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不行了 ,她躺在炕上已有三天三夜没吃一口饭了。三天三夜中,二婶生育的三男两女五个雌雄后代,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奄奄一息的娘亲,心如火燎,手忙脚乱地帮扎起一副担架,几次打算抬着二婶到镇上的医院去治疗,可二婶生就了那刚强的倔性子,说什么也不肯去。她蜡黄着脸,躺在炕上微微锁着眉头,几次试图挣扎着抬起两只不听使唤的手,有气无力地对儿女们说:“好娃娃们哩,嫑……嫑瞎缭乱!一点点小病,徐俊峰能……能看得了!俺……俺能行!能挺得住……”
没法儿,儿女们早已就习惯了听从娘亲的话,所以一个个就只好摸着眼泪,哭丧着脸,苦苦地日夜轮流守候在二婶的身边,就盼望徐俊峰能像神医华佗一样的高明厉害,就盼望二婶真的能挺得住,能有个好转。
那徐俊峰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他的医术究竟怎样,乡亲们没人能知道,大家只知道他年轻时出外学过医,农村时兴赤脚医生的时候,他又被村里派到公社和县上的医院修炼过。至于修炼到了什么程度,谁也说不上个什么来,反正村里甚至包括周围几个小村,就他一个医生,没有个比较,大家就相信他,有个什么病病灾灾的,就信赖他,依靠他。
后来,当一连陪着熬了几个通宵的徐俊峰,再次把过二婶的脉搏后,就对一溜儿守在二婶身边的几个儿女说:“依俺看,你们还是赶快到镇上的医院去。要不……要不就赶紧给你爸打个招呼……”
大女儿巧梅听得浑身直打冷颤,慌兮兮地就把自己的目光,从徐俊峰的脸上移向了二婶。
望着气若游丝的娘亲,巧梅的心凉了。她看到二婶周正而秀丽的鼻子,此时两个鼻孔出奇地朝着窑顶高翘了起来,完全就像那年奶奶(读nia)咽气时的一样。
“你奶奶不行了。人要死的时候就是这样,鼻子都提了起来。”巧梅记得,奶奶咽气时,娘亲噙着泪水,就这么对她和弟弟妹妹们说。
巧梅这么想着,眼泪就断线似的直往出涌流。她已经知道娘亲这次实在是扛不过去了。她感到好难过,好怕。她好想永远拥有娘亲这个大山一般的依靠。这多少年来,她虽然深知娘亲活得好苦好苦,但如果没有娘亲内心的坚强,没有娘亲内心的博大,她真不敢想像他们这个家会怎样,他们兄弟姐妹会怎样。因此,在自己结婚前后的所有的日子里,她总是默默无语地尽力帮助娘亲支撑着这个家,操持着这个家。可是,娘亲这座大山现在就要倒了,支撑他们兄弟姐妹的依靠从此就要消失了,这便让她一时感到了天塌地陷般的恐惧。
巧梅就这么挣扎在悲伤和恐惧中。
一会,她就抖着干裂的双唇,哀声对二妹改梅和三个弟弟说,还是到镇上给爸打个电话的好。她说,他要是还没有忘记自己是咱的老子,他就一定会回来看看咱妈的。
妹妹和弟弟们都同意大姐的意见。可是说话间,姐弟五人就都像止不住了那就要失去娘亲的悲痛,就都又涕泪横流地无声哭泣了起来。
这时,二婶就像死下了的一般,半睁着那双深陷在两个眼窝里的大花眼,静静地躺在那炕上已不会动弹。但两颗成熟了的浑黄的珠泪,却从她的两个密布着许多皱纹的眼角上,快活地滚了下来。
于是,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常年寂静的徐家沟村的村口,便突然地卷起了满天的飞尘,一辆深红色的小卧车,就像个什么怪物似的,在少经没见的村人们的惊叹不已中,呼呼地喘着大气 ,很势派地便把二叔送了回来。
二叔是在村口小学校的院子里露脸的。
那小卧车在校园里停下,放了一个长长的哑屁之后 ,二叔就在司机的殷勤服侍下,笨手笨脚地从那低低的车门里,慢慢地溜了出来。
接着,那司机便从那卧车的肚子里,取出了一个课本一般大小的十分漂亮的黑皮包包,和一个小暖壶似的十分精致的喝水杯杯,恭恭敬敬地递给了二叔。
然后,就见二叔对那司机不知说了些什么之后,那司机就钻进那卧车里,开动车子,调转头,转眼就在人们的视野里,跑得没了踪影。而那曲里拐弯的黄土路上,一时就又好像溜地横着窜起了一个长长的翻滚不止的鬼旋风(龙卷风),就那么地在那狭窄的山沟里,久久飘散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