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有一面红旗
1975年初春,我和我的同学高中毕业,一起到内蒙古额济纳旗插队落户。那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朵。汽车载着我们走了将近5个小时的路,最终驶入那座被红柳丛包围着的小村庄。我们跳下汽车,同前来迎接的老乡们一起搬行李。当地老乡很热情,憨憨的笑容挂满真诚,甚至还有几分腼腆。宿舍是一周前就为我们粉刷一新的平房,虽然简陋,但明亮干净。老乡已为我们烧好热水,不远的知青食堂也燃起袅袅炊烟。
一切安排就绪,知青们聚在一起,商量把那面带来的红旗放在什么地方。有人提议,插在屋顶上,那里刚好有一个以前留下的旗座。我们把红旗插在屋顶上,鲜红的旗帜在微风中飘扬。大家仰望着它,有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场面有些神圣。当时我想:生活开始了,让这面红旗陪伴着我们,看到它,就想起火红的时代和我们永远蓬勃向上的理想。
那时我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对未来充满憧憬和热情。我们同老乡们一起起早贪黑,春天拉红柳、扎围墙,夏天收麦子、打场,秋天灌溉、堵口子,冬天烧荒垦田、修水渠。生活比我们想象的要苦,要累,最初的日子,我们完全靠一种信仰去冲淡内心的杂念。收工回家的路上,远眺那面迎风飘扬的红旗,我们会忘却浑身的疲惫,振作精神,带着笑声和歌声回到驻地。当地老乡心疼地对我们说:“娃呀,累了就歇歇”,我们笑笑说:“没事,放心吧!”只有晚上躺在被窝里,抑制不住想家的心情,眼泪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日子一天天走过,屋顶上那面红旗依旧在风雨中招展,好象永远不知疲倦。尽管风尘洗去了它的鲜艳,但在蓝天下,它依然散发红色的朴素和温暖,看到它,让人有一种倾诉的愿望。那时,我们的心情由最初的火热变得烦燥不安。插队一年后,大家对眼下的生活感到茫然和无措,不知以后会怎样,有没有结局。知青中有的人开始托辞回家看病,有的随父母调动远走他乡,大部分人依然坚守阵地,但不知不觉中,沉默代替了热情,思考代替了幻想,我们开始直面社会和人生。当地的农民,生活简朴艰辛。他们住的是土坯砌成的房屋,吃的是土豆、白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冬天一身土,夏天一身泥,一年的所得刚够维持家里的生活。看到他们疲倦的面容和过早衰老的身躯,我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天长日久,有太多的话不知对谁说,仿佛一夜之间我们长大了。在萌发出社会责任感的同时,我们也在思考:路该如何走。后来,有的人开始发奋读书,有的人托关系回城或上大学,有的人借酒浇愁,生活变得平淡无奇。好几次,大家默默地坐在一起,凝视屋顶上那面红旗,谁都不说一句话。
数年后,我们离开了那个小村庄。每个人走时都显得很匆忙,匆忙中只有泪眼回望时的瞬间印象:汽车拐过一座又一座沙丘,一座又一座沙丘的深处,有一面红旗在飘扬……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大家早已忘记屋顶上那面红旗,生活给我们铺就了五彩缤纷的道路,当年的知青们如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有从政的,有经商的,有工薪阶层,有自由职业者。在各自的定位中,大家都有了一份成熟、自信和漠然,仿佛历经沧桑可以指点江山。直到有一天,一位老同学提到那面红旗,说他不久前重游故地,意外地从老乡口中得知,我们离去的头三年,那面红旗依然在屋顶上迎风飘扬,它不惧风雨,泰然自若,给那座小村庄带来了思念、快乐和传说。有的老乡说:远远地看到它就看到了家乡,看到了亲人。还有人补充说:看到它,就想起了当年的知青。当年的知青留下许多故事,那些故事被编成美丽的传说。后来那排房子拆除重建,那面红旗被人取下来,碾转几处便不知去向。大家听了感慨万千,无一例外地想到屋顶上那面红旗,想到许多年前它在风雨中飘啊飘,陪伴着我们度过多少不眠之夜;想到我们离去时它的孤单执着,远远地迎风招展;想到我们走过的人生道路,坎坷不平,风雨相伴,沉默中不少人流下了眼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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