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江湖

第一回 乞丐

　　腌臜子弟少伟男，穷时残留义当先。

　　笑忍人生苦与难，几度霜雪刺骨寒。

　　头压千斤铁项直，背驼泰山膝未弯。

　　银光灿闪月如昼，今有长剑啸千山。

　　石坡镇上的小店里，此时正有三个江湖汉子喝酒，一位是大名鼎鼎的裂石手濮阳虹；另一位靠左首的黄瘦汉子乃是快刀手房缪，居中的是河南开封汉子昊天刚。

　　濮阳虹道：“昨晚这一夜厮杀，不知又死了多少人？”

　　房缪道：“管他呢，南北二侠这次广发英雄贴，遍邀天下群雄，说是八月十五要选一位德才兼备的门生，传给无心剑经，不知是真是假，倒是死了不少人了。”

　　昊天刚从怀里取出一张红贴，道：“我也收到了，量来不会有假。他们这次选拔弟子，你倒为了什么？”

　　房缪悄声道：“还不是为了对付那七个人，看来这江湖中又有热闹瞧了。”

　　濮阳虹向四下看看，道：“这事咱最好少提，小心性命不保。”房缪道：“你怕什么，难道咱说几句话，还能给他们听去？”濮阳虹担心他再说下去，会招来祸端，横眼扫了一眼店外，突然发现一个小叫化子半卧在那里，当下微微一笑，岔开了话题，说道：“我倒有个主意，咱们打一个赌，我让门外那个叫化子进来。我给他一个馒头，让他磕还我三个响头。如果他肯磕，你们两人便每人罚酒三杯；若他不磕，我便自罚三杯，怎样？”

　　快刀手房缪道：“那可不成，你这明摆着是耍我们吗？你看他快饿死的样，你肯给他一个馒头，就是让他磕十八个响头，他也会磕啊，不赌、不赌。”河南汉子昊天刚道：“反正是玩吗，我赌，不过他要是磕了我输酒一杯，他要是不磕，你罚酒三杯怎么样？”

　　濮阳虹胜券在握，只怕他不赌，忙道：“好，就这么说定了，不可反悔。”拾起两支筷子挥手打出，正中那叫化头顶。

　　那叫化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衣衫褴褛，坐在地上。左腿上生了好大一片脓疮，隐隐有蛆虫在疮内爬动。叫化子无力地抬起头，一双无神的眼睛紧紧盯着那说话大汉，看着他桌子上冒着热气的馒头，不由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突然之间咕的一声轻响，显然是咽了口唾液。

　　濮阳虹暗暗得意，扫了昊天刚一眼，快刀房缪道：“昊兄这杯酒，可输得太不值了。”昊天刚笑道：“区区一杯酒而已，我先干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濮阳虹道：“喂，叫化子你运气来了，你今天碰上大爷我，那是你的造化。你过来给爷爷磕三个响头，爷爷便赏你一个馒头，怎么样？”

　　那叫化子听了他的话，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三人先是一怔，随即昊天刚哈哈大笑，道：“濮阳兄，这三杯酒可是你输了吧？”

　　快刀房缪喃喃自语道：“怪哉、怪哉，这叫化子就快饿死了，还不肯磕头乞讨，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濮阳虹沉下脸来，骂道：“臭叫化子，老子抬举你，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你现在赶紧磕上六个响头，连叫六声'爷爷'，老子刚才说的话还算数。”

　　那叫化子却不再理他，头也不回，拄着竹杖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一步一顿，竟向远处走去。

　　房缪叹息一声，端起酒盅干了一杯，摇摇头道：“真是不懂，磕个头不过头点地而已，又有什么难的？竟有人情愿饿死，也不磕头，唉，真是不懂。”

　　濮阳虹更怒，暴喝一声，道：“站住。”快步抢出店外，一伸手便抓住叫化子左肩，运力过去，捏得他骨骼'格、格'作响，沉声问道：“怎么样，你磕是不磕？”

　　叫化子回转头来，冲着他摇头苦笑，说道：“你便杀了我，我也不磕。”

　　濮阳虹见他这会居然还笑得出来，不禁勃然大怒，抓住他肩膀的手微微晃动，手上更加了三分力道，心道：“我就不信。”手指用力之下，深陷肌肤，又问：“你到底是磕头，还是不磕？”

　　叫化子只觉肩骨如碎，痛入骨髓，黄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渗了出来，就连开口说话也是难能。他看着濮阳虹的紫胀的脸，竟有些得意，忍不住“哈哈哈……”的笑了起来，笑声虽然断断续续，却挡不住他那份畅快之意。

　　濮阳虹心念一动，骂道：“你他妈的，量你一个要饭的，没听过我濮阳虹濮大爷的名号。不知我裂石手的利害。”左掌抬起，照着身旁一个石礅击落，'蓬'的一声，那石礅登时给他击得四分五裂，石屑纷飞。店内许多食客都惊呼出声：“好厉害的阳刚掌力。”濮阳虹眼见自己随手一掌威力如厮，心中暗自得意，回过头来寒声喝道：“我这一掌若是击在你脑袋上，那便如何？”

　　叫化子斜眼轻睥满地碎石一眼，傲然不肖道：“身为叫化子，苟延残喘，死则死矣，又有什么好怕的？”

　　濮阳虹一怔，怒极而笑，道：“哈哈哈……好……好小子，那我就成全你。”左掌用力击落。这一掌他怒极而发，运足了力道，直劈脑门。

　　但就在他手掌快贴在小叫化脑门的那一刹那间，忽听得身后'嗤'的一声轻响。濮阳虹但觉手腕一凉，似乎是给什么东西缠住了，惊惧之下，但见一条小小青蛇缠在腕上，正翘着三角脑袋，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濮阳虹心中一慌，松开叫化子左肩，猛挥手臂。那小蛇缠得紧紧的，却是甩之不脱。

　　蓦地里，背后一个清朗的少女声音，说道：“堂堂的裂石手——濮阳虹，原来竟是专裂小叫化天灵盖的高手啊，佩服，佩服。” 声若银铃，清脆悦耳。

　　濮阳虹回过头，只见个淡绿色轻纱的女子，面朝墙壁站着，身材婀娜，头带一顶遮颜帽，纱巾随风微微轻摇，圈拢着乌云也似的一头秀发。

　　店内两人见事出意外，忙抓起桌上兵刃，一齐冲出屋来与濮阳虹站到一处。呛呛两声，各掣兵刃在手。快刀手房缪道：“濮阳兄，你伸出手来，我帮你把毒蛇削去。”手臂扬起，刀光快如电闪，就在他手腕扬起未落的当，又是'嗤'的一声轻响，手腕上也多了一条青蛇，当即不敢稍动。

　　昊天刚见两位同伴先后受制，怒吼一声，挺刀向轻纱女子扑去，骂道：“你奶奶的，哪里来的野丫头……”

　　那女子面壁站着，不闻不问，头更不回，似尚不知大难已然临头。叫化子急忙大声叫道：“姑娘，小心。”声未落，那女子皓腕微抬，一道绿光，径奔大汉脖颈，又是一条青色毒蛇。只是这条比另外两条青蛇稍大一些，紧紧缠在大汉颈间。大汉情急之下，骇得全身汗透，慌乱中丢了兵刃，双手去扯那蛇，岂料那蛇却是异常有力，勒得他渐渐屈膝跪倒，双眼翻白。叫化子急忙上前数步，帮他去扯拉缠在颈间的毒蛇。轻纱女子咦的一声，道：“你干什么？”那叫化道：“这蛇再缠着他，他就快死了。”轻纱女子道：“她死了不是正好，世间少了一个恶人。”那叫化道：“不是这么说，天下恶人多得狠，他死了也不见得世间便没人作恶。”轻纱女子道：“少一个人做恶事，总是好的。”

　　那叫化子不在和她说话，擒住了蛇颈，用力拉扯，只是他连日来不曾吃到食物，全身乏力，哪里又能扯得它动？急切间忽然见到地上钢刀，灵机一动，说道：“这位大爷，您别着急，我用刀帮你把毒蛇杀死。”躬腰拾起地上钢刀，两手持住，晃晃悠悠的向大汉颈间毒蛇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