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童家逸发动车子,猛踏油门,一阵风似的离开瀛水度假村,驶上返城的国道324线。
每逢周末,他都要离开城区到郊外彻底放松平日紧绷的神经。按他的习惯,清醒时都会到五六十公里外的巽寮。那是一个背靠青山,面临蓝蓝碧海,沙滩如银的美丽海湾。在那里,他可以整天呆在沙滩和海水中,将一切烦恼抛诸脑后。说来也没有科学证明过,只要在海浪中,他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的象女人例假那么准时的偏头痛就会无影无踪。当然,喝多了有些迷糊的时候,他才不会那么笨,瀛水度假村是他的首选。照他的话说,从城区到瀛水度假村十来公里的路,就算喝上三瓶XO轩尼斯白兰地,也可以闭上眼睛将车开过去。酒喝得到位,方向盘特别定。昨晚上他就是和北京来的客人喝了整夜的酒,安顿好客人在天华酒店住宿后,一把揽了也喝了不少的闻静,钻入他那辆墨绿色的本田思域,风驰电掣般地直奔瀛水度假村的。
“家逸,昨晚你真的是喝多了!”坐在副驾上的闻静,口里责怪着童家逸,眼里却放出异样的光彩。和童家逸在一起,她时常会不自觉地产生一种摆脱不了的幸福感,尤其是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心里特别的踏实。每次她都能让自己尽情地吮吸童家逸身上浓烈的一旦分开就飘逸和捉摸不定的男人气息,然后甜甜地进入梦乡。她常说童家逸有特殊的体香,令她很舒服。童家逸曾笑她:“不知那条嗅觉神经短路了,你当我是香香公主么?!”“静儿,我们停一下,眼睛有些模糊。”童家逸喜欢在私下里象叫小女孩一样叫闻静“静儿”,闻静也喜欢他这样叫。童家逸感到头有些难受,边说边减慢车速,将车靠向路肩。这时,清晨的阳光躁动着从两旁树梢密密的枝叶间飘洒下来,射出耀眼的光芒。路上的树影斑驳陆离,随风晃动。
“还没缓过来呢!”闻静侧起身,伸过双手轻轻地揉着童家逸的太阳穴。童家逸也就闭起眼睛,由得她侍弄。最近几次与闻静一夜灿烂后,次日眼睛都出现不适。为此他问过市中心医院的蓝怀夏医生,蓝医生对他说,这是性生活后的正常现象,不过也反映了身体功能正在走下坡路。“别那么频繁了。”蓝医生劝解他。才三十出头,身体就走下坡路,确实不是好现象。但要戒掉这个“色”字特别是戒掉他心爱的“静儿”,比戒烟、戒酒、戒赌、戒毒更困难,尽管他从不去沾毒对毒品避而远之他也宁愿拿毒品来打这个比方。
好一会儿,童家逸才微微睁开双眼。
晨光静静地从侧面照射到闻静的脸上,强烈的对比度使她的脸庞棱角分明。看上去异常柔顺的脸庞嵌着精致的五官,忽闪忽闪的眼睛充盈着晶莹的水气和关切。乌黑闪亮的一头秀发缓缓地从她的头顶淌下。“多漂亮和可爱的女孩子!”童家逸内心常由衷地赞叹。闻静22岁,童家逸大她8岁,下个月18号就是童家逸30岁生日。闻静是知道童家逸生日的,也知道童家逸从来不会有和她一起过生日的欲念。她始终内疚,没有为他庆祝过,童家逸是别人的丈夫呀!更何况她还认识他的妻子。她感到自己象做了贼似的。有时候,她会闪过离开童家逸的念头,但她深深地爱着他,真的离不开他。为这,她还喑喑发过誓: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要想尽办法让他开心、快乐,哪怕是付出自己的一切,只要他愿意。在床上,她愿意“象欢场女子一样”伺侯他,什么叫“象欢场女子一样”?她也不是很明白,反正是让他得到享受吧,她想。没有童家逸,她是一个在别人眼中很高贵的女孩,父亲闻学锋,是在任的市委副书记,主管全市的政法系统,自己是市电视台总编室最年轻的编辑,她的美丽是电视台那些出镜的播音员、节目主持人都不能望其项背的,她对自己充满自信。但一见到童家逸,她就有些彷徨,象迷失了方向,生怕童家逸一夜之间消失了,她会象失去航标的小舟在黑幕笼罩的茫茫大海中漂浮。
童家逸对闻静的爱就不是那回事。或许他自己也不想去知道是哪一种爱。每次事后,他都有新婚之后的感觉。昨晚在他最兴奋的时候,在他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一瞬给他输送快感的时候,他轻轻咬着闻静的耳朵,说:“我爱你!”闻静双腿加了一把力,紧紧地缠住童家逸,气若游丝地说:“我知道,此刻你是爱我的!”闻静和童家逸一道躁动着,突然感觉有一股暖流从五脏六腑奔泻而出。她仿佛听到了美妙的仙乐和甘泉一起流淌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融入无穷的快乐之中,不停地抽搐。童家逸也被暖流和热力迅速托致快乐的天空。
“现在还爱我吗?”闻静悠悠地说。童家逸一动不动,伏在闻静的身上,两人紧贴在一起,享受从巅峰下来后的宁静。瀛水度假村格外幽静,如果将窗户敞开,也只能听见山风拨动树叶的沙沙声。房间很大,足够的空间能让人产生充分的想像和思考。
“傻瓜,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永远都喜欢你的。”童家逸尽量使用真诚的语调温柔地说。他感觉到闻静滑嫩的手指从脖颈上慢慢地经过脊梁向下抚弄。便伸手将闻静温热而软绵绵的手从身上挪开,翻身坐了起来,将闻静的头搂在胸前,在她额门上吻了一下。“静儿,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大的幸福,我很快乐,也很享受,多谢你!”“家逸,你说我们之间算是真正的相爱么?”闻静小声说。
“那要看爱的定义了。依我看,能将对方的生命视作自己生命的才算真正的爱情。在我的记忆中,历史上只出现过两次这样的爱情。”“哪两次?”“一次发生在共产党早期革命家高君宇和女诗人石萍梅身上。高君宇当时是北平地下党书记,他和北平女子中学教员诗人石萍梅相知相爱,他们之间只有情感的交流,他们的爱全凭真挚的情感维系。后来高君宇死于白色恐怖,两人没来得及成为夫妻。石萍梅将高君宇葬在一个小山坡上,竖了两块墓碑,一块是高君宇的,一块是预留给自己的。几年后,石萍梅死于对高君宇深深的思念中,友人将她与高君宇合葬在一起。这个小山坡就在北京的陶然亭公园。”“另一次呢?”闻静手指在童家逸大腿上弹着,仿佛要弹出又一个春天。
“另一次发生在梁山伯与祝英台身上。”童家逸嘿嘿一笑。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需要,人只要被需要才有价值。”童家逸说,“当然,还有爱。”“那你还需要其他女人吗?”“需要,但需要的程度有高低。”童家逸笑着说。
“你需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么?”“是的,不管是女人还是事业,对我都同样重要,不惜付出生命。”“总有一天你会付出生命的!”两人都沉默了。然后进入梦乡。凌晨,童家逸以一贯的习惯,用他无法抑制的热情,弄醒了闻静。
昨晚上的快乐还残留在童家逸的记忆里,此刻闻静按着童家逸的太阳穴,童家逸觉得很舒适,一夜欢愉之后,在清晨的阳光下,童家逸没有了性的疲态,却感到身上无比的轻松。
“静儿,我们走吧,”童家逸伸直身子,抚摸了一下闻静的柔软的手,“送你回电视台!”在电视台门口放下闻静后,童家逸匆匆赶到天华酒店。他要在早餐时间与北京来的客人-中国华天医药工业总公司总经理钱东进一步敲定合作收购大石药厂的事。华天是中国医药界很有影响的一间集工业与商贸于一体的国有企业,尤其是它的制药工业。钱东在童家逸的眼里是个人物。一是钱东年轻帅气,二是钱东毕业于清华。大学,是童家逸的心病。童家逸只是师范专科毕业,对他自己的能力,他自信不比出身于名牌大学的人差,但“师范专科”是难以启齿的,尤其是现在真假大专生满天飞,花点小钱就能买到个大专文凭的时候。面对那些仅仅能跳跳贴面舞和写写情书而官阶却扶摇直上的官员靠各种手段弄个大专、本科、博士之类文凭其实轻轻捏一捏就能捏出大把水分的“大专以上文化”统计数字,觉得自己这个师范专科很悲哀,所以他宁愿在生人面前说自己没读什么书。三是钱东那个从四野走出来的将军父亲,给他罩上一层炫目的光环。相比之下,童家逸这个市浩原实业总公司总经理就寒碜了。他是被原组织部副部长现市工业局局长金言山推上这个位置的。接任总经理职位后,他才知道总公司已是一个空壳。由于资金严重短缺,童家逸也想了许多方法,多方面融资,但只闻雷声,不见有雨。公司总部办公楼,座落在市区最热闹的商业街中心的一栋临街三层旧楼上,童家逸和他的总公司下属就龟缩在那里办公,一层还出租了,给别人经营电器,租金勉强维持总部的运作。眼下许多企业已纷纷改制,实际上少数企业保值增量转让出去,大多数企业以低廉的价格加上枱底交易转让。在这种背景下曾经一度辉煌过的浩原总公司无人问津,原因是企业的债务,已欠下几家银行共三千余万,四百多个退休干部职工和等待安置的几千个下岗职工。造成这个局面,最主要的是公司前任领导班子的无能和贪婪。童家逸上任后,原任总经理未经审计就调任市计划委员会副主任,两位已五十出头的副总经理留任。对这两位副总,童家逸与金言山讨论过:“金局,还留那两位老先生牵制我干吗?”“谁说牵制你?你刚调去,留下他们帮帮你也好嘛!”金言山说。“每次见到他们贼眉鼠眼的,我就恶心。”童家逸在金言山面前毫不隐讳对两位副手的反感,这基于他与金言山之间建立的特殊的关系。上任以来童家逸大小事情都没有与两位副总商量。童家逸的想法是,将所有问题束之高阁,抓住重点,寻找突破口,打开局面再回过头去处理。刚好大石镇为转让大石药厂的事找到他,机会是送上门来了!童家逸向钱东介绍了大石药厂的情况:“大石药厂是大石镇镇办企业。几年来陆续投入了三千多万元。药厂几个拳头产品有很大的利润空间。市场最好的时候,每年有近五百万税前利润。可近年市场萎缩,经营上又盲目追求市场份额,利润越来越低。大石镇分管药厂的副镇长陆元又挪用药厂200余万元在澳门输了个精光,现在还关在市看守所里。屋漏又逢连夜雨,一场台风又将大石镇刮得天昏地暗,损失惨重。镇里面根本无力支持大石药厂的运作,药厂已停产近半年了。镇委书记翟玉中与镇长陆军武商量,决定将大石药厂转让出去。不如我们合作将药厂买下来,由我们来经营。我卖过不少化工原料给大石药厂,凭我对大石药厂的了解,这个药厂如能低价买下,绝对有利可图。”“你将详细资料传真过来。我研究一下再答复你。”钱东也爽快,看过童家逸即时传真过去的大石药厂的详细资料,便飞来广东。
“他们决定卖了?”昨天下午钱东下机后一见到童家逸,第一句话就直指大石药厂。
“决定了。”童家逸肯定地答道,“还剥离原有债务,没有附加用人条件。”“你怎样打算?”“我计算过大石药厂的价值,”童家逸顿了一顿,“土地使用权加可盘活的资产,最低值两千万。”“他们开价多少?”“1500万。我将价钱压到1100万。他们最后同意了,但要二十天内将款划到镇上。加上培训工人、恢复生产、流动资金等,我们大概需要1800万。”“我也算过,这个药厂买下来应该有利可图。这样吧,华天出2400万,占八成股份,家逸,你们浩原出600万,占两成股份,我们组建一家新公司收购大石药厂,你任新公司总经理,董事长由我兼任。”钱东没去看一看药厂,就马上作出决定,出乎童家逸意料之外,而且资金规划得比他预计的更充裕。
“钱总,产品销路有把握吗?”童家逸问。医药贸易方面,钱东的江湖地位是不容置疑的。
“我有后着,你放心好了!我们只需要将大石药厂启动起来!”钱东微笑着很有把握地说,“关键是你的资金,没有问题吧?”“没有问题!”童家逸一咬牙。实际筹款他还丝毫没有把握。
三言两语,剩下的就是酒了。这个年代,真是个疯狂的年代。宏观调控已近尾声,童家逸看得出钱东要赶末班车。在世纪末的炎夏,近乎所有人都和那漫天飞舞的建筑尘埃一起疯狂了。越来越规范的市场秩序,注定是某些疯狂者的盖棺石。
童家逸约上闻静,钱东和钱东的助手文新喝了一晚上,然后就去了瀛水度假村。一夜风流后,童家逸到达天华酒店时,钱东已和他那个俊俏的男助手文新在中餐厅等待他了。见到童家逸,餐厅漂亮的女部长陆玉萍迎了上去。童家逸是天华的常客,与陆玉萍很熟。“童总,才来呀,你朋友等了很久了。”陆玉萍引着童家逸走到钱东那一桌。
“钱总,怎么不去红棉阁?那里西餐虽然不怎么样,胜在清静。”童家逸一边坐下一边说。
“入乡随俗嘛,来到广东当然喝广东的早茶啦!”钱东端起面前的杯子,啜了一口,“试试,顶级铁观音。”“童总,这是我们王总特别关照的。”一旁倒茶给童家逸的陆玉萍轻声细语地说,“你们谈,我那边还有事。”说完转身离去。
“玉萍不错,好身材,声音又甜,有意思!”童家逸自言自语,“以前怎么没注意她?”“怎么,想打她主意?这对你不会困难吧?!”钱东笑着说。
“她才十八岁呢,我问过她。兴许还是……”童家逸欲言又止。“我们别说她了。钱总,上午将合同签了吧,我得赶紧去操作一下。”“我们兄弟一场,你急什么?你那600万能保证按时到位吗?”“这个你放心,我正在和银行接洽,我有把握资金准时到位。”童家逸毫不含糊。
“大石镇那边不会变卦吧?”“没问题,他们急着出手。”“那好。文新,你先回房间将合同准备好。家逸,你尽快办理新公司注册手续,你的钱一到位,我立即叫小文带汇票过来。钱到帐后,你立即提出1000万兑换成美金,转去瑞士。你准备好后,我会给你具体银行和帐号。”钱东说得很干脆。
“1000万?”“1000万!新公司你占四成股份。”“那财务方面?”童家逸有些为难。
“这不用我教你吧?家逸!”钱东拍拍童家逸的大腿,童家逸下意识地挡了一下。
“文新,昨晚钱总不开心?”“童总!”文新俊秀的脸一红,站起身来,竟有些妩媚,“我去准备合同。”“别取笑他了,小文比你身边那些姑娘强多了。”钱东大方地笑道。“家逸,你还有一周时间,我不阻你了,待会签过合同,我和文新去深圳转一圈,直接回京。”送走钱东、文新,童家逸长舒了一口气。找钱东合作是无奈之举,必须要有外来资金共担风险,激活公司的机制。他现在还有几件重要的事要急着办。要尽快向金言山汇报一下,取得他的支持。金言山一定会问,为什么放着自己的企业不救,还要购买大石药厂?钱从那里来?另外银行的工作一定要安排妥当,要一环扣一环,分寸要掌握得好。现在,从银行借钱没有过硬的关系比登天还难,并不完全凭项目说话。
童家逸离开天华酒店前,拨通了酒店总经理的电话:“我是童家逸,王总,中餐厅那个玉萍,你安排一下。另外查一下她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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