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宗像志郎长年来一直寻找的真正的魔神具,金田一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有些伤感,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面对村西说:“村西女士,你想要隐瞒的事情,现在全部被我揭发了,差不多也是你该说出真相的时候了!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村西一下子似乎老了十几岁,本来光滑的脸上竟一下子堆满了皱纹。她显得很镇静,反倒没了先前的慌乱,似乎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她低垂着脑袋,缓缓地念叨着:“从前……在这栋宅子里发生过什么事?距今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幽幽地声音把大家带到了过去的时光——
“当时的我还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女孩,我来到魔阵村的宗像家当女佣。那时,九十九婆婆已是宗像家的女管家了,是她把我带到男主人志郎先生那里,告诉他我是今天新来的佣人。志郎先生马上合上手中的书本,开玩笑似的说,‘哦!你说你姓村西,是吗?我还以为会是一位上了年已的大婶,原来是一位这么年轻的小姐。’对于生长在乡下的我来说,志郎先生不仅是一位个子修长,极富书卷气的人,而且平易近人,风趣幽默,初次见面,他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或者说,他是一位足以让我心动的好青年。而我不知是害羞,还是紧张,再弯腰向他行礼时,不小心碰到身后的桌子,放在桌子上的一个花瓶掉在地上打碎了。九十九婆婆非常严厉地指责我的过错,是志郎先生替我解了围。当时,我真的很感激这位心地善良的男主人。就在这时,女主人也就是今日子小姐,走进了房间,她因为听到响声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当她看到地上的碎瓷片时,她不但没有责备我,反而一笑了之,还关心地询问我有没有受伤。碰到这样通情达理的主人,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
“当时的志郎先生宗像家的独生女今日子刚结婚没多久。在旁人的目光里,他们这一对俊男美女是最佳的组合。对我这个乡下女孩来说,这对理想的夫妻是我遥不可及的梦想。这就是我最初的印象。”
“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才知道一件事,他们两人是最坏的组合!记得那天,我看到今日子小姐在庭院里烧东西,我便走过去说,‘今日子夫人,烧垃圾这种工作,我来做就行了!’我的话刚讲完,就见志郎先生慌慌张张跑了过来,满脸怒容,大声对夫人吼道,‘那些是我的挖掘资料啊!’今日子夫人没有表情地回过头,抱歉地说,‘对不起,老公,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要了。’志郎先生被这样不痛不痒的歉意激怒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今日子夫人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但最后还是恼怒地离去了。而今日子夫人站在原地,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其实,夫人她是故意烧毁志郎先生的重要资料的。”
“宗像今日子有着高傲的个性和超乎常人的占有欲,她把魔神具的所有权,当做是让志郎先生和她结婚的一种工具。那女人借此控制志郎先生,不让他为抗自己的意志。不仅如此,她为了要完全控制志郎先生的心,每天都口蜜腹剑地对待他,使得他在精神上受到极大的折磨。”
“那天,我去资料室给志郎先生送咖啡。因为亲眼目睹了今日子夫人是如何对待志郎先生的,女性特有的同情心让我禁不住关心地询问他资料是否毁了,志郎先生的神色一下子就黯淡了,指着桌子上一堆黑糊糊的纸,无奈地说,‘已经烧焦成这个样子了。’‘对,对不起,志郎先生……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尽管这件事与我毫无关系,但还是觉得是因为自己没能及时发现,才让志郎先生这样痛苦的,我的内心很自责,为志郎先生的处境而生同情,并由同情而生爱意。当时,志郎先生并没有看出我的心思,他还安慰我说,‘你在说什么嘛!这又不是你的错!’也许是当时的那种气氛,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口而出对女主人的不满,‘可是……这件事,好像是太过分了!’这时,志郎先生才发现我这个地位卑微的小佣人在默默地关心着他,真正为他的处境抱不平,他吃惊地望着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马上告辞准备离开,就在我转身的刹哪,志郎先生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接着从身后紧紧地抱住我,他显得很脆弱,无助地请求者,‘请你……再留下来陪我好吗?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自在。’在那个时刻,志郎先生的任何要求我都不会拒绝的,因为爱情来得这样突然。尽管我们之间差距悬殊,但他需要我,就是我最大的满足和幸福了。”
说到这里,村西冷漠的眼眸里充满了柔情蜜意,“那天之后,我和志郎之间的关系进展得很快……大约半年后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是又惊又喜又怕。不想这件事被今日子知道了,她在楼梯间逼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虽然我没有讲,但她还是猜到了是志郎先生。当时她气急败坏的说,‘他把我甩在一旁,竟然和你这种没品味的女人在一起!’她完全没了平日的风度,向泼妇一样猛冲过来,用力想把我推下楼梯,嘴里恶毒地说着,‘你去死吧!你和肚子里的私生子一起去死吧!’我害怕极了,只有本能地保护着自己,拼命地叫喊,‘放开我!’在推推搡搡之间,今日子失足滚下了楼梯,不想竟给摔死了。”
“死了?”
“今日子在20年前就死了?”
这个消息让在场的人都惊愕不已,一个本以为存活的人竟然已经死了20年了。
“我原本打算立刻去警察局自首。可是……”村西惨然一笑,接着说,“因为听到声音跑过来的志郎阻止了我,他说,‘不行啊!弥生!如果你去自首,那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他还安慰我说,‘这是意外事故,是今日子自己运气不好。’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我开始犹豫了,他说他想到了一个周全的办法可以妥善地处理这件事,他说,‘只要把今日子的尸体丢进瀑布底下,她就再也不会浮上来了!’但我还是担心,害怕夫人不见了,马上就会被发现。于是,他又胸有成竹地说,‘没问题,宗像今日子不会消失的!因为从今天起,你就是宗像今日子!’在他的说服下,我终于打消了去自首的念头。”
“这、这么说,我们一直以为是今日子夫人的……那位戴黑面纱的人……”九十九婆婆这位在宗像家当了一辈子管家的老人,想不到在她的眼皮底下还发生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是的,那是村西女士的另外一个身份!”金田一接过九十九的话,“真正的宗像今日子死了之后,她在这栋宅子里一直扮演着村西弥生和宗像今日子两个角色!最后那件以矛杀人的命案就是为了要让长年以来她所扮演的宗像今日子的虚像消失,而设计出的一种伪装杀人!”
“那么,当时凶鸟神手上抱的是……”美雪记起当天的情形,不禁问道。
“可能只是人偶吧!”金田一走到村西面前,把她打量了一番,分析说,“以村西女士一个女人家来说,手上如果抱着一个真人的话,她不可能身轻如燕才对。”
村西似乎没有听到金田一的分析,她依然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之后,我以宗像今日子的身份,生下一名女婴。她就是五月!”话到此,两行清泪从她苍老的脸上无声的滑过,“我们是一对无法相认的母女,但是志郎说,至少要让这孩子的名字跟我有些关联。因为我是三月出生的,所以被取名为弥生,于是将五月出生的孩子,取名为五月。就是我和志郎决定的名字。”她抬起了头,眼神复杂地望着宗像,里面糅合着怜爱、歉意、自责、胆怯……各种情感。
“真过分!”突然知道自己身世的宗像根本没法承受这样的事实,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母狮,愤怒地发泄着世界对她的不公平,“真是太过分了!现在才将事实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她愤怒的声音逐渐被伤心的哭泣声淹没了,“我从小就没有妈妈陪伴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寂寞!”
“对不起……五月……其实我真的很想说,我就是你的亲生母亲,可是……”村西双手捂面,嚎啕痛哭,“可是,我不能说!如果我说出真相的话,我所犯下的罪就会连累到你!”
“太漫长了……”她停止了哭泣,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感慨地说,“这将近20年来,我无法和自己的亲生女儿相认,还必须一直扮演被我害死的那个女人的影子。不过,这样的生活是因为有他……因为有志郎,所以我才能撑下来。可是,他却死了!这都是那两个人害的!”
难道宗像先生的死不是意外?大家心里升起一团疑云。
“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被我无意中听到了。那是志郎过世后,有一天,我从资料室的门口经过,从门缝里看到大和先生和苏我先生在商量着什么,就听见大和先生说,‘真伤脑筋,我就知道迟早会崩塌!’然后苏我先生说,‘却没有想到偏偏就在宗像教授去巡视时崩塌!’因为听到与志郎有关,他们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于是停了下来,躲在门口偷听。有听到大和说,‘早知道就应该事先告诉他,说那一带地盘变松软了,要他当心一点……’‘白痴,这种事能说吗?’苏我粗暴地打断了大和的话,‘如果说出来,那我们擅自挖掘凶鸟之座的事不就曝光了吗?所以说那只是一场意外事故,并不是我们的过失!’”
“‘可是,如果被查出来的话,那我们……’‘不会被查出来的,你真罗嗦!’‘不过,今后该怎么办?教授死了后,挖掘工作就停顿下来,如此一来,我们只好放弃魔神具。’‘你不用担心,只要一到明年,教授的独生女就会为了遵守第三条戒律,而回到村子里来。到时候,我们给她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就可以成为宗像家的主人!如此一来,我们随时可以进行挖掘。’这时候,我才知道志郎的死是他们造成的,而且他们还在打着魔神具的主意,甚至想利用我的女儿达到目的。当时,我只觉得愤怒、挥舞翅膀的凶鸟神降临在我的心中,为了志郎,为了五月,我必须守护魔神具,以免落入不肖之徒手里!一个罪恶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出现:凶鸟神要我处死那些不肖之徒!”
庭院里变得鸦雀无声,大家似乎对生活、爱情、人生都有新的感悟。
“金田一,你刚才说过一句话,说我在短时间内想出这一连串的计谋很不简单。可是,我并没有计划的必要,因为,我只要一切按照凶鸟神的吩咐行动就行了!我依照凶鸟神的吩咐杀死那两个人。另外,我还有一个最后的吩咐——”她整张脸笼罩在恐怖中,痛苦地说,“我没有完成!”
最后的吩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金田一突然感觉有事情要发生,她朝村西猛喊起来:“你还要做什么?”
“魔神具是被诅咒的宝物!这次也夺走了很多条人命——宝玉是大和猛,铜铎是港屋宽一,铜镜则夺走了苏我丰广的性命。”村西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凶鸟神的化身,眼睛里放射着凶光,一步步的逼近金田一。
金田一愣在原地,不知村西到底要干什么。
“但是,凶鸟神的愤怒还没有平息!血流得还不够!”村西走到木箱前,猛地蹲下身体,敏捷地抓起木箱中的矛,快速转过身,挥舞手中的矛,恶狠狠地说,“这把矛,还没有吸到鲜血!还有一个人——在这里的某个人,必须死在这把矛下!”
“请你住手!”金田一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像狮子般厉喝一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需要为了凶鸟神的诅咒而死!我可以理解!你只是想从凶鸟神所支配的这个村子里救出自己的女儿!不过,你要明白一件事,用流血的方式是无法解救自己所心爱的人啊!”
“唔!”村西捂着嘴猛咳起来,咳得腰都弯了。
金田一吃惊地望着村西痛苦的样子,不禁问:“村西女士,难道你……”
“没错。”村西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她慢慢地放下手,吃力地抬起头来,几道鲜红的血液在她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两道眉痛苦地拧在一起,她喘息着说,“我能活得时间不多了……不过,如果我就这样死去的话,一心想要得到魔神具的苏我和大和,不知道会对五月做出什么事来。他们不仅害死了志郎,竟然连五月都不放过!我绝对饶不了他们!就算我把灵魂出卖给诅咒之神,我也不在乎。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必须将他们……我只能这样做!”
由于一阵阵的咳嗽,村西的体力消耗很大,额头冷汗直冒,她虚弱地说:“志郎不在人世,我也活不了多久。为了保护五月,我只好这样做。”两行晶莹的泪珠溢出了她的眼眶,是因为忏悔,还是因为解脱?
金田一仿佛看到,一只满身血迹的老母鸡为了保护它弱小的子女,面对冲过来狡猾的狐狸,拼命地拍打着翅膀,用尖利的嘴一次次啄向狐狸,直到生命终结。
“凶鸟神!我是最后一个了!请你息怒吧。我用我的性命来求您!”
村西绝望的叫喊,几乎是同时,一道白光从金田一眼前闪过。“不,不行啊!”他急忙跑过去,想抓住她的手,但她已把矛送到了自己的喉咙前。
“住……住手啊!妈妈!”宗像发疯般地冲向村西,眼泪如泉水般一涌而出。
也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撕裂了阴暗的天空,惊雷的巨响也好像在为这出人间的悲剧鸣炮。
刹那间,金田一看见一圈黑影振翅飞去——那是因为闪电中出现的幻影,或者是……他也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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