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石大爷

石大爷

作者: 朱墨 完成状态:已完结

石大爷

  乡上成立敬老院,我代表单位前去祝贺,在敬老院,我意外地发现了石大爷。他蔫蔫地蜷缩在墙的一角,两手交叉在袖子里。身上依然是那件已经失去本色的破棉袄,头上依然是那顶汗渍斑斑幽黑油亮的小毡帽,毡帽下是一张粗糙的松树皮一般的老脸,纵横交错的皱纹里一对混浊的小眼睛眨巴着,面对外面的世界。两年多不见,石大爷似乎苍老了十岁,最主要的是支撑他精神的某种东西被抽走了。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径直走过去,喊一声:“石大爷!”石大爷抬起头,看见了我,混浊的一对小眼睛眨巴着,显出惶惑而惊恐的样子。我才猛然想起石大爷曾经借过(或者说骗过)我五十元钱的事,他是怕我讨债呢。其实在我心里这笔钱早已不复存在——就当扔进水里去了,我曾这般安慰过自己。

  “你儿子呢?”我问。

  “被公安局抓去了!”石大爷低了头,闷声说。说时眼里就涌了两汪混浊的泪。“这个杂种,他偷了村里的牛,我要他不要认,天大的事我这把老骨头去抵他扛着,他却跳出来了。这个杂种,他以为班房是好蹲的。”石大爷一边忿忿地骂,一边举了袖子擦一脸的鼻子眼泪。

  我无话可说了,只感到一颗心沉甸甸的不好受。

  说来,我和石大爷的交往是前年的一个冬天。那个冬天很冷。我本来打算挺过去的。但挺了两天,终于挺不下去了。于是在很冷的一个街子天,我上了街,就碰到了卖柴的石大爷。那时,他裹着的虽然是这件失去本身的破棉袄,戴着的虽然是这顶幽黑油亮的小毡帽,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背着一背柴挺立在刺骨的冷风中,开口便毫不含糊地向我报了二十块的柴价。因看其老,我没有讨价还价,只要求老人帮忙背到家中。石大爷还算硬朗,背着一背柴走一里多的路,竟然一气不歇就到了我的单身宿舍。

  付过钱,一半出于同情,一半出于礼貌,留石大爷喝水。石大爷也不含糊,拉了根凳子便坐下,坐下便夸我浓眉大眼脸方口阔一尊佛像。石大爷说,你信不信,你这是升官发财的命?为了无愧于他老人家的吹捧,我忙向他敬了一根烟,并为他殷勤地划着火。石大爷咂着烟喝着水,话就越发多了起来,但说来说去,总离不了他的儿子。

  石大爷说,你信不信,我这一辈子就养了一个杂种,这个杂种一生下来就是一颗灾星,还未满月就把他妈克死了。杂种从小就不学好,尽干些逗灾惹祸,偷鸡摸狗的事。小学未读完就被老师撵回家来了。现在,杂种已是三十好几的汉子,却媳妇也不说,来了多少一个个放了走掉。杂种一只手能托起一百多斤的大石磨,手是镀上铅的,能劈柴砍砖头。杂种有的是力气却不干活,整天拎着个录音机东游西逛,这家唱到那家,吆五喝六、杀七打八,一顿要喝几大碗酒,醉起来天王老子他都敢打。

  在石大爷一声声的咒骂声中,我眼前闪出了一个高大魁梧,无法无天的绿林中人物。我正有兴趣听下去,石大爷却转了话题,谈到了另一件有趣的事。

  “我这一辈子行善积德可怜巴巴,别人吐唾沫到脸上都不吭一声,还箅老天有眼,在我撬石头的时候撬到了几个水晶石。”石大爷停顿了一下,猛喝了几口水,显出一幅神秘兮兮的样子,悄声说,“那些水晶石里面都是一些活生生的小动物,有人说,一个要值几百元,叫我拿到公安局去化验,结果尺寸不够,公安不收。拿到街上卖,一个只值百十元。现在家里还剩得一个最好的,舍不得卖,中间有条小金鱼活灵活现的,会动,会眨眼睛、会张嘴,多少人都想要,就是舍不得卖。杂种也交待那条鱼不能卖。”

  本人孤陋寡闻,长人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般神秘奇特的水晶石呢。

  “你想看,下场街我带来。”石大爷似乎明白我的心思。我笑笑,心里确实有几分痒痒的。石大爷又说:“你要是看得上,我就给了你,看你也是个好心人。”我激动地说:“看一看也就心满意足了,不敢夺人之爱。”石大爷嘿嘿笑了,笑得慈爱而宽厚,像一位祥和的长者。

  “有没有茶给我一捧,我有好几个月没喝上茶了。”石大爷说。我把盒里所有的茶倒给了他,并送了他两件半旧的衣裳。石大爷顿时高兴得一对混浊的小眼睛明亮起来。石大爷说:“下场街我一定把水晶石带来,顺便再背一箩柴给你。”本来我已不需柴,但因为想一睹他那神秘的水晶石,我答应了。并告诉老人,下场街来,我送他几斤米回家煮吃。石大爷乐哈哈去了。

  五天一场的街天又到了,但空中却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我担心石大爷不会顶风冒雪而来。可到了中午,石大爷却背着一背柴来了。见了他,我有些高兴,甚或是感激。我忙帮他卸了柴,让他坐下烤火,并殷勤地为他倒水点烟。石大爷喝着水,咂着烟说:“柴没上次多,不要钱了。”但我仍付了他二十元。石大爷接了钱,摘下毡帽,把钱往毡帽里一放,然后平稳地端在头上(放钱的动作和上次完全一样,)很满意地呷了一口茶,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噢了一声,摸遍一身的口袋方说,“水晶石忘记带来了。”

  除了失望,我还能说什么?

  石大爷又开始骂杂种儿子了。石大爷说,那个杂种,农忙时都不回家,常在外面帮人,整日大鱼大肉,吃香喝辣,留老子一人在家吃洋芋喝酸汤,家里有点好的,就带一帮鬼五鬼六的人来吃了。这个杂种,惹火了老子。老子就把两间房卖了,换酒喝,一间也不给杂种

  讲到激动处,嗓门大开,唾沫星子横飞。我却没了耐心听他神聊。为了打发他,我只得给了他一小口袋米,十来斤,上次答应他的。石大爷拿到米,高兴得山羊胡子都直了,又夸我行善行德,将来不升官也要发财之类,并一再表示水晶石他下场街一定带来。我马上表态,“我不想看了。”石大爷笑说:“咋就不看了,怪稀奇的,中间一条小金鱼,一摇动,晃头摆尾的,还会发出叮叮咚咚的泉水声。”见我不说话,石大爷又自顾说:“下次背柴来,钱一分不要,就抵这点米。”

  他还要背柴来?我有些哭笑不得,我要这么多柴干吗?

  我老实对他说:“柴不要了,方便的话,欣赏一下水晶石,一饱眼福。”因为毕竟水晶石对我还是有不小的诱惑力的。

  石大爷一走,我就想,他不会再来了,他不会为一个水晶石徒劳地光顾我的小屋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到了街天石大爷又来了,而且肩上仍背了一背柴进了我的屋。我着实吃了一惊。因为这个街天,雪又厚了一层,风又更加刺骨地冷。我已经申明过,我不要柴了,所以石大爷进屋,我就没了上两次的热情。我没有主动帮他卸柴,石大爷自动歇了下来;我没有请他坐,石大爷自动拉了一根凳子坐下和我一同烤火。他并不在乎我的态度,“这是我的柴生的火”。石大爷搓着冻僵的两手,哈着热气自顾说:“我的柴着火耐烧,多少人想买。我告诉他们专门背来给你呢。”

  我没好气地说:“柴我不要了,谁想要卖给谁吧。”

  石大爷顿时堆一脸讨好的笑说:“小伙子,背也背来了,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半截老倌。你们现如今工资大,还在乎二十块钱。”

  他的意思还是要钱了?柴一次比一次少,钱却是每次都要,我差不多要暴跳起来,但又考虑,或许水晶石正揣在他的口袋里,于是我努力压住肚里火气,拿出二十块钱给他。这次是零碎钱,石大爷也不推辞,接过去当着我的面蘸了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或是三遍),方满意地摘下头顶上的小毡帽,把钱往里放了,然后平平稳稳戴上。我冷脸看着他的这一系列动作,越看越觉得这老家伙讨厌。 ?

  “有没有水给我一杯。”石大爷说。

  我只好倒一杯水给他。

  “有没有烟给我一根。”石大爷说。

  我耐住性子递上烟。他毕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况且,他还揣着一个神秘的水晶石。

  “水晶石本来要带来的,被杂种偷出去卖了。”喝着水,抽着烟,石大爷才慢吞吞道出这番话来。

  “你在耍我!?”我终于跳了起来,怒目对着老家伙。“钱也拿了,水也喝了,烟也抽了,火也烤了,请你走吧!”

  “我没有骗你。”石大爷仍坐着不动,一对混浊的小眼睛茫茫地眨巴着,似乎不明白我的火从何而来,或者压根儿他就没把我的发火当一回事。“水晶石真的被杂种偷去卖了。”石大爷眨动着混浊的小眼睛可怜兮兮地说。“杂种不懂行道,三文不值二文就把水晶石卖了。我日咒了他,杂种就动了手,把我掀翻在雪地下,这个杂种,四五个人都拉他不住,心一横,硬是敢打老子,要遭雷劈呢。”

  我没好气地说:“到公安局告杂种蹲班房!”

  石大爷说:“杂种会飞檐走壁,练得一身的武艺,公安局也拿他没办法。几个月前,杂种帮人打了一个司机,上手几个公安都被他跑脱了。杂种武艺得很,手下还带着十多个徒弟,他的徒弟都没人敢惹……”

  嗓门加大了,唾沫星子飞溅了,松树皮似的脸也因为讲得激动而涨红起来。听他的口气,不像是真骂,倒像是炫耀他石氏门宗出了一个威震山河的土匪头子呢。

  我不想听了,再一次向他下逐客令说:“我要去上班!”

  石大爷却不管我的不耐烦,仍纹丝不动地坐着。“你还要怎样?”我冷下脸来问。

  “借我五十块钱!”石大爷干脆说。

  “没钱!”我也直截了当地拒绝。看来和这种人打交道,不能渗进一丝一毫的情感。

  “要过年了,我要买一块肉回去。出门时,杂种交待我要带一块肉回去。空着手回去,杂种定不会饶我……”说得眼泪鼻涕一兜二十箩流出来了。但我不能同情他。

  我冲他说:“我不是财神爷,救济去找民政上的人。”

  石大爷泣声道:“我就找你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半截埋进土里的老倌,借五十块钱买块过年肉。开春卖了柴我一定还你。”

  看样子,我不借钱给他,他是赖着不走的了。自认倒霉吧,我拿了五十元给他。石大爷颤抖着双手接了钱,终于背上背箩,消失在了刺骨的风雪中。

  我有一种被胡弄被欺骗了的感觉。我想,五十元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他以水晶石为诱饵,一次次地诱我买他的柴;又以他的杂种儿子的故事作为佐料,激发我的兴趣,好让他暖暖地坐在我屋里抽烟喝茶;可能的话,他还讨些小便宜带回去,譬如十斤米,两件旧衣服,再加上这次死乞白赖去的五十元钱。这就是石大爷,为了生活,竟在我这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身上动起了脑筋,也可谓用心良苦而于一块老脸而不顾了。但他有这种死乞白赖的本事,怎么就对付不了他的那个杂种儿子呢?

  离开敬老院的时候,我在一棵柳树脚下找到了石大爷。我心里清楚,他是为了五十块钱的事有意躲着我。我不希望为了五十元让他在敬老院多一份沉重,他的杂种儿子已把他挖空掏垮了。我掏出身上仅有的五十元给他,石大爷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还欠你五十块呢。”

  我向他开玩笑说:“上次的五十元加上这次的五十元,刚好一百元,就算是白欠了。”

  石大爷说:“我还替杂种背着一屁股两肋巴的债,哪里还欠得了你这一百元?”

  我诚恳地告诉他:“这五十元和上次的五十元就算是孝敬你老了。不要再说欠不欠的。”

  石大爷方泪眼婆娑地接了钱,一张老脸天真地问:“你升官了?”

  我笑说:“托你老的口福,当了一个所长,但不算官。”

  石大爷神秘兮兮地说:“你还能当大的。”

  我心里说不清啥滋味。

(全文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石大爷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