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光的尾巴上成长

在阳光的尾巴上成长

　　寂寞的人总是会用心记住在他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所以我总意犹未尽地想起你。

　　——《猜火车》

　　番茄走后我总是习惯一个人晒太阳。

　　就这样静静得蹲在烈日底下，闭上眼睛，停止思考，只是用生命感受阳光，然后呼吸着那温热的空气，孩子气地把自己当成一棵小草，幸福地进行着光合作用。

　　然后我会看见那个笑得一脸奸诈的番茄，把一杯水淋到我头上，她说，光合作用需要有水参加。

　　“忽”地一下所有的画面都跳闪过去，只是看到满地空旷的阳光，散发着一股樟脑味。

　　记忆里总是悬挂着好些人的影子，和着阳光，一闪一闪。其中有个叫番茄的女孩，闪着最耀眼的光芒，填充着我的整个生命。

　　番茄之所以叫番茄并不是因为她长得像番茄而是因为她爸长得像番茄，根据生物的遗传性原理，所以她是番茄。

　　番茄管我叫西瓜，我之所以叫西瓜并不是因为我长得像西瓜更不是因为我的某个亲戚长得像西瓜而是因为西瓜有一根像猪尾巴的瓜蒂，言下之意就是本人像猪，但叫猪太显俗气了一点，所以叫西瓜。

　　我到现在仍清楚地记得和番茄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天我和苹果一起在咖啡馆喝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人往我后脑勺撞了一下，结果坐在我对面的苹果变成了落汤果，我顾不上疼，就在椅子上没形象地乱笑，身后的罪魁祸首也在发出了尖锐的笑声，只有苹果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处女座的洁癖与大男人的风度大打出手，两败俱伤，结果认定苹果活该挨喷。

　　笑够了以后，身后的女孩走上来道歉说刚刚讲话太投入身体幅度太大没注意到后面有人撞疼我了，我一个劲地说没事，苹果在一旁不依地大声纠正说真正受害者是他，番茄靠近他以0.01米的距离问：“帅哥，那你想怎么样？”然后我看见苹果的脸“唰”地红了。

　　日子就在笔尖的点点线线上流畅地滑过，时间在厚厚的课本上懒洋洋地笑。许多原本陌生的人突然就有了交集，许多条直线终于走到了交点。

　　番茄忍受着高三的寂寞，在高三学生仅有的周日假期中，发疯地拉着我们玩闹。我们一起晒太阳一起数白云，一起爬山一起下海，一起烤青蛙一起煮螃蟹，心血来潮时就变着法子整苹果。

　　苹果是个特龟毛的处女座男生，白白净净，养尊处优，他之所以叫苹果纯粹只是为了配合我们，挺难为他的。

　　最惨烈的一次就是把苹果骗进了女士内衣专卖店，让他在外面等我们，然后我们从后门溜了。当然一小时后他红着脸走出了专卖店然后黑着脸杀到我家。

　　那段日子简单且快乐，所有的笑声留在风里，吹过了每一片记忆的土地。

　　阳光下的青春总是很虔诚，满脸单纯与无知的向往，焕发着期待的光芒。

　　我和苹果尚在高二，无法了解番茄高三的情绪，只是总听苹果说起：番茄一直很寂寞。

　　直到有一天苹果对我说：“西瓜，你说我跟番茄在一起好不好？”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苹果，看着他干净的脸，干净的手，我总觉得苹果和番茄是两个格格不入的人，这个提议我有点讶异。

　　更让我讶异的是，三天后我突然发现他俩真走到一起了，上演着一出俗不可耐的爱情剧，番茄说：“高三，人会因为寂寞而寻找依靠。”

　　我突然发现其实苹果很懂番茄，而我，是那么不了解他们两个。

　　淌过的流水，会在指间留下湿润；经过的人，会在心里留下印痕。

　　延续爱情的，往往不是感觉，而是习惯。

　　而阻止爱情的，也许也并非感觉，而是习惯。

　　番茄和苹果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缠绵之后，正式分手。

　　番茄对苹果说：“番茄与苹果最大的不同是，番茄无论多么身体里面多么血肉模糊，它的表皮还是光鲜靓丽；而苹果却是一直表里如一地从诞生走到灭亡。”

　　可是一直到最后，苹果还是不懂番茄的意思，因为他一直只是个完美的苹果。

　　也许有些东西，我们根本无须去懂。

　　我们停，我们走，我们爱，我们恨，生活不过是一场没有结局的闹剧，一群小丑在台上敬业地活蹦乱跳。

　　番茄总会下课铃响的时候溜进我们的教室，拉着我说：“西瓜，陪我晒太阳吧。”

　　于是我们躲过了在前排略显悲伤的苹果的背影，跑到大操场中间说悄悄话。

　　那段日子阳光一直很灿烂，照在身上很温暖很温暖。

　　番茄说，西瓜，其实我很怕自己一个人。

　　番茄说，西瓜，一个人晒太阳其实很孤单。

　　番茄说，西瓜，我们都是植物我们都需要阳光。

　　番茄说，西瓜，我十三岁的时候曾和一群三十岁的男人在喧闹的夜市里飙车被人群唾骂。

　　番茄说，西瓜，我觉得我以前的生活糜烂得就像一个熟透的番茄，很恶心。

　　番茄说……

　　我打断她，我说番茄我们现在有阳光不是吗？你现在并非一个人不是吗？你有我不是吗？你已经过了十三岁不是吗？你现在生长得很健康不是吗？

　　所有的缘分在原封不动的时候是充满诱惑的神秘，当经历了时间与人物的爱抚，它便散发出一种类似乙烯的气体，让我们这些类似蔬果的人，渐渐成熟。

　　我开始明白番茄对苹果说过的话，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永远无法走到一起。

　　番茄说像苹果这样的小孩最堕落的方式不过就是放下从小扛到大的优雅的小提琴，换上一把沧桑的二胡。

　　她当笑话说给我听，我同样当笑话说给苹果听。

　　苹果只是很低沉地笑了笑，然后说他决定去学二胡。

　　其实苹果一直知道他与番茄之间存在的距离，于是他决定用番茄对他所谓的最堕落的方法去接近番茄的世界，尽管我们都知道这一切是徒劳。

　　我悄悄地把苹果的改变告诉番茄，他们分手后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番茄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她说，西瓜，我们去晒晒太阳吧。

　　阳光仍然明媚，有交集的人，开始准备好分离，有交点的线，开始学会适应越来越远的距离。

　　番茄上大学了，我和苹果也开始了我们的高三生涯。

　　在书山题海中奋战时，总会想起番茄临走前，我们最后一次并排着躺在操场中间，番茄说，西瓜，我们真的要分开了。

　　我笑笑，不回答。

　　然后她又说，西瓜，你知道吗？我读了十二年书，唯一真正让我觉得有用的，就是知道了墙上的插孔用两根手指插进去马上就可以追随马克思的脚印去探求社会主义道路的最终实现方式了。

　　她说高三唯一让她学懂的人生哲理就是其实人们选择的对象并非对与不对，而是对与更对。

　　我一直含笑看着她，不说话。

　　距离，给我们最好的礼物是学会珍藏回忆。

　　我写信给番茄，很长很长的信。

　　我说，番茄，其实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是一个人，可是却从未害怕过。

　　我说，番茄，其实一个人的时候，太阳底下，永远有个善良的影子与我们相依为命。

　　我说，番茄，我们不是植物我们是人，我们需要阳光更需要好好生活。

　　我说，番茄，我十三岁的时候曾目睹了一个尚未诞生的生命被残忍地扼杀，我知道了每个人都应该坚强地活下去。

　　我说，番茄，熟透了番茄凝聚了毕生的精彩，你尝过没有？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