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凤山，丘陵地区一座普普通通的月牙儿形的山峰，座落在小县城的北面。使落凤山小有名气的，除了它优越的地理位置外，还有一个神奇的传说。已不知是哪朝哪代，一对远徙的凤凰落脚在了这座山顶上，引颈长鸣三声，稍加休憩后展翅飞走了。山脚下的小村庄里几年后陆陆续续出了好几位状元，名噪一时。这座凤凰歇过的山后来就被叫作落凤山。山脚下人杰地灵的小村庄人气兴旺，慢慢地就发展成为场镇，再后来设立了县府。如今已是方圆几十里地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落凤山的南坡脚下是密密匝匝、鳞次栉比的县城。小县城的最高学府——县重点中学就坐落在落凤山的西坡脚下。——据说，这儿才是落凤山下最初发迹的小村庄的真正所在地。

　　落凤山靠西的山坡与最热闹的南坡相比，少了一份人为的修饰，多了一份天然的裸露。成片成片的茂密树林、形状各异的大小平坝、笔直陡峭的山崖，高高低底、错落有致地组合在一起。林间有长年不断的涓涓溪流，山崖上长着一丛丛傲风而立的倔强的野花劲草，不时地还有几声莺唱鹃啼，平添一份空幽。

　　九月八日，新学期开学后第二周星期一下午。落凤山西坡半山坡的一块草坪上，并肩站着三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正默默地欣赏着天边的夕阳和晚霞。草坪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上面密密的青草刚好淹过脚背，像毡毯一样绿茸茸的。草坪后面是一小片柏树林，前面是一个悬崖，不高，却有刀砍斧截的气势。

　　这个山崖在整个西坡十分普通，无论是县城里的游人还是下面学校里的学生都很少有人光顾。草坪上的这三个小伙子却情有独钟地喜欢上了这儿，还给山崖取了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夕阳崖。

　　夕阳崖上站着的三个小伙子是县中学高二（三）班的学生。高大结实、皮肤黝黑、总阴沉着脸的叫王天兴，矮矮胖胖、满脸娃娃气的叫张雄。另一个叫吴起强，一米六五的个子，浅平头，国字脸，两道又浓又黑的眉毛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凝视着远方，紧闭的双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这三个小伙子来自同一个偏远的乡镇，初中时就是同窗好友，又一起考入县重点高中，如今分科后又在同一个班，随时都是形影不离的好哥们儿。

　　此时，西天圆滚滚的太阳好象一位红光满面的老人，安详地注视着自己的子孙，目光炽热而柔和。四周的云彩都穿上了五彩斑斓的盛装，跳着舞，变幻着姿态，或流如水，或轻如纱，或壮如山，或威如虎，一个劲儿地讨老人喜欢。

　　张雄望了一眼左手边的吴起强，“怎么样？成竹在胸了吧？”

　　吴起强一挺胸，满有把握地说：“稿子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关键就看临场发挥。”

　　“起强，这次演讲比赛你可一定要加把劲。听说，进入决赛的十二名选手中只有两名是农村来的，你可要为我们争口气！”王天兴个子最高，年龄最长，说起话来也颇有点兄长风范，“你认为其他选手的实力怎么样？”

　　“对！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张雄应和着。

　　吴起强略一沉思，“论实力，应是文科班选手最强，要和他们一比高下还没有多大把握。特别是文科班的钱洪涛、刘梅、杨小娜，是公认的三张”铁嘴‘。好的是杨小娜这次担任主持人，不参加比赛。“

　　“起强，好好发挥，一定要超过钱洪涛，杀杀这校长公子的气焰，免得他总是趾高气扬瞧不起人！”一提起前洪涛，张雄似乎就有一股无名业火在升腾，拳头捏得紧紧的。

　　“好。我一定尽力！”

　　“啪！”“啪！”“啪！”三位好友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友谊的动力和必胜的信心像一股暖流，迅速注入吴起强心中。

　　县重点中学是一座小巧却布置合理的学校。一进校门，是一堵古色古香的影壁，浅灰的壁上浮雕着“梅、兰、竹、菊”的倩影，虽古朴却显得庄重和谐。壁的正中醒目地镌刻着“团结、严谨、务实、创新”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从影壁向右拐，一条笔直的林阴小道直通师

　　生的生活区。绕过影壁直向前走，迎面一个标准的田径场，正对田径场的是一座四层楼高、天蓝色的教学楼。另一座新建的综合楼雄居在老教学楼的右侧，深棕色的瓷砖在夕阳照耀下反射出斑斑点点的光。

　　太阳渐渐降落下山头，晚霞还在一个劲儿地尽显妖娆，暮色却不可抗拒地慢慢围拢。综合楼底层的阶梯教室里，灯火通明，几十盏日光灯齐刷刷地亮着，强烈的光线和着团团的热气直扑窗外。

　　阶梯教室正前方的大讲台上悬挂着一条红色横幅“祖国在我心中——暑假生活汇报演讲比赛”。座位第一排是评委，坐在正中的是五十刚出头却已出现秃顶、开始发福的钱校长，和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马书记。两位领导左边坐着的是教务处和校团委的几位主任，靠右边的是语文教研组的几位老师。评委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紧绷着的脸上不肯轻易露出一点笑意，苛刻地审视着台上选手的一举一动。

　　整个阶梯教室里坐满了黑压压的学生，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这次演讲比赛汇萃了各年级各班的一流好手，可以说是全校最高级别的比赛了。参赛选手台下精心准备，台上尽情发挥。或以高昂的激情、恢弘的气势令观众折服；或以优美的语言、华丽的辞章让观众倾倒；或针砭时事，以强烈的忧患意识和参与精神唤起观众的共鸣。

　　台上选手各领风骚几分钟。每演讲到精彩之处，台下学生适时地掀起一浪又一浪的浪潮，掌声、喝彩声、叫好声、甚至口哨声汇成一片声音的海洋，和滚滚的、灼烫的热的海洋混在一起，气压也仿佛增加了几倍，几乎要把整个屋顶掀翻！教室里十二把吊扇呼呼狂叫，也压不住这翻腾的海洋。

　　一阵掌声刚停，主持人杨小娜款款走上主席台，“刚才六号选手热情讴歌了改革开放给我国城乡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家物质生活明显提高了，在精神生活方面，我们的同学又有什么新的发现呢？下面请听七号选手吴起强的演讲《黑白魂？？ 中国魂》！”说完，冲早已站在主席台一角的吴起强一点头，甜甜一笑。

　　吴起强上身套一件白色“T恤”，下身穿一条牛仔裤，健步走上主席台，从容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迅速扫视全场，带着浅浅的微笑，缓缓开口：“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为大家演讲的题目是《黑白魂？ 中国魂》。”他重重地咬准了最后几个字，稍一顿，随即如奔腾的江水一泻千里般开始了演讲。

　　“今年暑假，我观看了电视系列片《黑白魂》。看完这部介绍我国围棋发展史的电视片，我为之惊叹！为之折服！为之欢呼！没想到，极其普通的黑白子中竟蕴藏着如此丰富的知识、如此深奥的哲理；没想到，极其明了的十九道经纬线上竟折射出我们伟大祖国博大而精深的灿烂文明！”

　　吴起强声音突然提到高八度，右手猛地一挥，顿住，如凝固的塑像——让人想起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历史性的挥手。那高举的右手磁石般吸引了在座所有观众的目光。刹那间，会场上鸦雀无声。即刻，一声炸雷响起，随即是一阵轰天动地的掌声，隆隆地滚过教室上空。

　　前排神情严肃的评委们互相微笑着颔首称赞。马书记悄声对钱校长说：“这小伙子不错，是块苗子！”钱校长左手习惯性地摸着胖胖的下巴，右手一个劲儿地摇着扇子，若有所思地答道：“唔，是不错。”

　　张雄和王天兴早已坐不住了，站在座位上还嫌不够高。他俩拼尽全力地鼓掌，声嘶力竭地加油，但在这声音的海洋中迅速被吸收，被淹没，引不起丁点儿的波澜。

　　坐在评委席左边的杨小娜，手里在整理卡片，眼睛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吴起强。见他一个如此精彩的开篇，嘴角不禁荡起春风般的微笑，水汪汪的大眼睛流露出喜悦、激动和鼓励。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吴起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又行云流水般自由展开发挥。会场上除了不时响起的掌声和喝彩声，静得如春夜的平湖，悄无声息却又生机昂然。

　　十二位选手全部登台亮相了。他们尽显风采之后，虽然从观众的反应中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但确切的成绩还得由评委们裁定。比赛结束后，评委们正在紧张地最后统分核实，最终结果将在第二天以红榜形式公布。

　　阶梯教室两扇大门一开，兴奋得已有点筋疲力尽的同学们如泄洪的潮水般涌了出来。吴起强在张雄和王天兴簇拥下随着人流最后走出了教室，一个是凯旋归来的元帅，另两个是鞍前马后的大将。

　　刚走出大门，张雄一拳狠很地砸在吴起强肩上，“起强，你今天可真是叫绝了。那气势、那风度，别提多帅气、多霸道了！”

　　“依我看，起强拿个前三名肯定没问题。”王天兴也显得异常兴奋，不苟言笑的脸上绽开了花，高高树起大拇指。

　　“拿第三名算什么？要拿就拿冠军！”张雄高昂着头，仿佛冠军已落到了吴起强头上。

　　听着好友由衷的称赞，吴起强满面春风，却不愿显出过分的得意，连连摆手，“你们太过奖了，都快把我吹上天了！我这会儿还在紧张呢！”话锋一转，“不管名次怎么样，我都得感谢你们的大力支持。走，今晚我请客，吃冰激凌去！”

　　三人正要离开，却从背后传来一声娇呼，“哎，吴起强，等一等！”回头一看，杨小娜正挤过人群，向他们跑了过来。

　　杨小娜今晚穿一件金黄色连衣裙，象一只轻快的百灵鸟，欢笑着飞到他们面前。喘息未定，笑吟吟的脸上忽然扮了一个鬼脸，眨着眼，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们一个最新内部消息，要不要听？”

　　“什么？快说呀！”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杨小娜是演讲比赛主持人，她一定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吴起强的心都快跳到嗓门上了，比刚才演讲台上还紧张。

　　杨小娜得意地卖了一个关子，盯着三人猴急猴急的样子，才一字一顿地说：“吴起强得了第…… 一 ……名！”最后三个字拖得长长的，甩了一个漂亮清脆的尾音。

　　“哇，太棒了！”张雄一听，高兴得直蹦三尺高。

　　“这……这不可能吧？”在这从天而降的喜讯面前，吴起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直发愣。

　　“哼，不信就算了！”见吴起强不相信自己的话，杨小娜嘟着嘴，把脑后的“马尾巴”一甩，转身就走。

　　吴起强赶紧追了上去，“小娜，别生气嘛！我只是觉得这来得太突然了……”

　　望着吴起强和杨小娜说说笑笑，渐走渐远，张雄猛地反映过来，“糟了，今天的冰激凌看来又没戏了！”冲王天兴神秘地眨了眨眼，“咦，天兴，你说，起强这小子是不是对杨小娜有点儿那个意思啦？”

　　王天兴没有搭理他，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已消失在人流中的吴、杨二人。刚才还充满喜气的脸顿时阴沉下来，转身走了。张雄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耸耸肩，尴尬一笑，也只好独自回寝室去了。

　　已不知是晚上几点了，寝室里传来几声酣梦中的呓语。吴起强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入睡不了。

　　窗外，一弯新月已挂中天了。浅蓝的夜空没有一丝云层，在轻柔的晚风中，窗前排排白桦树轻轻摇晃，把影子婆娑地印在窗户上。

　　兴奋？的确太兴奋了！第一名，全校第一名，这所全县最高学府的第一名！这虽然是自己一年多时间来孜孜追求的目标，但当它真正幸运地降临到自己头上时，却象梦一样让人欢喜而迷惘。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呀！杨小娜的话难道还不可信吗？吴起强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狂跳的心。

　　还在家乡小镇读初中时，吴起强就已经崭露头角。虽然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的儿子，但他天性聪明，学习刻苦，悟性高，能吃苦。不仅学习成绩优异，而且口才出众，组织能力强。在同学中他是佼佼者，在老师眼里是一块难得的苗子。所以初中三年，他年年评“三好”，一直担任班长职务。

　　初中毕业时，吴起强没有像其他农村学生一样热衷于报考中专、中师、技校之类的学校，以求尽早谋个职业，而是毫不犹豫地填报了县重点中学。他的理想决不在家乡这个穷山沟里，也不是随随便便谋个职业。他的理想是考上名牌大学，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做一个出人头地的男子汉。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不懈努力，他和张雄、王天兴一起从偏远的小乡镇考入了县重点中学，迈开了人生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步。

　　初中生活对吴起强像一朵绚丽的花，高中生活则是一个七彩的梦。进入高中后，吴起强才发现梦并不像花一样烂漫多姿。重点中学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什么样的能人没有？班上五十多名学生，一多半都是县城初中毕业的，即使来自农村的学生，也是各个乡镇初中的佼佼者。比智商，比成绩，比爱好，比特长，比家庭，比阅历，自己都毫无优势可言。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农村来的学生。初中时养尊处优、一呼百应的时代不复存在，自己不再是老师手中的宝、同学眼中的王。吴起强也曾有过失落和彷徨，打算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三年高中生活。但骨子里那股倔强好胜的牛劲是不愿让他甘居人下的！吴起强选择了沉默，在沉默中奋斗，在沉默中爆发！

　　这次演讲比赛，在其他学生看来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校内竞赛活动。在吴起强眼中，这却是一次施展自己抱负的大好机会。在暑假里，他就开始搜集素材，思考提纲，方方面面都作好精心准备。开校后，迅速通过了班上和年级选拔，终于站上了学校演讲比赛的最高舞台。

　　过去，吴起强相信沉默是金。今天，他更相信不鸣则矣，一鸣惊人；不飞则矣，一飞冲天。是呀！成功的感觉真是让人太兴奋了！吴起强隐隐约约意识到了明天的自己将不再是昨天的自己。

　　仰望窗外那一弯含笑的新月，吴起强由衷地笑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在千百双眼睛注视下把红皮烫金的获奖证书高高举过头顶；仿佛看到了母校师生为他的成绩而欢呼雀跃；仿佛看到了年迈的父亲用他那长满老茧的手摩挲着证书而老泪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