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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讲那过去的事情

作者: 老黄牛 完成状态:已完结

听我讲那过去的事情

  一

  1990年10月,经过严格的英文考试,我被国际公司聘用,去南太平洋的岛国,巴布亚。新几内亚工作。我的身份是Temo Construction Co.的总经理,老板是该国的交通部长。我是第一次出国,随行的还有成都市城建公司的小都和省政府的老熊,他们一个是机修工,一个是汽车电工。之前互相都不认识,在成都见面后匆匆径直买硬座票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到了北京,找到了国际公司北京办事处,我们要在那里去取到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飞机票。一个叫大陈的男士接待了我们。他看上去40开外,油头粉面,眼睛大大的但无神无光,是我女儿很讨厌的那种人。他是专门负责出国人员的培训和出国事宜服务的。换句话说,正是由于有我们这样的第一次出国的土包子,他才赢的了这个体面轻松沉甸甸的饭碗。他先冷冰冰地振振有辞地给我们上了一通爱国主义教育,然后又说中国人出国门不懂规矩,到处做丢人现眼的事,也不给服务员小费等等。他说什么其实我一点都不关心,我想了解的是路上还需不需要钱,因为去巴布亚。新几内亚要取道新加坡,必须在那里住一晚上。

  那个年代,你有再多的人民币也不能换美圆,合法的换美圆是需要指标的。当时的官价是1个美圆兑换人民币5元,而黑市高达10元。我看他一直没讲为我们兑美圆的话题,就打断他的话,问道:“请问路途上我们需要换多少美圆才够?”“不需要了,这飞机票什么都包含了,你们就甩着手走就行了。到了巴布亚。新几内亚,办事处有人接,吃住行都包干了。”听见他说的这么肯定,我们就放心了,就没有再坚持让他帮助兑换美圆。

  下午登上了新加坡航空公司的飞机,开始享用可口的饭菜和美味的饮料。一路上航空小姐的服务非常体贴,来来去去,问寒问暖。难怪老听人说,新加坡航空公司的服务是世界一流的。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不知不觉的,听见广播里传来飞机已经到达新加坡樟宜机场上空了,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10点过了。从天空上鸟瞰下去,一片辽阔的灯海,闪闪烁烁,神秘无限。这景象使我想起女儿校友郭沫若同学69年前写的诗:

  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我想那缥渺的空中,定然有美丽的街市。

  街市上陈列的一些 物品,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

  你看,那浅浅的天河,定然是不甚宽广。

  我想那隔河的牛女,定能够骑着牛儿来往。

  我想他们此刻,定然在天街闲游。

  不信,请看那朵流星。

  那是他们提着灯笼在走。

  飞机平稳的降落了,我的心却提了起来。“出国了,到了外国了!外国是我们以前电影上看到的到处都是灯红酒绿的红灯区吗?到处都有持枪抢窃的黑社会吗?”带着这些疑问,我办完了繁复的出关手续,推着行李车,离开了环境舒适温度适宜的机场大厅后,我们步入了热浪滚滚的候车场。我们钻进了一辆白色的的士,司机看了看我们的飞机票,没收我们的钱,直接把我们送到了海景宾馆(Seaview Hotel),只是到了宾馆后去前台登记了一下就和我们拜拜了。显然宾馆给他车钱了。这个宾馆确实挨着海,楼下有一个自助餐厅。凭着宾馆给的餐券,我们可以免费在那里吃三顿饭,早餐,中餐和晚餐。那是我第一次吃自助餐,感觉味道不错,品种很多,还有辣麻麻的四川菜。“看来大陈说的是真的,确实不需要带钱!”想到这里,我踏实了很多,看来我的顾虑是多余的。第二天起得很早,因为没有硬通货币,不敢走得太远,只是悠闲地去海边散步,听听海浪的声音,嗅嗅海风的咸味,逛逛周围的商店,看看顶天的大楼,感觉好极了。

  晚饭后,我们搭乘宾馆的面包车去了国际机场。办登记手续的时候,小姐要我出示机场费的票据。我一下傻眼了。“不是飞机票上什么都包含了吗?怎么突然出现这么一笔费用?”我结结巴巴的把这个意思传达了过去。“飞机票是航空公司的事,而机场费是机场的事”。漂亮小姐用流利的英语轻柔地给我讲。

  我马上反应过来了,那个大陈为了省事,把机场费这样的事省略了。我耳边嗡嗡的,好像响起大陈的话:“……中国人在国外丢人现眼! ……”

  “他这可把我们害苦了!”我边想边把现实讲给了他们两人听。听我讲完,都慌了,问我走不了怎么办? 小都马上就高声骂了起来:“肯定是那姓陈的虾子把我们的美圆指标吃了!我们去找大使馆借,那是我们的祖国的象征,他们敢不管?”老熊却悄悄对我说,:“我的手表是外国名牌,说不定还可以换点钱?”

  “穷家富路,我怎么这么大意?”我边自责,边想办法,没搭理他们的自作聪明。

  冷静下来后,我让他们找一个地方歇歇,等我回来再说。我决定去找机场行政管理部门。直觉告诉我,象樟宜机场这种以高素质的服务和安全著称的国际机场,是不会让我失望无助的。只要我找到了人,找对了人,就可以解决问题。“已经晚上10点过了,能找到合适的人吗?”我问了问自己。

  运气真好,我很轻松地找到了办公室,谢天谢地,办公室门没锁。我轻轻的敲了敲门,一位50开外的白人正要出来,是一位留着梳理考究的八字胡,穿着白色制服的官员。"对不起,你能帮我吗?"我手里拿着机票和护照,把他拦在了门口。

  "Can I help you ?“听他这么开口,我的紧张的心一下就松了很多。我给他讲,我们是中国人,准备转机去巴布亚。新几内亚,还有2个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但先前不知道转机还需要机场费,所以就没有准备这笔钱,请他给我想办法。

  在我给他讲述的过程中,他一言不发,只是认真地听。我讲完后,他客气地说:“请把护照交给我。”我马上把3本护照递给了他。他让我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等一等,转身就回到办公桌前忙了起来。不到一刻钟,他面带微笑地递给了我三张机场费和护照,记得每张是12块新加坡元,一共36新币。当我接过这三张机场费的票据后,激动的边点头鞠躬,边连声谢谢,并承诺一定尽快把这钱归还他。

  2个小时后,当我们顺利的办完了一切手续,坐上了飞往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班机后,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要是没找到那和蔼可亲的官员,要是机场没有这项应急服务,要是我没有冷静处理棘手问题的心态,那我们也许还坐在机场的地毯上长吁短叹吧。

  二

  飞机终于抵达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首都莫尔斯比港(Port Moresby)。国际公司办事处的小胡专门驱车赶来接我们。出国前就有人我透露过,小胡是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的,也是成都人,20多岁,看上去非常干练热情。往办事处的路上,小胡给我们讲,莫尔斯比港的热带自然分光很迷人,有白沙滩黑沙滩,有没有被污染的大海,还有四季盛开的鲜花。“不过很遗憾,你们没有时间玩,明天就要去南山省了,你们老板飞机票都为你们买好了。”小胡边开车,边给我们讲,不一会就到了办事处。办事处的刘主任是60的岁的老太太,普通话里夹带有上海话的尾音,据说早年就读于复旦大学经济系。她和我们寒暄后就开始向我们简要介绍一些外事纪律和注意事项。

  不到10分钟,刘主任和我的谈话还在进行,外面就响起了喇叭声。刘主任对我说:“来了,来了,他真是,太着急了。”话音刚落,一位矮胖胖的中年黑人推开了办事处的门。小胡马上迎了上去,用英语简单的把我介绍给了他。然后,把他拉到我面前说:“他就是特莫,巴新国的交通部长,也是你的老板。你们将在他的家乡他的私人公司工作两年。”我走上前去,主动和他握手问好,心想:“这人是我的老板,我要开始从他的口袋里掏钱了。”

  “你们明天早上就飞到公司上班了,都在等你们。今天就去我在这里的别墅,我好给你交代工作。”他和我见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如此实在,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还说我要掏他的钱,还是他来的快,生怕我们白拿了他的钱。我紧张了,我担心不能胜任他交给的工作和要求的效率,更要命的是,我究竟去干什么都还不知道。

  “既然部长让你们到他那里去住,那你们就早点去嘛!”,刘主任笑眯眯地对我讲。“

  “好吧,我们先去看看,了解一下要我们去干什么。”我边附和,边让他们两带上各自的行李跟着部长出门坐上了他的深蓝色的陆地巡洋舰。

  也许部长看见我们的到来很高兴,他开着车,打开了汽车的音响设备。耳朵里立刻就洋溢着节奏感很强的非洲打击乐,看着车窗外闪过的一簇簇鲜花和一排排的果树,再看看部长黑黑的脸和卷卷的头发,感觉自己到了真正的非洲大陆。也难怪,出国前,当我一报出我要去的国家时,对方马上就肯定的说:“我知道,是非洲,很炎热的地方。”每次我都要费好大的劲,才能让人知道这个国家在地球上的正确方位。后来我就干脆说:“我去的地方不是非洲,是大洋洲,是在澳大利亚北边的南太平洋岛国。”事实上,非洲确实有一个名为几内亚的国家。

  正想着我的心事,车拐进了一条两边长满花草的小道,小道尽头一幢欧式的红瓦别墅立刻映入眼帘。我想,这就是他的家了,"资本主义真腐朽",我心里突然冒出这种想法。

  “OK, here we are!”(到了!)他停住车,冲我嚷了一嚷。这时候一个大个子黑人快步跑了上来,帮他开了车门,用当地土话唧咕唧咕地比画了半天。比画完后,大个子过来帮我们拿行李,把他们带进了堂皇别致的房间。

  “Mao, now we talk about my company, my machines and my management?”(毛,来聊聊我的公司,我的设备和我的管理人员?)

  我还没进屋,他就要我和他谈工作了,而且开口“我的”闭口也是“我的”,资本家啊!我嘀咕着跟着进了他的卧室。他拿出笔和纸,边画边写边讲,我当然边看边听边思考。大约讲了30分钟,我搞明白了,他的公司是一个从事工程设备出租维修和小型工程承包的公司。有很多日本和美国的设备,主要是装载机,推土机,挖掘机等。

  “You can be my acting general manager.”(你当公司代理总经理。)他边说,边在纸上写下了这句话。我二话没说,非常果断的用笔把acting(代理)划了。他眼睛盯着被我划过的白纸,不解地说:“让你当代理是暂时的,以后就是正式的了。”

  “NO,this makes no sense!”(不,这不符合逻辑!),我顶了回去。

  沉默了3秒钟后,他退让了,笑了笑,把手伸了过来,握着我的手说:“Mr. Mao……now…… you are the General manager of Tem construction

  Co.,!“(毛先生,现在你是公司的总经理了!)他当然不知道,我对代理这两个单词特别反感,因为当初我在国内就是老让我当代理厂长,当了快一年了还在考验我,一气之下,我把任命我当代理厂长的单位给炒了鱿鱼。

  他继续给我介绍他的设备,讲的眉飞色舞,看他激动的样子,使我想起“如数家珍”这个词。然后他重点给我布置了近期的工作“首先,你必须把Caterpillar

  grader 和Komatsu 推土机修好。“我只顾点头,但心里发毛了,不知道Caterpillar grader 是何物,也不知道Komatsu是什么意思。

  但我猜是工程机械,只不过以前我没接触过而已。“既然来之,则安之。只有硬着头皮上了,看见实物和图纸就有办法了。”我给自己打气。

  接着,他说会给我一个支票本,由他的夫人苏珊和我同时签字才有效。

  看看天色不早了,他说让他的司机开车送我们到刘主任那里去吃饭。我想,最难过的第一关口算是过去了,明天就要飞去一个完全不确定的地方了,也许要在那里待1周,1月或2年。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女儿问我:"爸爸,那些黑人怎么不理你?"

  三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把我从梦中闹醒,斑斓的阳光透过热带特有的折叠窗射进了房间。看看手表,才6点。“怎么这么早天就亮了?,既然醒了,就去花园转转吧。”我光着膀子起来,光脚舒服地踏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朝花园走去。无意中突然看见门上的挂钟,指针指到8:5分,低头一看,我的表才6:5分。我这才恍然大悟,北京时间比本地时间晚两2个小时,这昨天太忙,还没来的及调时差。我赶快把他们叫醒,催他们起来去办事处吃早餐。我把表调整好,并习惯性地对我这款75年上海产的宝石花手表上了上发条。

  去办事处用完早餐后,办事处的朋友给我们送来了3颗黄橙橙的芒果,说是从院子里芒果树上摘下来的。芒果的味道酸酸的,涩涩的,别样味道很浓郁。我对芒果的向往已经有22年的历史了,但这是一次品尝。

  1968年,非洲朋友送了毛主席芒果,主席可能不喜欢吃酸的热带水果,就提议送给工人同志们尝尝。后来中央有关领导人想,要把主席的关爱传递给全国各族人民,不能偏心眼。于是就让解放军武装押运三个放在玻璃罩的芒果,从北京送到祖国的大江南北。那热闹劲,当然远远胜过现在的传递奥运火炬。想到国家连我们这些小县城的老百姓都没忘记,芒果也要送到乐山来,大家当然感到异常自豪。全体乐山市民早晨6点就起床了,以机关企业和学校为单位排队在路两旁等待,中途都不敢回家,生怕错过了好时机。结果一直等到晚上9点才看见一晃而过的装有3个芒果的汽车。后来有人给我讲,说那是蜡做的。正在边吃边回忆,小胡打断了我的回忆,很内行地说:“我们这芒果很新鲜,一般说来,成熟后3天之内吃最香,过了这个期限就会很快腐烂的。”

  一切准备妥当后,刘主任和小胡就驱车送我们去机场,部长今天内阁开会,就让他弟弟保罗陪同我们一同前往南山省门迪市(Mendi)。保罗是一个橄榄球运动员,肩膀非常宽大厚实,他挨着我坐了下来,感觉身旁突然堆起了一堵厚厚的墙。我问了问门迪的情况,他基本不回答,只是点头傻笑,但和几个空姐的玩笑却一直没停。我猜他英语水平还不够,他哥哥让他陪我等于当我的保镖。

  飞机起飞后,就直接往北飞去,南部高山省并不在南面,而是在莫尔斯比港的北面。透过座位旁的小窗,感觉越往北飞,底下的山越险峻越苍茫,群山完全被郁郁葱葱的树林覆盖着了,称的上是林海高原。看着连绵起伏的山峦,口中默默地吟诵起毛主席的词“忆秦蛾 娄山关”: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一切都要从今天开始,从头开始了!”想到马上就要面对不知晓的挑战和困难,浑身油然涌动起一股悲壮的热流。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被群山包围的门迪机场。出了机场,就看见一位30出头的打扮入时的女士面带微笑地向我们招手。她着一件白底碎红花的连衣裙,戴一圈乳色的象牙串珠项链,皮肤棕色发亮,浅红色的头发放肆地向四周爆炸开来,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结实的牙,看的出她是精心打扮过的。

  不等保罗介绍,我断定她就是部长夫人苏珊了,快步跑过去和她握手寒暄起来。我夸她的英文说得很流畅,她也耗不谦虚地告诉我她毕业于澳大利亚的新南维尔大学。好多人围过来用奇异的眼光盯着我们,这使我想起80年代初,我们也是这样围观老外的。苏珊让我们上了她开的灰色的宝马,边开车边给我介绍当地情况,尤其是邮局,银行和超市的位置。我饶有兴趣的倾听着,一方面是出于礼貌,更主要的是我将要在这里生活工作整整720个日日夜夜,听多一点没坏处。

  约莫30分钟后,她把我们带到了一座被花草和大树围绕的,全部由木头建造的小楼。她告诉我们这就是我们的房间了。上楼一看,感觉还可以:三间木地板的卧室,一个抽水马桶卫生间,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厨具一应齐全,全部是新购买的,包括复合的电炉和不锈钢的锅盆等,唯一缺少的是电视机。他们整理自己的卧室的时候,我让人陪我去采购了大米,土豆,牛肉以及油盐等东西,开始自己做饭了。

  晚饭后,苏珊打着手电筒,带着她的三个儿子来到了我们房间。大儿子12岁,其他两个分别是10岁和8岁,都在本地的国际学校上学。她婉言让我们第二天就开始上班,我点头答应了。我也巴不得马上开始工作,早一点了解情况。

  “请问什么时候为我们配电视机?”我在她要离开时赶紧问道。

  “哎”她为难地叹口气,笑着说:“我们这里由于山太高,交通不便,没有电视通讯,卫星装置又坏了,所以有电视机也收不到电视信号。”我只好苦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最后,她盯着我,迟疑地说:“你可不可以教我的儿子学功夫?”她问的时候,三个孩子都满怀期望的看着我们。

  “对不起,我们都不会!”我遗憾地告诉她。

  显然他们是受了香港功夫片的流毒,以为中国人男女老少都会武功,总是一见面就打,而且打起来还可以飞。别说他们,当年看了电影“少林寺”,我不是也跟着蹲了好几天马步,划了几天花拳吗?

  “那就算了,但别对其他人说不会。不然这里的人会欺负你们的。”她很认真地提醒我。

  “真想不到,国粹功夫夫还可以吓唬人!”我自言自语地说着把她们送出了门。

  他们两人已经躺在床上抽着香烟喝着青茶休息了,我坐在床边,没有一点睡意。虽然才刚过8点,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四周除了昆虫的唧唧外,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我从背包里取出一枝曲笛,小心地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张新鲜的笛膜,轻轻揉了揉,然后仔细地贴在了笛子上。试了试音,感觉音色优美,真是“未成曲调先有情”啊。随后,我悠然地吹起了表现高原风光的笛子独奏曲:牧民新歌。

  婉转高亢的笛声像天籁之音,穿透了黑夜,穿过了群山,也穿进了门迪人民惊奇的耳膜。我敢肯定,听着这优美抒情的中国曲调,今晚这里将无人入睡。

  四

  早饭后,我们下楼直接向公司走去,开始上班了。公司和我们的住房就隔一条马路,步行5分钟就到。我们去的时候,很多员工正围着苏姗议论些什么。看见我们来了,他们停止了说话,上下打量着我们。我和她招呼后,她从挂在她手腕上的橘红色的包里,取出了一封折叠整齐的信函,打开后双手捏着递给了我:“这是部长给你的任命书和授权范围,请你保留好。”

  我快速扫描了一下,知道大概内容,也看见了部长的签字,然后把它重新折叠好装进了上衣口袋。这时候,一个大胡子的中年黑人走了过来,看上去和古巴总统卡斯特罗很相象。苏姗对他嚷起来:“约翰,过来,过来!他们是部长从中国请来的专家和修理工。这是毛先生……总经理……恩,他还是机械工程师。”

  “你好!部长昨天给我电话了,说了你们的事,欢迎欢迎……”约翰乐哈哈地对我说,并过来和我握了握手。他的英语很流利,只是发音比较含混,不过交流起来并不困难。

  我和约翰礼节性地招呼后,苏姗说她要去上班了,她说她在航空公司的财务部工作。难怪今天她穿的是一套浅蓝色的工作装。离开时,她悄悄对我说:“约翰是副总经理,部长不怎么相信他……”我冲着她点了点头,就目送她驾着宝马飞一般的开走了。

  接着,约翰指点着带我们去看公司的设备。环顾了一周,停车场和修理车间里横七竖八地摆满了需要修理的工程机械。我看见了好多设备上都有第一天部长写给我的英文KOMATSU字样,在该英文旁边写的是"小松"。

  “那就是说KOMATSU是日语小松的英语发音?小松是日本厂商的名字?”我自言自语地反问自己。

  走着走着,约翰突然停了下来,暧昧的指着一台设备说:“部长要你们…。要你们修好它!?”从他的音调很神态上看,他不肯定我们的能力。

  “虾子!虾子部长给我们下套,老子看都没有看到过这是啥子,虾子才修得好!”小都先叫了起来了。我知道他想用骂声来掩饰自己的无奈。我问了问老熊:“以前见过这种设备没有?”他摆摆手,无可奈何地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一颗螺钉。

  昨天晚上我才知道,小都是一个城建公司的修理工,只有修理传统发动机的经验,老熊是省政府的小车司机,应该说没有修理经验。“靠他们是不行了,但不靠他们靠谁?”我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思考下一步怎样走。

  眼前这台设备就象一头散了架的恐龙,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我清楚地知道,修不好它我们就没有脸面在这里混下去了,就只有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

  为了掩饰尴尬,我面带微笑的对约翰说:“别担心,我们会修好它的!”

  想了片刻,我突然问约翰“这设备是什么问题?你们以前修过吗?”

  “修过很多次了,都没修好,主要是麦克修理的,你可以去问他。”

  叫来了麦克,是一位壮实的修理班长,应该有40岁了,整个黑脸都被长长的胡子遮盖住了,只有眼眶里有一点白光点缀其间。他雄赳赳的走过来,快言快语就象给了我一梭子弹:“没办法,没办法!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不能后退!”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说设备不能倒车。

  看看手表,才9点钟。我把老熊和小都叫过来,神秘的对他们说:“我马上让他们把机器装还原,然后启动。你们看他们是怎样装怎样启动的,这是你们开始悄悄学习该设备的唯一捷径。”他们当然知道我的意思,都惭愧地点了点头。

  “麦克,你马上叫人把这台设备装还原,然后启动设备,我要看看问题在什么地方?”我提高嗓门,向麦克发出了第一道指令。

  “Yes Sir!”,他把右手向上一举,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香港警察式的军礼,转身快步跑去拿工具去了。“妈的,香港臭电视的影响居然渗透到这里来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轻轻笑骂了一句。

  “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约翰看我安排好了工作,友好地向位于修理车间后面的树林指了指。

  “谢谢!”我冲他笑笑,在他的带领下,踏上了一条弯弯拐拐的窄窄的小路。走在小路,宛如进入了“桃花源记”里描述的“初极狭,才通人”的意境。小路两旁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林,枝蔓的树叶挡住了阳光,走起来虽然不方便,还要时不时的拨开挡在前面的小树枝,但能呼吸到湿润清新的空气却有很惬意的感觉,显然这条小路是从天然的灌木林中人工开凿出来的。

  约莫5分钟后,五彩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照了过来,前面的路渐行渐宽,拐了几个小弯后,一幢掩映在鲜花奇草的两层木屋突然出现在眼前开阔的草地上,看上去幽雅别致,很有情调。真是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啊。我忘记了身边的约翰,自情不自禁地高声朗诵起来: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

  “Morning Mr.John!”,从楼上窗口传出来的柔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朗诵,应该是怪我先打破这里的宁静。

  “Morning, Aiwa!”, 约翰抬头谦恭的回敬着。

  抬头一看,是一位年轻的黑牡丹趴在窗台上,正微笑着向我们挥手。

  五

  约翰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交给我说:“这底搂是你的办公室,楼上是部长夫人艾娃的房间。”看见我疑惑的样子,他压低声音说:“部长有好几个……”话还没完,刚才楼上向我们招手的黑牡丹就旋风般的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看上去20刚出头,象一个在校大学生,右手一个刚烤熟的玉米棒子,左手一张白手巾,宽松的短袖T衫笼在窈窕的身上,洗白的短牛仔裤套在两条古铜色的长腿上,赤裸的小脚上醒目地挂着一对银链,卷卷的长发自由地盖在瘦削的双肩,显得休闲而自信。她嚼着香喷喷的烤玉米,操一口流利的英语抢先自我介绍起来:“我是艾娃,我老公刚给了我电话,说你们要来……”停顿了一下,用白手巾按了按嘴角,顾盼一下长长睫毛下黑白分明的眼睛,继续说:“我在门迪医院工作,是护士。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来找我。”

  “谢谢!谢谢!”我边应付她边想:“一个比一个小,太腐朽了,有两个老婆!”

  我现在没有心思和她闲聊,忙着开锁,想赶快看看办公室,更重要的是看看有没有设备的相关资料。1982年我毕业去工厂报到的时候,看见厂里的设备和我学的完全不一样,担心不能胜任工作,就利用婚假,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了7天的技术资料。现在更是需要找资料的时刻了。

  趁她和约翰聊的时候,我一人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霉气冲天,好久没住过人了。办公桌上传真机,电话等用具一应俱全。靠墙摆着一个很大的书柜,里面全是各种设备的英文说明书和维修手册。我找到了刚才看到的决定我们命运的设备的说明书,就地坐在地毯上翻了了起来。我先快速浏览了说明书上的目录,找到了相关章节仔细阅读起来。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轻轻的敲门声把我从一大串专业术语中拉了出来。

  “Mr.Mao,……Mr. Mao!”

  我开门一看,是麦克。油腻腻的手里拿着一把19的梅花扳手,面无表情地说:“毛先生,装好了,可以启动了。”

  “好,我们去启动看看。”

  我友好地拍了拍他浸透油污的连体工作装,和他一起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来到修理车间,那个庞大的“恐龙”已经象模象样地立起来了,七八个修理工都围着擦拭,等待我来一起启动设备。老熊和小都把手叉在腰上,在想着什么。看麦克在检查电瓶连接线和机油标尺的刻度,我把他们两人叫到身边,简要地把我刚才两小时快速阅读资料的内容热炒热卖的卖了出去:“这是美国卡特皮那公司生产的全液压操作平地机,是修建公路必需的重要工具,修好了等于为公司节约了十几万美圆,我们也站住脚了。”他们连连点头,脸上紧绷的肌肉好象松了下来。也许我轻松的神态感染了他们吧。

  “OK?”麦克跳上了平地机,坐上了驾驶台,眼睛盯着我,拇指和食指连成了一个O,其他三指自然张开着,那神态俨然是整装待发的坦克兵。

  “OK!”我右手向前一抛,回了他一个同样的手势。

  麦克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一转,平地机轰轰轰地启动了,由于很久没使用,排气管排出了一股股黑色的浓烟。我抬手示意让他挂挡后退,他左脚踩下离合器,右手换好挡位后,慢慢地抬起了左脚。如同他们介绍的一样,平地机并没向后的动作,在原地抖动了两下就不动了。我再让他挂前进挡,平地机的轮子马上就向前转了起来。

  “停!”我大声对麦克说道,并很自然的做了一个篮球比赛中暂停的手势。

  平地机停下来后,没等我发话,大家就三三两两的离开了,我看了看手腕上的宝石花牌表,已经中午12点一刻了。

  回家后他们俩人开始做饭,我却在窗前继续翻看从办公室带回来的平地机的说明书。

  匆匆吃完饭,我给他们俩讲了我的意见:

  “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既然能够前进,说明传动部分没有问题。”我停了停,又翻了翻说明书,继续说:“我刚才看了看传动图,液压部分可能没问题,我估计是离合器的问题。”

  “哪个说的,要是离合器,那就不朝前走啦。”小都背着我,头望着天花板,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话。

  “是的,对于一般的传统的干式离合器来说,你是对的。”看了他一眼,翻了翻说明书,我提高了声音:“但是我刚才看了图纸,这离合器是油浸式的,而且结构也很特殊,可能原理和你们以前接触的不一样,还是先把离合器拆下来看看。”

  “好,干起来就好了,不然人家看我们耍起,我们也不好混时间,有活干时间还过的快点。”老熊支持我了。

  “那我们走?”我向他们使了使眼色,拿起说明书,向车间走去,他们一前一后的跟了上来。

  在麦克和其他人员的协助下,对着说明书,我们把离合器箱从平地机上取了下来。打开离合器,其结构和原理果然和我们以前的经验相差天远。把泡在油里的离合片取出来一看,好多片都磨损了。

  “离合片,哈哈。虾子,这么简单的事他们都不知道。笨蛋!怪不的要请我们这些专家来。”小都高兴地自言自语。然后得意地对我说“老毛,明天叫他们去买点片子来换上,肯定就解决问题了,让老板发奖金。”

  我也暗自高兴,以我1974年到1976年间修理过拖拉机的经验,我们应该已经找到问题了。晚饭后,他们悠闲地抽起来香烟,并开始讨论回国后买多大的电视机了。

  回到我的房间,有点坐立不安的感觉,巴不的明天早点到来。我走到衣橱边,选了一枝梆笛,面对窗外漆黑静谧的世界,愉快地吹起了欢快激荡的独奏曲:扬鞭催马运粮忙。

  六

  第二天,我召集全体员工在修理车间作了战斗动员,我跳上高大的平地机,就象电影“南征北战”中我军师长站在坦克上对胜利的士兵讲话一样,环视眼下的十几个黑人兄弟包括迟到的约翰,“平地机的问题已经找到了,但最后修好需要你们的协助。”我看下面的人发出了怀疑的嘀咕声,约翰也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

  “要简短一点,强硬一点。”我停顿了一下,自己提醒自己。

  “大家听好,现在我安排工作……。”我安排约翰负责在两天之内买到维修所需要的零配件,安排麦克和他的维修班时刻跟随小都和老熊,安排他俩作总负责。

  小都问我:“老子不懂英语,乍过办?”,听到他的话,老熊在旁悄悄的笑了笑。

  “打手势你也不会?”我反问他,同时马上安慰他,如果遇到麻烦,来叫我就行了。

  我决定打一个大会战,在处理离合器的同时,按照说明书的要求,把平地机来一个大保养,修好后马上就可以租出去挣钱了。

  大家围绕着平地机忙了两天,进展非常顺利,已经看见曙光了。

  我们到门迪的第四天下午,平地机全部修理完毕,可以试车了。

  为了显示我们的作用,我让小都去启动,经过这几天反复折腾机器,他已经可以去操纵这个庞然大物了。

  他自信地坐上驾驶室,眼睛盯着我,等待我将要发布的启动指令,我默默地在心里倒数着:“6.……5.。4.。3.2.1!”

  “启动!”我果断地发出了启动的指令。

  平地机又一次轰隆起来,不过这次没有浓烟,发动机的声音也比上次启动的时候清脆多了。我给了他向前的手势,机器动起来了。我又给他一个往后退的手势,他先在空挡停了几秒种,然后挂上后挡,平地机开始往后移动。

  “哇!!!!”在场的其他人都欢呼了起来。

  我没有欢呼,因为我看平地机往后的移动非常吃力,一种不详的感觉笼罩我。果然,平地机往后退了3分钟后,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起此彼落的欢呼声也戛然而止。

  “Same problem, same problem!”(同样的问题,同样的问题!)

  麦克的叫声打破了突然的沉默,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

  小都从座位上溜了下来,怏怏不乐的走了过来,什么话都没有说。老熊背着手,一个人在我旁边徘徊。其他人哄的一下散了。

  “爸爸,那些黑人怎么不理你?”此刻,除了耳边响起梦里年仅7岁的女儿对我的担忧外,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呆呆的看着这台不争气的“恐龙”。

  正在这时候,三辆陆地巡洋舰和一辆宝马鱼贯着开进了公司敞开的大门。

  部长从车里下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宽宽的黑色真皮箱包,他的两个老婆也下车了,还有其他几个腰配手枪的的彪形大汉。显然他们刚去飞机场把部长接回来。部长的出现让我很吃惊,容不的我多想,我小跑着迎了上去。

  约翰和麦克正和部长比手画脚地说些什么,看我过去了,都盯着我不讲话了。

  “Hi,minister!”(部长好!)我沉住气,尽量平静地和他打招呼。

  他没回应我的问候,不紧不慢地说:“Mao,one week……you guys have not fixed one machine.”(毛,一周了……你们几个连一台机器都没有修好。“)

  我正要辩解,他向我摆摆手,继续说:“I have to give you guys one dollar this week.”(这周我只能给你们一个美圆。)

  性急中,我口中突然冒出一句话来:“unfaieplay! unfeirplay!”(不公平!不公平!)

  部长没再搭理我,钻进车里和他的车队一溜烟地离开了,车后留下一串串尘烟。我抬头朝西边的山头一望,太阳刚刚落下,还残留着一抹惨淡的余辉。

  晚餐非常丰富,德国香肠,美国牛肉,日本鱼罐头等等都摆上了桌。“老毛,吃,吃,多吃一点,反正要回去了。等于公费旅游,哈哈,公费旅游!”小都不住地向我劝菜,老熊干脆就把几片香肠放进了我的碗里。我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他们准备打道回府了,所以把冰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提前消费。

  饭后他俩侃起了钟水饺,重庆火锅,夫妻肺片,韩包子等等成都名吃,我依然一人回到了我的房间。

  我又拿起了心爱的笛子,无意中拿的是曲笛。吹什么呢?已经没有心情奏大段大段的独奏曲了,遇到这样的打击。这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想起“满怀深情望北京”的旋乐,我拿起笛子吹了起来,在深情但充满期望的乐曲中,歌词渐渐的出现在我脑海:

  青天一顶星星光,

  荒原一片篝火红。

  石油工人心向党,

  满怀深情望北京。

  ……

  石油工人英雄汉,

  乐在天涯战恶风。

  ……

  吹着,吹着,好象有灵感来了,到底是什么灵感也说不清楚。我放下笛子,使自己平静了一下,打开台灯,又一次翻开了平地机的说明书。这次我看的很细很慢,重点阅读离合器液压传动原理图。看着看着,一个单词突的一下跳进了我的眼帘:“reverse clutch”(倒退离合器}。越往下看,学清楚了,美国鬼子的平地机有两个单独的离合器,一大一小,大的在明处,小的在暗处。

  我太高兴了,伸了个舒服的懒腰,顺势倒在床上,鞋都没脱就一觉睡到了天亮。

  七

  早餐后上班前,我溢言于表地告诉他们昨晚我的新发现:“一般的传动设备,在发动机和齿轮传动机构之间都有一个离合器,需要后退的时候在传动齿轮中加入一个中间齿轮就轻易办到了。麦克和我们都是以这种多年的经验来思考平地机的故障的,所以老是找不到问题。”我瞥了一眼他们麻木的表情,继续说:“这台平地机很奇怪,是两个独立的离合器,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主离合器和后退离合器,主离合器……”“别说了,别说了,假打,假打惨了!”小都很不耐烦的打断了我的话。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吞进肚子里,慢慢地吐出了一串圆满的烟圈,用成都人特有的腔调继续给我上课:“老子干这行十几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有两个离合器的。老毛同志,要是真是你说的那样,老子手板心煎鱼给你吃,还要在这地板上给你磕三个响头!”他边说边在我面前摊开了他的两片手掌。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轻松地告诉他:“手板心煎鱼就免了吧,磕三个响头还是可以的!”

  来到公司后,我找到了约翰,告诉他我准备把平地机的传动部分重新拆开,找到后退离合器。“还要搞?部长说了,让你们别弄了,去忙其他事吧。”约翰张大眼睛,对我的执着很费解。

  “还要搞!”我提高了音调。“部长在什么地方?”我急切地问道。

  “部长在睡觉,你现在找不到他。”约翰为难地耸了耸他宽宽的肩。

  “管他的,我现在还是所谓的总经理。要是放弃了修理,一美圆也没脸要,只好回家过年了。”想到这里,我让小都和老熊开始工作,让麦克找一位力量很大的修理工作助手,我自己拿着说明书,边看边指挥。

  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找到那个所谓的后退离合器了,它躲藏在一个和上次我们拆开的主离合器完全相反的地方,而且尺寸也小得多,处在比较隐蔽的地方,很不容易发现。可以理解,对我们这些从来没碰过平地机的人来说,确实是很难想到这一点的。小心拆下来后,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哎……呀!”的惊叹声。里面的摩擦片全部磨光了。

  “就是它了!就是它了!”我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嘴里念念有词,拿着磨光了的后退离合器,就象医生拿着刚开刀取出的胆结石证明病症一样,找部长去了。

  当然是约翰陪我去。他让我上了他的丰田皮卡车,告诉我部长可能在苏珊房里。路上,他调侃着说:“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法律可以娶很多老婆,哈哈哈,只要有钱,哈,钱是好东西啊。爱娃去年刚从澳大利亚的昆士兰大学毕业,部长就把她搞到手了……”说着说着,车到了一幢四周长满绿嫩嫩草坪的别墅,别墅旁是一片姹紫嫣红的大花园。顾不上欣赏风景的美丽和环境的迷人,我拿着离合器片敲响了苏珊的门。

  是部长开的门。他赤裸着肥胖的上身,水桶般鼓胀的肚上缠着一张厚厚的棉浴巾,隔着一道门缝奇异地看着我。“部长先生,”我举了举手中的东西对他说:“恭喜你了,我们找到问题了,找到问题了。”他眯着眼睛瞟了瞟我手里的东西,有点茫然。我又补充道:“只要我们买到这个,你给新加坡公司去个电话,下午的班机就会把零件带来的,今天就可以装好试车。”这下他听懂了,让我把离合器的零件号抄给他后,就关上了那扇神秘的门。

  部长的电话真管用,下午4点左右,一个崭新的亮铮铮的后退离合器总成送到了车间。我还是让小都安装,老熊协助,麦克当下手,我看图把关。一直忙到下午7点钟,天上的余辉都完全褪去的时候,我们把后退离合器装好了。这时谁也没离开,都在等待一个结果。“小都,去发动!”我自信的发出了指令。小都跳上了平地机,发动了机器,打开了前面的大灯,把车间前面照得通亮。几秒钟后,“恐龙”前进了几步,又后推了几步,然后退着绕圈子,最后停进了修理车间。

  “成功了!成功了!”我悄悄告诉身边的老熊。

  “麦克!麦……克!”是部长在叫。

  “Yes Sir!”麦克知道部长要他自己试车,看小都面带微笑地从车上跳下后,麦克一跳跃上了平地机。他启动机器后,轰轰的就开出了车间大门,跑上了公路。

  大约10分钟后,平地机开回来了,还没来的及下车,他就朝部长竖起了大拇指。大家欢呼起来了,都纷纷过来和我们热情地握手,握得很紧很久,每人眼睛里都含着喜悦的泪水,只不过天太黑看不见而已。

  “我们真的成功了,我们不担心一个美圆的周薪了,我们不会回家过年了,黑人不但要理我们还开始尊敬我们服从我的指挥了……”我脑子乱乱的,呆站在那里胡思乱想。

  “毛,”,是部长在叫我。他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只白色的公鸡和一把开着的电筒,开心地说“good work!very good!”(干得好!很好!),然后向我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就着手电筒的光,我们蹒跚地摸回了家。老熊先去洗澡,我在厨房淘米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后扑通一声。转身一看,是小都跪在了地板上。他“邦,邦,邦”地给我磕了三个响头,什么话都没说就进他的房间换衣服去了。

  这天晚上我没再吹笛子,而是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了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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