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的拳头

第一章

　　傍晚。

　　金乌西坠。

　　残霞留恋的浮在远方的天边。

　　数点星光衬着快满的月挂在渐渐深蓝起来的天空。

　　小米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长得不高大，却有一身健康的黝黑肤色，还有一张讨人喜欢的笑脸。天虽然还没有黑，但小米走得很快。他很高兴，因为他手里拿着一大包用牛皮纸包起来的东西，里面是卤牛肉、烧鸡……还有一小壶酒。平常他这时候带回家去的都是冷硬的馒头，运气好还能有些剩菜，想到在家等着自己的小妹和小弟他又笑了。

　　回家的路本就不远，所以不一会小米就看见自家那低矮的木屋了。下了一个矮坡，小米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睛静静的看着木屋右面的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简陋的坟。

　　娘，你要是还活着就好了，我答应过你不会让小妹和小弟受苦的。

　　这些东西是我买来的，不是偷的。

　　小米的眼圈有些红，往事又慢慢的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这里是一个汉、苗交汇的小镇，仗已经打了很久了。小米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所以他每天都要去镇上寻活。兵荒马乱的地方每个人的生活都是那么的艰难。镇上大部分都是苗人，每一个行业都有自己的一帮人，所以小米每天都要挨打，久了人们便叫他是“打不死的小米”。小米并非是打不死，而是他不会让自己死，他知道自己要是死了娘和小妹小弟就要挨饿了。而那个冬天，小米没有挨打，也没有寻下活，但他比挨打还难受。他踌躇着不愿回家，那天是娘的生日，他本打算干点活再去老板那赊点东西，给娘过一个生日。望着渐渐黑了起来的天，小米狠狠的握着拳头，他觉得自己没用……

　　牛皮纸包着一大包吃的回来了。娘看着满身是伤的小米，泣不成声，半晌才问：“东西是哪来的？”小米从来没有对娘撒过谎，支支吾吾的说：“是买的。”娘追问：“那钱是哪来的。”小米跪了下去，低头道：“偷来的。”那一晚娘没有睡，小心的替小米包扎好伤口，也是那晚娘永远的离开了他和妹妹弟弟。

　　小米拭了拭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走进了自家的篱笆院子。院子很干净，娘告诉过他们，做人要干净，不光是身上还有心上。穷并不可耻，可耻的是脏、懒。小米和小妹、小弟没有读过书，但他们知道娘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小米轻轻的掩上篱笆门，就看见屋里坐着的小妹和小弟。

　　屋子很小，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三个凳子，靠墙那有一个泥灶，上面放一只破了弦的铁锅。小妹叫敏儿今年十岁，小弟叫东东今年才六岁，现在他们两都坐在桌前，身上穿的虽然都是破旧不堪在衣服但却洗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个大碗，碗里是三个大大的红薯，那是他们的晚饭。

　　灯是用桐子油点的，昏昏黄黄的映着敏儿和东东两张消瘦的脸。

　　东东轻轻的拉了拉敏儿的袖子，两只小眼睛盯着红薯轻声的问：“姐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敏儿轻轻的拍着了拍东东的脑勺道：“东东乖，哥哥一会就回来了。”

　　东东转过头眼睛却没有看敏儿，默默的看着地上低声道：“姐姐，我饿了。”

　　敏儿看着东东，东东却没有敢看她的眼睛一直的低着头。

　　敏儿伸手轻轻的掰了一小块红薯塞到东东手里道：“东东，吃吧。”

　　东东接过红薯却没有吃，只是默默的看着敏儿，不一会突然又把红薯放回了碗里：“姐姐，我去喝点水就不饿了，我们还是等哥哥回来吃，哥哥每天都出去干活，他应该多吃点。”

　　敏儿高兴的点了点头，拉着东东到了水缸前，盛了一大瓢递给了东东。东东接过瓢一口喝光了瓢里的水，拍了拍肚皮道：“姐姐我现在饱了。”敏儿也盛了一瓢喝，看着东东的样子笑了笑，两人又坐到了桌前。

　　小米愣愣的看着这一切，心里泛起酸来，眼泪这时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他使劲的擦了擦。他不想敏儿和东东看到自己哭过，在他们眼里他是最坚强最伟大的哥哥。小米颤抖的推开了门，门一开就听见敏儿的叫声：“哥哥回来了。”东东也跑了过来拉起他坐在了桌前。

　　看着敏儿和东东的笑，小米感觉到好幸福，为了他们他什么都愿意去做。他突然觉得一身的疲倦都没了踪影，只要能这样天天的看到他们，他就知足了。

　　敏儿把碗推到了小米面前道：“哥哥你饿了吧，你先吃吧，我和东东睡了一天都还不饿呢。”

　　刚才的一幕又浮出小米的脑海，他想笑一笑，嘴角却始终弯不上来。小米使劲的忍住了泪，从怀里掏出了牛皮纸，道：“今天晚上我们吃好的。”敏儿和东东看着牛皮纸里的东西都默默的吞着口水，但却没有伸手去拿。

　　小米道：“你们怎么了，怎么不吃啊。”

　　敏儿怯生生的道：“哥哥，你忘了娘说过的话了吗？”

　　小米心头一颤，伸手拍了拍敏儿的头道：“放心吧，这些是哥哥自己挣钱买来的，哥哥发誓。”说着又撕下一大块肉先递给了一旁咬着指甲的东东。

　　东东没有伸手接，轻轻的道：“哥哥，娘还没有吃，让娘先吃吧。”

　　小米又是一颤，他狠狠的转过头，因为眼泪已经流了出了。敏儿和东东静静的看着小米。

　　小米迅速的擦了擦眼泪，道：“敏儿你去把娘的灵位拿出来，我们先拜祭一下娘。”

　　敏儿利落的从那张破床的墙洞里拿出了一尊灵位。说是灵位，其实也就是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斜斜的写了几个字。

　　小米拉着东东和敏儿一起跪在了灵位前，磕了三个头道：“娘，儿子今天没有去偷，是用自己的银子买来的，你在天有灵保佑我和敏儿东东吧。”说完又磕了好几个响头。

　　敏儿又轻轻的把灵位放回了墙洞里。小米笑了笑撕了一大块鸡腿递给了东东，东东接过手就狠狠的吃了起来。小米也不记得他们都多久没有吃过肉了，没有打仗前还能在酒楼去跟那些乞丐抢些剩菜。

　　敏儿边吃边看着小米道：“哥哥，你怎么不吃呢？”

　　小米笑了笑道：“你们吃，哥哥吃过了。”说着又掏出了一些铜钱和碎银递给了敏儿，道：“敏儿，这些钱你保管着。”敏儿什么都没说，默默的接过钱小心的放在了兜里。

　　小米道：“敏儿，东东你们相信哥哥吗？”

　　东东抬起头道：“哥哥不会骗我们的。”敏儿也跟着点了点头。

　　小米道：“哥哥一定会让你们过好日子的。”说着便起身准备出去。

　　敏儿道：“哥哥你还要出去吗？”

　　小米道：“我给大苗送点东西去，你和东东吃完就快睡吧。”敏儿点了点头。

　　小米走出了门，他很高兴，只要看到敏儿和东东就让他开心，为他们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苦，因为他们比他更苦。敏儿和东东并不是小米亲生的妹妹和弟弟，他们是母亲捡回来的，但现在敏儿和东东却比小米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小米抬头看了看月亮，快满了。老人家说过月满的时候就会有神降福祉给人间。

　　他从来不信神，如果有神为什么不救救这些在战争里水深火热的人们。他摸了摸怀里的酒壶，这东西大苗见了一定会高兴的。

　　大苗是一个苗人，被那些苗人看不起的一个苗人，小米有一次被打得在床上躺了三天，大苗给敏儿东东送了三个冷馒头，从此大苗就成了小米唯一的朋友。

　　现在小米这个唯一的朋友正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窗户开着。小米知道大苗是很少点灯的，他要省钱为他妹妹置嫁妆。所以小米进门的时候大苗都不知道。

　　“大苗。”小米轻轻的叫了一声。

　　大苗翻身从床上爬了起来，笑着给小米递了个凳子过来。小米没有坐下，笑了笑道：“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大苗憨厚一笑道：“我早就闻到了酒香了。”

　　小米笑着从怀里掏出了酒壶递给了大苗。大苗打开塞盖闻了闻又盖上了，小米知道他是舍不得喝。

　　大苗道：“你怎么有钱买这东西了？”

　　小米道：“我今天交了好运。”

　　大苗道：“什么好运啊？”

　　小米道：“我今天跟那帮盖房子的人打完架，一个穿得很好的公子递给了我一小锭银子让我拿去看病。”

　　大苗道：“真是怪了，那公子一定不是不本地人，不知道你是‘打不死的小米’。对了，你先别走了，今天芸儿要回来还给我带好吃的。”

　　一提到芸儿，小米心里就痛苦了起来，芸儿是大苗唯一的妹妹，已经十八了。大苗说她在一大户人家里帮忙，但小米知道不是。那一次小米在春月楼打杂亲眼看到芸儿坐在本镇最有钱的那个张有财身上，手里还拿着一杯酒在喂张有财喝。芸儿那时也看见了小米的，但是她装成没有看见。小米并没有把这事告诉给大苗，他不想大苗痛苦，但他也不想面对芸儿。

　　所以小米决定要走，他刚要起身，就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大苗一下精神了起来，起身开门，月光把一个身影透了进来。来的就是芸儿，很廉价的脂粉衬得她的脸比月色还要苍白。

　　芸儿道：“哥，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点个灯花不了多少钱的。”

　　大苗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道：“我一个人，这家里又没什么家具，不点灯也一样。”

　　芸儿还想再说什么，突的瞥见一旁的小米，道：“小米，你也在啊？”

　　小米应了一声，眼睛却没有去看芸儿了。

　　大苗道：“芸儿你回来就好，哥哥好几天没见你了，大户人家活多吧，你累不累啊？”

　　芸儿看了看一旁的小米，她知道小米还没有出卖自己，于是淡淡的道：“没，哥，你少去干点活，别那么拼命，你又不像某些人是打不死的。”

　　小米尴尬一笑，他知道芸儿这句话是在说他。

　　大苗只是呵呵的笑着。

　　芸儿拿出一袋东西放到了桌上，道：“哥哥，小米，来吃东西吧。”

　　小米踌躇着不想动，却被大苗一把拉了过去。

　　大苗摇着手里的酒壶道：“小米对我真好，给我带酒来了。”

　　芸儿瞥了一眼小米道：“哟，你什么时候也发达了。”

　　小米道：“今天交了好运，就顺便给大苗买了点酒。”

　　芸儿没再说话，撕了一大块烧鸡递给了小米。小米接过来，看了看芸儿默默的放到了嘴边。

　　大苗乐呵呵的打开了酒壶，轻轻的啧了一口拿起肉又狠狠的吃上几口。芸儿也默默的吃着。

　　大苗喝了两口，放下了壶对着芸儿道：“妹子，你也不小了，哥给你存的嫁妆也有些了，要不过几天我们找王媒婆来一趟。”

　　芸儿停了吃，静静的看着大苗道：“哥，我不是说过吗？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用担心我。”

　　大苗叹了口气道：“爹娘死得早，我这做哥的怎么能不管你。”

　　芸儿放下了筷子，道：“你们吃吧，我要回去了，这段时间我可能要很少回来了。”说完便冲出门去了。

　　大苗望着门口叹了口气，又对着酒壶啧了一口。

　　小米拍了拍大苗肩道：“你早点休息，我也走了。”

　　大苗默默的点了点头。

　　小米出了大苗家并没有直接回去，他走到了一片树林。这里有很多的树，奇怪的是每棵树都有一大片的树皮剥落了，有的树皮还很新，有的却很旧。小米走到了一棵树前，眼神突然变得让人害怕，他握起拳头狠狠的朝树身上打了下去，拳头只是那么随意的挥出，却把这棵树打得摇晃了起来，好像树也害怕，害怕他的拳头。小米的拳头没有停，树皮随着他的拳头一片片的掉了下来，惊得夜眠的倦鸟都纷纷的乱叫了起来。

　　“你又来这里发泄了。”小米听得出这是芸儿的声音。

　　果然是芸儿，小米转过身看着她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又回来了。”芸儿道。

　　小米点了点头。

　　芸儿走到了小米面前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小米低着头没有去看芸儿。

　　芸儿脸色一变，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小米道：“没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一直的陷下去。”

　　芸儿道：“我也想跟哥哥一起平静的过日子，但现在战火连天我们到哪能生存下去。”

　　小米没有再说话，因为她说得对。

　　芸儿又道：“我马上就会发达了，以后再也不用过那种日子了。”

　　小米疑惑的看着她，他不明白。

　　芸儿笑了，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高兴：“你不光是‘打不死的小米’你还是‘笨得要死的小米’，我当然是要嫁人了。”

　　芸儿笑得眼泪都掉了出来，真有那么好笑吗？

　　小米道：“那恭喜你了。”

　　芸儿擦了擦眼泪道：“你真是个笨蛋。”

　　小米不解的看着芸儿。

　　芸儿突然问道：“如果我嫁你，你要我吗？”

　　小米严肃的道：“我没有钱娶你，但是我会挣钱帮你赎身的。”

　　芸儿讪笑道：“小米你什么时候跟那些嫖客一样学会说好听的话了。”说着便转过了身，她眼泪流了出来，这句话不知有多少人对她说过多少遍了，但是从小米嘴里说出来却让她感动不已。

　　小米啊，如果我们的生活不是这样的贫穷该多好。既然一切都不能改变，那我还是要做选择。

　　她没有回头，一步步的走远了，她不回头是怕小米看到她现在窘样，既然都要分别了那么给他留下一个最好的印象吧。

　　小米看着渐渐远去的芸儿，心里突然泛起一种莫名的痛，他转身又一拳打在了树干上，这棵大树尽然被这一拳硬生生的给打断了。待四周又恢复了宁静，小米才慢慢的回到了自家。

　　“哥哥，你回来了？”是敏儿的声音。

　　小米应了一声，走到水缸前将头整个浸在了水里，他想让自己安静。敏儿跳下床冲过来拉住小米道：“哥哥你怎么了？”

　　小米看着急得快哭出来的敏儿，才发觉自己失态了，忙安慰道：“没事，敏儿，哥哥就是想清醒一下。你怎么还没睡呢？”

　　敏儿擦了擦泪，笑了笑跑到桌边，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破碗道：“我们都吃了，这是给哥哥留的。”

　　小米拍了拍敏儿头道：“傻敏儿，哥哥都己经吃过了。”

　　敏儿盯着小米道：“哥哥骗人呢，哥哥才舍不得先吃呢？哥哥一定没有吃。”

　　小米想笑一笑，却觉得嘴苦涩得厉害。敏儿笑了笑把一大块肉递给了小米，小米叹了口气，自己带回来的肉大半都还在碗里。

　　敏儿见小米没有动，小心的道：“哥哥，你怎么了，我和东东真的己经吃了。”

　　小米静静的看着敏儿，缓缓的道：“敏儿，你和东东都要好好的活着，哥哥只要你们好好的活着就行了。你们以后要听话，哥哥让你们全部都吃，你们就不要给哥哥留下。你们要是这样，哥哥会很难过的。”

　　敏儿低头听着，默默的点了点头。

　　小米看着敏儿，笑了笑拿起一块卤肉慢慢的吃了起来。敏儿甜甜的笑了，小米心里却满是苦涩。

　　他知道夜不长，但日子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