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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作者: 袁平银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钟庆地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象农村人了。城市改变了他,时光改变了他,使他由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学生变成了一个雄心勃勃的投资开发商。钟庆地回来的时候正是仲春季节,桃花红了,李花白了,春风象酒一样醉人。钟庆地一只手提着密码箱,一只手提着行李箱,西服革履,气势逼人,就象归国华侨一般派头十足。他从省城乘火车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刚走出车站,就碰到了一辆在车头上插有县城至水泉坪标志的面包车,而且面包车的司机老远就喊他,哎哟,钟哥,是你回来了,快上车吧。

  到水泉坪也有客车了?钟庆地的心中一喜,毫不犹豫地就登上了那辆面包车,并坐在了司机旁边的座位上。他七年前离开水泉坪的时候,水泉坪还没有通公路,想不到短短的七年时间过去,水泉坪竟有客车了。

  开车的司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口一声钟哥的喊得十分亲热。钟庆地见司机小伙子似曾相识,就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把我叫钟哥?

  开车的小伙子说,我叫刘胜呐,你怎么把我忘了?

  钟庆地哦了一声,立刻就想起了刘观一那个整天流着鼻涕的孩子。时光流失得真快呀,当年他走的时候,刘胜还刚上初中,没想到短短的七年时间过去,这个孩子竟开起车来了。

  想起刘观一,钟庆地的心就抽搐了一下,他还暗暗地咬了咬牙齿。他点着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好象要吐出心中不快似的,又呼地一下对着车窗吐了出去。这一吐出去,他的心中就释然了。过去的事情就象一场遥远的梦,梦醒以后,就什么也没有了。想着路程还远,就催促刘胜说,刘胜,能把车再开快点吗?

  刘胜正聚精汇神地开着车,见钟庆地催他,就目不斜视地说,不能再快了,钟哥。客车的行驶速度是有规定的,最快也不能超过四十迈。超过了四十迈,交警就要罚款,甚至扣车。——还是慢点儿好,慢点儿安全。

  钟庆地见刘胜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就问,你开几年车了?

  刘胜说,刚满两年。

  钟庆地又问,水泉坪就你这一辆车吗?

  刘胜说,目前拉客的车还只有我这一辆。

  钟庆地说,我开一会儿好吗?

  刘胜惊异地说,你也会开车?

  钟庆地拿出驾照在刘胜面前亮了一下说,我不但会开车,而且拿的还A照呢。

  刘胜见钟庆地真的有驾照,就停了车说,那好,你来开。

  钟庆地和刘胜换了位子,重新把车启动,就按照四十迈的速度,稳稳地向水泉坪驶去。

  钟庆地的家就住在水泉坪村,确切地说,钟庆地的家属于水泉坪村管辖。水泉坪村是由水泉坪而得名的。从镇政府西行八华里,再上一道二里坡,眼前就豁然开朗,就呈现出一块偌大的平原来,那就是水泉坪了。水泉坪是大山深处天然生成的一块平原,仅水田面积就有一千八百八十八亩。从地形地貌上看,水泉坪所处的位置原来并没有什么平地,而是一条万仞深沟,不知什么时候地壳运动,一整座大山倒下来堵住了隘口,经过几千年、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几百万年的泥土淤积,就形成了现在的水泉坪。

  水泉坪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王莽山、王莽墓、古战壕、刘秀寨、碓窝岭、八龙山、黄龙寺、飞龙卧虎、玉柱喷泉、摩天桶竹等等历史景观、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遍布在水泉坪的周围。

  水泉坪是一块肥沃的土地,土层深厚,旱涝保收,盛产稻子和油菜籽,自古就有山里“小江南”的美称。

  水泉坪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小桥流水,鸟语花香。一条小溪穿坪而过,溪水纯净,清澈见底。溪水里有鱼儿,有蚌壳,还有无数只鸭子小船一般在水面上游弋。小溪两旁用石料砌成的古堤坝,刀切斧剁一般整整齐齐。堤坝上花繁似景,杨柳依依,莺歌燕语,蝶舞蜂飞,一派宜人景象。

  但钟庆地住的地方却是贫瘠的,荒凉的,甚至是与世隔绝的。说钟庆地的家住在水泉坪只是一个通称,实际上钟庆地的家住在水泉坪南边的一条大山沟里。那条沟名叫三元沟,离水泉坪还有足足的八华里路程。那是一条很长的山沟,连绵十八里,沟两边除了陡峭的山峰、参天的古树、高耸的山脊和嶙峋的怪石就是布满了碎石的山坡,很难见到什么平地。能见到的那一小块一小块的梯地,也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当年农业学大寨的产物。

  钟庆地在三元沟口下了车,就提着密码箱和行李箱沿着唯一的一条通向三元沟的小路向沟里走去。小路只有一尺多宽,羊肠子一般弯弯曲曲,一会儿在沟底里蜿蜒,一会儿又在山岗上盘旋。小路上布满了鹅卵石和小草,还有蜂糖罐子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草早开的黄花。钟庆地在小路上走着,小路上就不时地发出一种迟钝的皮鞋和鹅卵石的碰撞声。密码箱和行李箱虽然都不大,但一手提一只仍然使钟庆地感到有些吃力。钟庆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虽然把头勾在胸前走得很慢,但心里却充满了喜悦和兴奋,而且越往前走,心里的喜悦和兴奋就越强烈。马上就要见到父亲和母亲了,也马上就要见到黄英子了,七年的思念,七年的相思,都马上就要变成现实了。

  但当他翻过一道小山梁,眼前出现一面山坡地时,他心里的喜悦和兴奋即刻就云消雾散了。那是一块比较平坦的山坡地,地里栽着密密麻麻的桑树。春天刚到三元沟不久,桑树才发出酒杯口那么大的绿嫩绿嫩的叶子。钟庆地在地边上坐下来,不由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恶气。因为在那块山坡地上,钟庆地曾经洒下了他的汗水和泪水,也曾经播下了他的希望和理想。

  十六岁那年,钟庆地初中毕业了,但仅是两分之差没有考上高中,复习一年之后又去考,竟又是两分之差没有考上高中,他灰心了,也失望了,当父亲叫他再复习一年重考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去了。他长得人高马大,再去复习他嫌丢人。不去复习了上高中就没有机会了,上高中没有机会了也就和大学断绝了关系,和大学断绝了关系也就走不出这条山沟了。这似乎是一条维系命运的链子,一头连着天堂,一头连这地狱,要从地狱到天堂去,就必须从那条维系着命运的链子上艰难地爬过去。现在这条通往天堂的链子断了,他就只能生活在地狱里了。他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也哭了两天两夜,泪水打湿了枕头,也打湿了被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眼睛也深深地凹了进去。他知道上高中、上大学他都无望了,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了,他将在这条遥远、贫瘠而又荒凉的大山沟里生活一辈子,就象父亲一样,当一个窝窝囊囊的乡下男人,娶一个窝窝囊囊的乡下女人,再生一窝窝窝囊囊的乡下孩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栖,喂几只鸡,养两头猪,放几条牛,种几亩薄地,穷也好,富也好,饥也好,饱也好,别人不知道,只有自己清楚。昏昏噩噩,与世无争,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一直到死。

  但那却是他极不情愿的事情。他并不是不愿呆在大山沟里,而是他不愿过那样一种生活。思前想后,他想与命运作一次殊死地抗争。

  两天以后的那个下午,钟庆地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两天没吃饭,他有点儿摇摇晃晃的。母亲硬逼着他吃了几个荷包蛋之后,他就到同样没有考上高中的同学黄英子的家里去了。

  三元沟里原来住着一百多户人家,改革开放以后就渐渐地都迁走了,有的迁到了水泉坪,有的迁到了外地,还有的迁到了城里,现在三元沟里就剩下钟庆地和黄英子两户人家了。他们两家的情况几乎一样,都是上有年愈古稀的祖父祖母,中有年老多病的父亲母亲,下有蓬勃生长的三个孩子,属于那种典型的贫困户。钟庆地住在沟的南面,黄英子住在沟的北面,大门对着大门,鸡叫、狗咬、人说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但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需要两个时辰。钟庆地来到黄英子家里的时候,黄英子的母亲手里正拿着一碗鸡蛋面条,准备给也在蒙头大睡的黄英子送去。见钟庆地来了,就象遇到了救星一般,忙对钟庆地说,哎呀!你来了就好了,英子已经闷睡两天了,两天都没有吃饭了,差点儿都把人给愁死了!你去劝劝她,也许她能听你的话。

  钟庆地接过黄英子母亲手里的碗,就到黄英子的房里去了。黄英子听见钟庆地和母亲说话的时候就起来了,这时候正在梳头。见了钟庆地,黄英子想笑一下表示欢迎,谁知不但没笑出来,反倒哭起来了。钟庆地忙说,别哭了,别哭了,哭也没用,自己的路还是要自己走,自己的日子还是要自己过。

  黄英子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果然就不哭了,问钟庆地,你想到门路了?

  钟庆地沉吟了一下说,门路没有,想法倒有一个,来找你商量一下,不知道行不行?

  黄英子见钟庆地这样说,就知道钟庆地的心里已经有几成把握了,就以极快的速度吃了面条,和钟庆地一起走出了房间。

  来到黄英子大门前的院场上,二人就都站住了,此时二人的心里都似乎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但一时又感到无从说起。看着那浩浩荡荡的山脉、高高低低的山峰、崎崎岖岖的山路和云雾缭绕的沟壑,心里都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沮丧和于心不甘的诅咒。

  蓦地,钟庆地指着对面离他家不远的一大块山坡地问黄英子,你看那一面山坡地能干什么?

  那面山坡地原来是庄稼地,荒芜后就长出了比房子还要深的茅草和杂木柴。黄英子说,从那些柴草的长势来看,那块地的土质可能不错,栽果树或者栽桑树一定能行。

  钟庆地沉思了许久,咬咬牙对黄英子说,我想过了,我们考不上高中,上不了大学,摆在我们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了,要么就是背乡离井,外出打工;要么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山沟里求生存,在土地上图发展。这两条路,我们无论走哪一条都困难重重。外出打工吧,人生地不熟,就凭我们现在的本事,不说养家糊口,可能连肚子都混不饱。在家创业吧,我们一无权,二无钱,除了种地,没有别的办法。不过话又说回来,俗话说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外出打工总是没有在家里好。所以我想约你一块儿去上职业学校。我们农村人学别的不行,学栽桑养蚕总是行的。栽桑养蚕是我们三元沟的传统产业,就是技术太落后了,如果提高技术,科学养蚕,我想还是大有前途的。我想我们就到职业学校去学栽桑养蚕技术,学成之后,就仍然回到我们的三元沟里来,把蚕农都组织起来,把三元沟里五千多亩山坡地都开发出来,全都栽上桑树,然后就在三元沟里建它个几千间蚕室,每年养它个几千张、万把张纸的蚕,何愁富不起来?俗话说,处处黄土都养人,我不相信我们在农村就闯不下一片天地、干不出一番事业来!你说呢?

  黄英子和钟庆地是同龄人,仅比钟庆地小两个月,从穿开档裤的时候起就和钟庆地在一起厮混。沟底是他们会合的地方。在水泉坪小学上学的时候,他们就在沟底结伴而行。到镇上上初中以后虽然是寄学,但到学校去的时候仍然在沟底结伴而行。黄英子从小就把钟庆地叫哥哥,钟庆地从小就把黄英子叫妹妹,关系好得比亲兄妹还亲。现在虽然都是情窦初开的青春少年了,但表面上却还一直保持着纯洁的兄妹关系,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要比和其他同学在一起的时候显得随便和融洽。

  实际上,他们这种纯洁的兄妹关系也正在发生着质的变化。随着年龄地增长,心理和生理的日趋成熟,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同学之情已经开始转化成互相倾慕、互相爱恋的情人之情了。在黄英子的心目中,钟庆地不但有理想、有抱负,而且有胆量、有主见,是自己理想的白马王子,嫁给钟庆地是迟早的事;在钟庆地的心目中,黄英子不但漂亮、贤淑,而且勤劳、能干,是百里挑一的纯情女子,娶黄英子当自己的媳妇是自己的心愿。只是二人身居山沟,前途未卜,加之心地纯洁,胸无杂念,一时都还没有张口谈情说爱。

  虽然那一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但钟庆地早就把黄英子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了,无论做什么事首先都想到黄英子;黄英子也把钟庆地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事事都听钟庆地的安排。

  黄英子听钟庆地说想去上职业学校,就说,只要你去,我就去。

  两个高中落榜的热血青年,就这样在那个鲜为人知的大山沟里,在那个夕阳如血的初秋黄昏,第一次作出了何去何从的重大选择,双双上职业学校去了,学的是蚕桑栽培和养蚕专业。

  两年以后,他们毕业了,学校没有给他们安排工作,他们也无心要学校给他们安排工作,他们都回来了,回到了三元沟。他们两家联合起来,日夜苦干,一刀一刀地割去了茅草、砍去了柴禾,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出了那块的山坡地,然后又用茅草和柴禾烧成火粪,拌进大粪和牛粪,给地里施上肥,栽上桑苗,建成了一块规模五十亩的优质密植桑园。当那块桑园建成的时候,从来也没有干过农活的钟庆地和黄英子都几乎累垮了,手上都象老农民一样长出了筷子厚的老茧。但他们的心里却是乐滋滋的,因为桑树生长得很快,来年就可以掐叶养蚕,初见效益了。

  然而,他们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从脸上消失,一场厄运就降到了他们的头上。

  厄运是村主任刘观一给他们带来的。因为水泉坪村是个大村,仅人口就有一万五千多人,相当于一个小乡镇的人口,所以刘观一这个村主任就当得雄赳赳、气昂昂地很有权威。那天钟庆地和黄英子以及钟庆地的父亲钟万山和黄英子的父亲黄树根正在规划如何建蚕室的时候,却见刘观一突然带着副主任冯宝堂、村文书李必胜和组长龙春进三元沟来了。过去三元沟那一百多户人家还没有迁走的时候,村组干部每年倒也要进三元沟几次,自从那一百多户农户迁走之后,村干部就再也不到三元沟里来了。今天村干部怎么突然有雅兴进三元沟来了呢?钟万山、黄树根和钟庆地、黄英子都感到了疑惑不解。

  刘观一到那五十亩桑园去转了一圈儿,脸就阴沉下来了。阴沉了一会儿,又冷冷地笑了。笑过之后,就怒气冲天地说,是谁这么混帐,竟将我的荒坡地给开发出来了?啊?是谁让你们开发的?啊?是谁让你们栽桑树苗子的?啊?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钟庆地和黄英子两家人的眼睛立即就直了,这大片大片的荒坡地一直闲置着没人管,怎么刚刚开发出来就突然成了刘观一的了呢?钟万山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黄树根也气得直在原地打转转,但他们都知道惹不起刘观一,都只有忍气吞声地强压着泪水往肚里流。而钟庆地却不怕刘观一,他狠狠地一跺脚,恼怒地质问刘观一说,你说这山坡地是你的,你有什么凭证?

  刘观一嘿嘿一笑说,你要凭证吗?那好,必胜,把我的凭证拿给他们看看。

  村文书李必胜见刘观一发了话,就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红本本递给钟庆地。钟庆地一看,见是一份儿宜林荒山承包合同,合同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那块荒山的四界、面积、承包年限和刘观一的名字。从字迹、年月日和合同的新旧程度都完全可以看出这个合同是刚刚才办理的,但不但盖着村里的大红印章,而且还盖着县人民政府的大红印章。

  钟庆地还想据理力争,就说,这块荒山我们开发在先,你办理合同在后,先后几乎错了几个月的时间。按理说,你这个合同是不能算数的。

  刘观一愣了一下,就勃然大怒地说,理?什么理?我跟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有什么理可讲?我说这块山坡地是我的就是我的,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我承认你们开发在先,但你们有什么权利开发这片荒坡地呢?你们没有办理任何手续,就非法侵占集体荒山,我不追究你们法律责任也就罢了,没想到你们竟还要和我过不去。我这个合同怎么就不能算数了?我这个合同是和县政府签订的,算数不算数你们找县政府说去。

  既然有地方找,钟庆地和黄英子就真地去进行了上访。他们找到镇长,镇长倒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当他们说明了来意以后,镇长就问,你们在开发那块山坡地之前跟村上签过合同吗?钟庆地答,没有。镇长又问,你们在开发那块山坡地之前跟村上打过招呼吗?钟庆地答,也没有。这时镇长就说,你们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这个事情就不好办了。按道理说,你们的这种行为,确属非法侵占集体荒山。不过你们的这种精神和你们的这种热情还是值得表扬的,所以也就不追究你们的什么责任了。现在既然村上已经把那块荒坡地承包给了刘观一,那你们就无条件地把那块山坡地退还给人家算了。如果你们还想开发的话,那就另外再承包一块算了。

  钟庆地从镇政府出来,就象挨了一闷棍,脑袋嗡嗡作响,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明白,刘观一的那份儿合同是钻了县政府的空子。县政府一般只是在合同书上盖上印章,然后由镇政府把合同书发到各村,由村委会代表县政府与村民签订承包合同。也许刘观一见有空子可钻,就叫文书或者他自己填了那份儿合同,硬是把那块已经开发了的、并且已经栽了桑树苗子的山坡地霸占了去。

  但不管怎么说,合同书上有县政府红堂堂的大印,那红堂堂的大印是擦不掉的,已经产生了法律效应。要和刘观一打官司,就得和县政府打官司,和县政府打官司,理由是什么呢?告县政府不该把那块荒坡地承包给刘观一?没有承包出去的荒坡地为什么就不能承包给刘观一?告县政府对刘观一管教不严?全县几万个村干部县政府能管得过来吗?去和刘观一打官司?你有什么把柄去和刘观一打官司?去告刘观一霸占了你的荒坡地?你有什么证据来说明那块荒坡地是你的?去告刘观一侵占了你的劳动果实?那你什么手续都没有谁让你去开发的?况且,镇政府领导都说他们开发错了,那就一定是开发错了;既然开发错了,那这个官司还有什么打头?打也只是输不得赢;既然不得赢,那就不打官司、吃一个哑巴亏算了。也怪他和黄英子太年轻气盛、太急于求成了,没有办任何手续就把那一大块山坡地给开发了。现在不但一肚子的希望都化成了泡影,而且还把两家人的心血、汗水、工夫和钱财都搭进去了。罢了罢了,俗话说得好,鸡不跟狗斗,民不跟官斗;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忍了吧!

  那一场闪失,就象一场狂风暴雨把钟庆地那个还没有来得及开放的理想的蓓蕾打了个落花流水;又象一具沉重而又无情的碾子,将钟庆地那个刚刚塑造成型的可爱的泥娃娃碾了个粉身碎骨。钟庆地就象失去了至爱的亲人一般大哭了一场,又病了几天,就跟着父亲下地开始了又重又笨地劳作。但他那满腔的热血却没有冷却,被愚弄了的耻辱,被夺去了劳动果实的愤懑,被命运作弄了的尴尬,不甘屈服于命运摆布的激情,都化作了一股股滚烫的岩浆,在心里奔腾着,咆哮着,寻找着喷薄而出的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钟庆地的老舅舅找上门来,叫钟庆地跟着他到山西金矿去。钟庆地的老舅舅已经六十多岁了,二十多年以前就在山西金矿承包了几个矿洞,当上了一个不小的老板。二十多年过去以后,钟庆地的老舅舅虽然把钱挣下了,心里却感到凄凉起来。因为钟庆地的老舅舅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女儿大学毕业后却随着丈夫去国外定了居。女儿叫钟庆地的老舅舅也到国外去和他们一起生活,可钟庆地的老舅舅死活都不去,中国人为什么要把一把老骨头送到国外去呢?钟庆地的老舅舅身边无子,倍感寂寞,所以就想到了钟庆地。他见钟庆地没有考上高中心情郁闷,就叫钟庆地去给他管钱、管帐,他每月给钟庆地发一千块钱的工资。当然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他没有说,那就是如果钟庆地表现得好的话,他就叫钟庆地将来给他顶盆摔碗、养老送终,从而继承他的一大笔财产,

  这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香喷喷的馅饼,美得钟庆地几天几夜都没有睡着觉。但要走的时候,钟庆地却想到了黄英子。钟庆地和黄英子在上初中、职业学校和开发那块山坡地的过程中早就已经结下了不解之缘,虽然关系还没有来得及明确,但两颗年轻的心早就连在一起了。想到马上就要离开黄英子远走他乡,钟庆地的心里就象刀子割肉一般难受。那天晚上钟庆地把黄英子约到沟底作暂时的诀别,终于倾吐了对黄英子的爱慕之情。他们头顶青天,脚踏明月,面对面地站着,四目相对,气息交融,难割难舍之情溢于言表。沉默有倾,钟庆地终于鼓起勇气说,英子,我要走了,要到山西去了,是去给我舅舅打工。我本来是不准备走的,是生活、是刘观一把我逼到了这一步。我已经当着父亲的面对着老天爷发了誓,不混出个人样儿来决不再回三元沟。但我要对你说,我的初衷没变,等我挣到了钱,我就把三元沟、甚至整个水泉坪都承包过来。我不但要开发三元沟,把三元沟变成蚕桑基地;我还要把王莽山、刘秀寨、碓窝岭、八龙山和黄龙寺那些名胜古迹都开发出来供人们旅游观赏。我要让沉寂了几百万年的水泉坪彻彻底底地变个样子,变成旅游胜地,变成经济特区,变成世人注目的地方。但要走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是那么地爱你,那么地舍不得离开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也爱我,如果你也爱我的话,你就等我回来。为了你,为了开发水泉坪,我终久一天是会回来的。你要珍重自己,保护自己,我不负你,你也莫负我。

  钟庆地的那一篇如同痴人说梦一般的豪言壮语,在黄英子听来却是那么悦耳,那么动听,那么令人鼓舞。她抚摸着辫稍,酥胸起伏,泪眼婆娑,温情脉脉地对钟庆地说,你走吧!不管你出去混得怎么样,我都等着你,永远地等着你!

  钟庆地就那么走了,走得无声无息。除了钟万山老两口子和黄英子的家人,谁也不知道钟庆地到哪儿去了。

  三年之后,一个在山西打工的水泉坪人突然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钟庆地发财了!这个消息就象一个惊天动地的晴天霹雳,既震动了水泉坪,也震动了镇党委和镇政府。

  钟庆地的确发财了,已经有了八百万元的巨额存款。钟庆地发的那个财,既有它的偶然性,又有它的必然性,原因他的老舅舅死了。四年前,钟庆地的老舅舅突然得了食道癌,老人在弥留之际对钟庆地说,你是一个胸有大志的孩子,也是一个正直、无私的孩子,你给我管了三年帐、三年钱,竟没有背着我往你自己的腰包里塞过一分钱。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品质。如今象你这么诚实的年轻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多了。我原来也请人管过帐、管过钱,但他们都没有象你这样清廉过,他们不是做黑帐揩我的油就是卡工人的脖子拿昧心钱,十万八万地往自己的腰包里装脸都不红一下。唉,人呐!有的时候为了钱,真地连脸皮、人格和良心都不要了。

  老人说着,就给了钟庆地一个写有钟庆地名字的存款折子和一份儿已经经过公证了的继承遗嘱,折子上赫然写着八百万元。老人把存款折子放进钟庆地的手心,接着说,我挣了几十年的钱,除给了女儿一千万之外,也就剩下这么一点儿钱了。现在我把剩下的这点儿钱给你,就按你说的去搞你那个开发吧。但我要提醒你的是,仅靠这点儿钱要实现你的理想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必须依靠国家的力量和乡亲们的力量才能实现你的理想。我死以后,你就不要再在金矿呆下去了,这里太凶险,黑社会的人时时刻刻都在打着有钱人的主意。你一个年轻小伙子,在这里没有靠山,弄得不好就会人财两空。我建议你用这个钱作底垫,到省城里去办一点实业,再赚一点儿钱。到那时,你如果确实想搞什么开发的话,再回去搞你那个开发也不迟。

  舅舅说完这些话就死了。钟庆地安葬了舅舅,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山西金矿,瞄准市场,回到省城里租房开了一家服装公司。他把八百万元全部底垫进去,采用批另兼营的办法,就大张旗鼓地做起服装生意来了。令钟庆地意料不到的是,服装公司一开业,生意竟火爆得了不得,短短的四年时间,他就赚了几百万元。

  手中已经有了一千多万元资金的钟庆地,虽然觉得羽翼还未丰满,但仍然雄心勃勃地要实施他的那个开发蓝图了,他开始跑省农科院、省社科院、省旅游局、杨凌农业示范区、制订起开发计划来了。同时,黄英子的一频一笑也在他心里的那个突出的位置上不断地显现出来了,虽然常有鸿雁传书,但毕竟没有实实在在的人好。都已经是二十六岁的大龄青年了,如果再不结婚就太对不起黄英子了,他一走七年连黄英子的面都没有见过,不仅耽误了黄英子的宝贵青春,而且还荒芜了黄英子那块神奇的土地。

  就在钟庆地正准备打点回家的时候,镇上的刘书记和杨镇长却先钟庆地一步到省城来找钟庆地了。书记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书记了,镇长也不是原来的那个镇长了,他们都很年轻,都和钟庆地大不了几岁。他们告诉钟庆地,镇党委和镇政府已经初步作出决定,决定从生态农业、蚕桑产业、生态移民和名胜旅游四个方面来开发水泉坪。目前,从镇政府到水泉坪村的20.3公里通村公路硬化工程已经启动,其他的各项准备工作也已经开始,但资金缺口较大,有的工程一时还难定妥。所以,镇党委和镇政府决定招商引资,号召并邀请在外打工的水泉坪籍农民企业家、农民商人、打工老板和社会名流,有钱出钱,无钱献策,共同参与家乡建设。

  镇党委和镇政府的决定正中钟庆地的下怀,钟庆地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服装公司的货底子就回来了。

  天已黄昏,山野的春风温馨而又香甜,并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禾燃烧过后发出的烟火味儿。钟庆地已经七年没有闻过这种气息了,猛然闻起来竟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亲切。他走上一道小山冈,就看到了自己的家,也看到了黄英子的家。已经到了做晚饭的时候,自己家里的房顶上冒出了青烟,黄英子家里的房顶上也冒出了青烟,两股青烟有约似地很快就搅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谁是谁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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