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庆地到黄英子家去的时候,黄树根也象钟万山一样,也正在堂屋里吞云吐雾。黄树根有个习惯,抽烟的时候爱把眼睛闭上,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眼睛有点儿昏花,闭上眼睛感觉舒服一些,另一方面是他要想心事,闭上眼睛可以排除干扰。这时候他正在为黄英子的婚事发愁。钟庆地整整走了七年,他也整整愁了七年。七年来,黄英子的婚事就象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里,令他扯不断,理还乱。钟庆地走后的头两年,到他家里来求婚的媒人和小伙子就几乎没有断过,常常是这个媒人领着一个小伙子还没有走,那个媒人就领着一个小伙子又来了。但不管来多少,黄英子都一概不见,媒人一来,她就下地去了;媒人一走,她就又回来了;要么她就把房门砰地一关,任谁呼叫也不打开。黄树根烦透了,就逼问黄英子,你到底有什么想法?是不是想嫁到水泉坪以外的地方去还是想嫁到城里去?
黄英子说,我的事你别管,我哪里也不去。
黄树根一直把黄英子视作掌上明珠,心疼得了不得。在黄英子的婚姻问题上,黄英子叫黄树根别管,黄树根就觉得很伤心,不由得就来了火气,你的事我们不管谁管?
黄英子说,我叫你别管你就别管,我在家里给你多干几年活儿还不行么?
黄树根说,我不指望你给我什么干活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出嫁了我也就省心了,免得经常有人来家里闹腾。
黄英子说,我想什么时候出嫁就什么时候出嫁,你别赶我走。
黄树根还要说什么,黄英子的母亲就抢先教训起了黄英子,你怎么说话呢你?你这么大的人了,你的婚事我们不管是不可能的。你究竟有什么想法,就对你爹说出来,让你爹也给你参谋参谋,让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底,再来媒人了我们也好挡驾。
黄英子被逼不过,只有说,我已经跟钟庆地谈好了。
黄树根说,可并不见钟庆地家里来提亲呐?
黄英子说,难道我们自己谈好了还不算数?还要他们家里来提亲?真是老封建。
听女儿说跟钟庆地谈好了,黄树根也就没有再说什么。钟庆地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要模样有模样,要心计有心计,女儿嫁给这样的小伙子他放心。再说,他和钟万山也很要好。钟万山俩口儿都是老实巴交的人,绝对不会嫌弃媳妇。所以再有媒人上门的时候,黄树根就一口回绝说,女儿已经有了人家了。
不过,黄树根的心里始终焦虑不安,他怕钟庆地一走就不再回来。他知道,如今在那些有钱人当中,见异思迁的人真是太多了。尤其那些遽然暴富起来的农村人,有了几个臭钱就张狂得了不得,不但不认糟糠之妻、女朋友了,有的人甚至连亲娘亲老子都不认了。仅水泉坪就有七个在外地打工而有了一点儿成就的男人与自己的原配妻子离了婚。他们不仅扔掉了结发妻子、重新找了一个娇滴滴、水灵灵的小娘子,而且还弄一处别院金屋藏娇、养一个小蜜什么的,叫人想起来就有点儿肉麻,又有点儿可怕。如果钟庆地也变成了那种有钱人,那岂不是把他的女儿闪失了吗?现在女儿已经二十六岁了,再耽搁几年就成老太婆了,一旦钟庆地变了心,他又抓不住钟庆地的任何把柄,女儿这一辈子不就完了吗?黄树根想到这里,就问黄英子,英子,最近钟庆地有信来吗?
黄英子正在帮助母亲做饭,手没有停嘴上应道,没有。
黄树根说,他会不会变心了?
黄英子说,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
黄树根说,难说,外面的花花世界是很容易改变人的。如果他没变心,为什么总不回来呢?
黄英子说,不知道你要操那个闲心干什么?
黄树根说,我这是为你着想呢,他再不回来,你就去找他,这么下去,哪是个事?!
黄英子说,我去找他干什么?世上只有藤缠树,哪有树缠藤的?他喜欢我,我不找他他也会回来;他不喜欢我,我去找他也白找。
黄树根说,那怎么办?总不能这么没完没了地拖着吧?
黄英子说,我都不急呢你急什么,总有一天他不要回来的?
黄树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闭上眼睛抽起烟来。
就在这时候,钟庆地走进了黄树根的家。钟庆地走近黄树根说,黄叔,你这几年好吗?
钟庆地的一声叫,就把黄树根的眼睛叫开了。黄树根睁开昏花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中只看到了一个飘飘逸逸的小伙子,并没有认出来眼前这个飘飘逸逸的小伙子就是钟庆地。他以为这个小伙子又是来相黄英子的,神情就有些冷淡地说,好!好!你从哪里来?
钟庆地见黄树根竟没有认出他来,就亲切地拉着黄树根的手说,黄叔,是我哇,我是钟庆地呀。
你是钟庆地?黄树根扔掉旱烟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把钟庆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终于从钟庆地那英俊的脸上找出了钟庆地小时候的影子。于是就一把抓住钟庆地的手说,你真是庆地?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钟庆地把黄树根扶在椅子上说,我刚到家。
黄英子和黄英子的母亲听到钟庆地回来了,也都急忙围了拢来。黄英子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钟庆地,心竟砰砰地跳了起来。但有两个老人在身边,她也不能有过多亲昵的表示,只是爱怜而又亲切地埋怨钟庆地说,回来也不跟人家打声招呼,也不让人家到沟口上去接你。
钟庆地笑着说,这沟里又不通电话,我怎么给你打招呼呢?
黄英子的母亲抹着眼泪说,打招呼不打招呼都是其次,只要庆地回来就好了。你看,我家英子为了等你回来,头发都快急白了呢。
黄英子把脸藏进母亲的身后,眼睛却在偷偷地看着钟庆地,她娇憨地摇着母亲的胳膊说,娘,看你都说了些什么呀?
黄树根见了女儿那一副娇羞的样子,也笑着说,这有啥害臊的?要是庆地不走,也许你们的孩子都快上学了呢。
黄英子见父亲也附和上了,就红着脸一拧身进了厨房,接着就叮叮咣咣地切起菜来。
钟庆地忙说,饭就不用做了,我就是来请你们过去吃饭的呢。
黄树根一听,就对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女儿说,那就不做饭了,庆地叫过去吃就过去吃吧。
钟庆地拿出一沓钱递给黄树根说,因为我回来得匆忙,也没有给你们买什么东西,这一万块钱你就拿着用吧。
黄树根挡住钟庆地的手说,我要你这么多的钱干什么,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但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在黄树根看来,这并不是一万块钱,而是钟庆地的诚意。既然是诚意,他就得收下。他不是平白无故地收钟庆地的钱,他是以一个岳父的身份才收钟庆地的钱的。他收钟庆地的钱也并不是为了自己用,而是为了给黄英子置办嫁妆。
此时的黄树根真是太高兴、太欣慰了,他终于把一颗悬起来了的心放进肚子里去了。因为钟庆地终于回来了。钟庆地不但回来了,而且刚刚回来就上坡下岭地来看他们,请他们吃饭,还给他送了一万块钱,这就说明钟庆地还是原来的钟庆地,还没有变心。女儿终于没有白等,不仅等回来了一个人,而且还等回来了一个腰缠万贯的大富翁。
黄树根心里高兴,就带头站起来说,庆地来请我们吃饭,那我们就走吧,再不走,夜就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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