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一马平川的苏北平原上,河道纵横,阡陌相交,其中有一条古老的河流,那是黄河改道留给后人的杰作。她像母亲一样默默地哺育了两岸的儿女,温顺地接纳了上游的百川,义无返顾地交给大海。由西向东,逶迤千里,依稀让人感觉到“策马啸西风,黄河向东流。”的磅礴气势。
她和黄海紧密相吻,相依相怜,河面浩瀚,波澜不惊。落日的余晖映照在碧波之上,仿佛仙女的五彩锦缎一不小心飘落到凡间。河面上,浮光跃金,帆影点点;河岸边,海鸥逐浪,鱼翔浅底。
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一个温馨的渔村里,一个叫月的渔姑,丈夫出海许多天也没有回来,她天天痴情望着海面,等待着丈夫的归来。多少年过去了,月姑的头发等白了,丈夫还是没有归来,她天天在风雨里放飞自己的寂寞,在星辉下黯然神伤。天天祈祷上苍,期待能和丈夫在天青海碧的苇岸边相遇,她的眼泪冲垮了河堤,把河冲成一个大大的月牙儿形状,就像她流泪的眼睛。三十年后,丈夫依然杳无音信,绝望中,月姑纵身跳进滚滚的河水里。后来人们都把这河叫做“月亮海”。
唯一连着月亮海两岸的是那摇了上百年的老渡船,吱吱呀呀的唱了几百年的,更像少妇轻盈昵喃的呼唤,诉说着沧海桑田的变化。
海北有一条公路,在公路与海沿之间,有一临海的小镇,虽然不大,但由于产盐而出名,所以叫盐湾镇。
小镇虽很偏僻,但水陆交通十分方便。在八十年代初,市场经济还刚起步,而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南北的商贩,买卖的农民,赶海的渔民,老字号的店铺,河埠头来回穿梭的船只,把小镇渲染成一幅烂漫的水墨画。
小镇的西首,有一处绿树掩映,红墙碧瓦的地方,那是全镇唯一的中学。
此时正是开学第一天放中学的时候,各个班级的学生似潮水般涌出了教室,走读的同学急切的往家赶,住堂的带中膳的则早已饿得前心贴着后脊梁,大三步小两步朝食堂走去,敲着小瓷缸,伴着嘈杂声,活似一曲低吟浅唱的交响乐,高年级的带着刚入校园的新同学,娓娓的叮嘱着什么。
食堂的天井里,两排用砖头水泥砌成的有半人高的矮墙,蒸饭的四四方方的笼就放在上面,每个笼上面用油漆号着各个班级的号码。尽管如此,在热气腾腾的雾气中,后面的同学无法看见自己班级笼的位置,伸长脖子大呼小叫自己的同学找自己的饭盒。有的男生拿到自己的饭盒,则掏出随身带的小勺子一边走一边吃起来。
女同学文静的站在一旁,她们是不和那些像小牛犊一样的男生去争笼的,她们看着男生的狼狈像,掩着嘴笑着,直到男生们离去,她们才像一群出巢的小鸟唧唧喳喳涌上前去,为一眼看到自己的饭盒而眉开眼笑,掏出自己的手帕,搭在饭盒上,迈着细小的步子走向宿舍。
天井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高一“2”班的笼上还有两只饭盒。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个细高挑的男生,上身洗得发白的黄军装肩头上还打了补丁,蓝卡其的裤脚上粘着星星泥土,瘦削的面庞棱角分明,浓眉下的一双眼睛十分的精神。
他一眼看见自己的饭盒,因为上面他用五分的硬币在上面刻着自己的大名——方明宇。
方明宇端着饭盒,打算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消灭自己在这个中学的第一顿午餐。他实在不好意思和别的同学在一起吃饭,他知道别的同学蒸的是白米饭,还有的同学从家里带来炸好的肉丸子和咸肉,而自己的饭盒里蒸的是山芋干和玉米糁拌起来的不干不稀的饭,如果蒸的太干,那“内容”也显得少得可怜。其实就是这样的玉米糁,母亲已经是费了不少功夫了,母亲把玉米糁子用筛子筛好,最粗的给他拿到学校蒸饭,细面子则放在家里熬粥。有了这样的玉米糁,他已经很知足了。
因为贫穷,因为没有白米饭,因为年轻而敏感的自尊心,他选择躲避众人的目光,以便遭受许多无言的耻笑。其实每看到别的同学穿着新衣服上学习校,他的心里是十分难受的,自己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他哥哥穿旧的黄军装,已经打了七八个补丁了,他也是一个大小伙子了,看到女生连头也不敢抬,眼观鼻,鼻观心。他知道父母亲年龄也不小了,老胳臂老腿的,干活不利索,为了他念这个书,家里也实在没有再好的粮食了。
当他看到学校操场后面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杉木树林时,心头一喜,那不是天然就餐的场所吗?
正当他走过学校通往操场的圆门拐弯处时,没有想到和一个女生撞了个满怀。
“叭”。饭盒里那半稀半干的饭像脱土坯一样全倒卡在地上,女生的脸吓得煞白。
四目相对时,仅一秒的时间,方明宇的眼前一亮,他看到平时在电影里才看到的清纯的女子,乌黑的眉毛浓浓的渗入鬓角,明亮的眸子在长长的睫毛下一闪一闪的,红霞飞上了脸颊,抚弄着直挂衣摆的小辨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女升的脸羞得像一块着色的红洋布。
“不碍事,不碍事。”方明宇显得很狼狈,他蹲下身子,用饭盒的盖子把地上的饭拨弄进饭盒里,低着头,顾不得女生的反应,一溜烟的跑了,好象做错事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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