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苍老了许多,大半头发已经变得花白。精神也像不太好,看上去乏乏的,极像是二婶喂的那只绵羊圪羝 ,有点傻里傻气,呆头呆脑。
但谁也可不敢小瞧二婶那只绵羊圪羝,别看牠老是那么突鼻子淌憨水的,可是每年到那羊儿们放圈(交配)的季节,牠就会为二婶赚回来好多好多的钱,这可让不少村人又眼红又羡慕呐。一次,对面阳洼上的茅圈,一个算起来还是二婶的孙子辈的愣头青,拉着自己起圈(发情)的绵羊,来找二婶的圪羝配种,就趁机和二婶开玩笑道:“啧啧啧,二奶(读nia)呀,你说这世上还有个理没?”
“什么有理没理的?”二婶一边打扫着院子,一边就这么老实的附和了一声。
“唉,就是没理的嘛。”听得二婶那么说,那茅圈就兀自挤眉弄眼地扮了个鬼脸,装腔作势道,“你看嘛,你看这骚圪羝官明朗敞放圈还能挣钱哩,可俺们男人家黑水汗脸地偷着、躲着串个门子,倒还要出钱呐,你说这世上还有个理?”
说到这,茅圈见二婶没反应,就接着说:“唉——,俺二爷(读ya)也真是个人样子,怎就舍得把你一个人撂在家里遭这情罪……”
“呸!快爬求远远的。”二婶从未和任何人开过这样的玩笑,当即就被气得满脸通红:“谁和你龟孙子说这号脏话哩!你要是真格觉得吃亏,你毛亲家这事你解决了不就得了!还来这达做什么?看你龟孙子也是个贱骨怂!”
那龟孙子茅圈被二婶骂得灰头土脸,吐了吐舌头,再也没敢吱声说什么二叔和骚圪羝的闲话。
而随后这事在村里传开后,再也就没谁敢和二婶开类似的玩笑了。
二叔站在校园里,呆呆愣愣的,对着学校那几孔大小不一的窑洞,就那么看了很久很久。而村里阳阳背背的一道道黄土高坡上,凡是听到了汽车声,走出了家门,站在了自家硷畔上的男男女女们,远远近近的,也就那么很自然地把二叔看了很久很久。
谁也不知道二叔站在那校园里想些什么,但大家看着他呆愣在那里,却想了好多好多,而且想得好复杂好复杂。尽管有许多的问题,大家就是到老到死也想不明白、想不透。
二叔在驼城市工作。据说还在一个叫做什么“红火热闹”的局里当个副局长呢。其实乡亲们有所不知,就是普天之下也没有一个叫做红火热闹局的,人家二叔工作的那单位叫做“文化文物局”的哟。不过,这也怪不得乡亲们,他们大部分从小到大一辈子连个县城也没进过,少经没见的,又都不懂得什么文化知识,哪里晓得公门中会有那么多的单位名堂?老实说,他们能在闲聊中根据文化文物局的工作特点与特性,将其理解、记忆成红火热闹局已经很不容易了。
村里的人见罢二叔已有好些年了。早年间,人们还能在过年的时候,或者在其它一个什么时候,看到二叔匆匆地回来,不言不语地小住那么一日两日,然后又匆匆地走了。可是,自那年二叔的老娘在二婶背出背里,精心服侍了十多年,最后安祥地死在二婶的怀里后,二叔回来披麻戴孝的多住了那么几日,之后,谁也就再没见他回来过。这实在让人有些想不通。怎么这人就连家也不回呢?大家想。大家真的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更令父老乡亲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大前年和前年,二婶忙里忙外,相继出嫁大女儿和二女儿的时候,作为父亲的二叔,居然也没有回来过。乡亲们简直不能相信这个日怪的事实,心里都好像塞着十万个为什么。可是,在面对二婶的时候,谁也又不敢问问究竟。于是大家就觉得,二叔在这个世界上就像彻底地消失了的一般。
但是,乡亲们毕竟还是被二婶和二叔给搞糊涂了,因为谁也没听说他俩嘴吵过,更没见他俩打闹过,可事实上,他俩之间却就是这个样子。
其实,大家都知道二婶和二叔这看似让人不明不白的关系是明摆着的明白,可二婶在人面前还绝口不提二叔的半个不是呢。这便让大家在越发觉得二婶可怜的同时,就更加感到二叔的可憎可恨不成人了。因此,这些年来,人们就背着二婶,就时常要在一起编排二叔,议论二叔。有的说,二叔根本就不像农人家出身的料子,那眼睛仁子就像长在了脑门心的一般,从来也不肯低头看看咱这些穷乡亲。就是自己的老婆孩子,他也不管不顾,不愿意多看两眼的。有的说,二叔当了官,挣上了大钱,早就像那《铡美案》里攀龙附凤,忘恩负义,抛弃了糟糠之妻的陈世美一样,偷着在那大城市里又问(娶)下老婆了。有的还说,二叔其所以敢这样,也怪二婶太善良,太贤惠,不该就那么地任由二叔在那花花世界里消遥自在,寻花问柳的,而应该引上儿女们到那驼城市去找二叔闹腾,给二叔点颜色让他看看。有的甚至又联想到老早前在村里教书的那个公派女教师,就说二叔是那天生的采花贼,心术不正,本性难改,到底还是把二婶这么个好婆姨给甩了……
这些议论,二婶隐隐约约地都听到了,可听着了她也装着没听着。尽管她心里苦苦的,每次都很想抱着儿女们大哭一场,但一次次的,她还是把那就要夺眶而出的咸涩的泪水,强咽进了肚里,悄悄地,什么也不表露出来。
经常和二婶在一起的几个女人,见二婶这样,就觉得二婶活得太苦,太累,太可怜,太窝囊,就老想帮帮二婶,老想替二婶分担点什么,可想想又觉得自己什么也帮不了、分担不了。因此,几个女人有时不由得就为二婶抹鼻子掉泪的,一声声叹息着,无奈地劝二婶说,唉,怎个不是活人哩?谁离了谁不得过?你就想开点。而每在这时,二婶反倒会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微笑着反问说:“你们说什么呀?俺想不开什么了?”
这么说过后,二婶就满脸发烧地低下了头,就兀自感到心里慌慌的,好一阵不敢再看身边的那几个女人。她觉得自己笨得实在是不会骗人。她想那几个女人肯定看透了她的心思,肯定会觉得自己说了谎话的。
是的,二婶是说了谎话的。但二婶是从不说谎话的,乡亲们都知道她老实的要死,是从来也不会说慌话的。可是在这件事上,二婶却忽然假眉三道地捣了鬼,撒了谎,欺骗了和自己相好的那几个女人。
唉,这是没法子的事啊。二婶想。二婶本不想这样,本不想糊弄任何人。而其所以要这样,主要是她不愿意叫任何人说二叔,不愿意对任何人说出自己心灵深处的那真实的想法的。她想,二叔就是再不成器,也终归是自己的男人。既然是自己的男人,为什么要叫别人随便往歪里说呢?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憨女人。
而对于二叔,二婶还以一个女人,一个妻子的身份,另有一种很是情感甚至很是暧昧的感觉,即——她以自己的思维,自己的坚强,给了自己一种最具权威、最符合客观事实的说服,那就是她不相信任何的闲言碎语,只相信二叔跟她弄出了男男女女几个娃,只感到二叔迟早会回来的。
这不,二叔不是果真回来了吗?
这完全证明了二婶的感觉没错,是对的。
然而,遗憾的是,当二叔走进阔别了许久的家门时,二婶却已匆匆地踏上了黄泉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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