个责任应该说是游刃有余的。

　　几天来，佣兵伊尼德始终是默默地不离萧琰左右，尽管萧琰并没有什么危险，但他却仍然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各种安全防范措施，甚至连法兰克的战士们也不能避开他的检查。他的警惕让人敬佩，即便是在睡觉的时候，他的手也不会松开剑柄片刻，以保证一旦有风吹草动，他总能在第一时间作出最快的反应。

　　应该说，法兰克的士兵们对于伊尼德是抱有很大的成见的，原来自己的“头”艾瑞克就时常表露出对伊尼德的绝顶厌恶，又加上战士们同样也觉得让伊尼德来保护萧琰的安全是对于他们的侮辱，所以从一开始，法兰克战士们就表现出了对伊尼德最大程度上的敌视。只是碍于萧琰的面子不好当众翻脸罢了。

　　还有，伊尼德这个人还相当的冷漠和孤僻，待人接物总是给人以高傲而瞧不起人的感觉，这就更让战士们对他咬牙切齿了。眼见着战士们与伊尼德的严重对立，聪明的萧琰却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可是萧琰对于伊尼德本人的好感却始终也没有改变。

　　伊尼德本人则似乎是对于士兵们的敌意和萧琰的示好都不大感冒，除了忠实地履行作为一个佣兵的责任之外，他总是远远地立着，就象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几乎无法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

　　萧琰和他的五十多名部下的目的地是河港城市海尔特上游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这是萧琰、艾瑞克和卡萨诺三个人共同商议决定的，三支小分队约好了到那里集合。

　　自从击退了从海尔特北上的米拉特人之后，有可能被敌人利用来作为北上的侵略基地的海尔特变成了萧琰他们最头痛的难题和主要的目标。虽然有兵力不足这个最为致命的缺陷，但萧琰并不甘心，他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攻克海尔特是有困难，但至少也要给米拉特人制造些麻烦，尽量延缓他们的攻势----一如他们前些天一直在做的那样。

　　“我们距离集合的村子还有多远？”

　　“报告，还有大约六十公里的路程。”

　　“明天就是约定的期限了，要加快了。传我的命令，全队稍微加快速度，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是”

　　萧琰和他的小队加快了行军的速度，他们绕过一个个村庄，跨过小河、山冈，整齐有序悄无声息地奔向前方，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米拉特人的一兵一卒。

　　“萧队长，看来我们大前天那一仗火烧轻骑兵队还是挺有战果的。米拉特人都缩着头不敢出来了，也难怪咱们这一路上如此顺利。”

　　“很顺利吗？现在一切还都不好说吧？”萧琰略微一顿，缓缓说道。

　　他扭过头来目视前方，不远处，一片葱翠的小树林正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