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
博士是我们家乡唯一一个有如此高学历的人,所以大家都以此称呼他。他大我六岁。照常理我俩沾不上什么边儿,更不会成为好朋友。但都从偏远的小镇来到了同一所大学,很自然地我们就相识了。
大一的时候,他还是个硕士研究生。新老生交流会上,却依然是个焦点。因为传说他拿过了我们学校各种各样的奖学金。关于这一点博士开场就进行了澄清,说自己没那么厉害,只是拿了一部分而已。自己也没多少天赋,只是刻苦了一些。“能告诉我们大概有多少吗?”一个同学问到。“多少?”,博士笑了,“这么说吧,上大学以来,我没问家里要一分钱!”大家顿时瞠目结舌,觉得博士先前的话是过于谦虚了。因为在我们这个学校,虽是农业类却几乎没有补助。食堂又被一人承包,饭菜和价格都让人厌恶。而且博士也不是一个节约的人,穿着时尚。所以一人要承担此大学,那只有奖金一个不漏的拿了才够吧。
那天晚上交流会结束后,博士拉着我到清真餐厅吃夜宵。“研究生的日子真是难熬,今晚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在一起真是开心!”他请我吃的是烧烤,还叫了几瓶啤酒。看得出来他很高兴,滔滔不绝的给我讲些校园的逸事。我原以为博士会有很多朋友,便没有闲暇来顾及 我这个小老乡了。现在看来,同乡的情谊毕竟“不一般”。十点多钟餐厅快关门了,我送微醉的博士回去。
下次见到博士时,他正和他的哥们儿老高聊天。老高是个情场老手,从初一就开始追女 生,不过冤的是大一才到手一个。而那个女孩,没几天就闹着和他分手。此后老高更是对女孩有一种固执的偏见,认为女人一生下来就是拜金的物种。因为老高和我们一样都是穷光蛋,而相貌呢,又没有好到能够弥补因贫穷带来的缺憾的程度。不过,就如老高自己常说的,生活怎么可以缺少女人。所以他依然马不停蹄,但不会像狗一样伸着舌头摇尾乞怜了,而是采取如下策略:一封情书,一朵玫瑰,干了干,不干滚蛋 !
当老高讲道此处,总是让人不免一笑。但结果并非是不让人满意的。没多久,老高果然钓到一个,就是现在的荟。那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倒蛮适合老高那有点玩世不恭的性格。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正如博士所言水果保鲜才有味道。和荟在一起几年了,生活又变得沉闷。晚上卧聊时,博士有时会怂恿老高该换换口味了,当爱像水果一样腐烂时,干吗还要捏着鼻子吃呢?老高总是无奈地叹一声,你不懂,那是责任!博士说到此处就无言了,换为了呵呵的笑声。我问博士你有没追过。老高抢着说追过,像头边发情边痴情的公牛。
“像个傻子,是不是?”
“何止傻,那叫蠢!”
“哎,谁让我当时还是纯真年代呢!”博士哈哈笑了起来。
那个女生是他的同班同学。人很漂亮,话却不多,是个冷美人。当时博士是第一个拿自己的心去暖这尊雕像的。尽管当时短信和e-mail已司空见惯。博士却仍然每周写一封情书——没有邮票的情书。因为他俩宿舍的直线距离不过一百米。每封信都是五页信纸。说了些什么,博士也记不清了。那女生一直没回信,博士的一直坚持都让老高摸不着了头脑。直到一周,博士再也不写了。老高却觉得他更加不正常了。白天一直呆在自习室,到了晚上熄灯前几分钟才回寝室。以前的说笑都不见了踪影。博士解释说,那只是还了他的本色,高中三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到。
“有一天,那个女孩和同学一起散步。我撞上了。打过招呼后,她的同学指指我,说了一些悄悄话,然后就扮出一幅呕吐状。而她一直面无表情。那时候,我便觉得,自己更适合学习而不是恋爱。”
我吃吃地望着博士,他并不丑,只是脸上有些斑点。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博士当年卧薪尝胆,成绩一直领先,想拿什么奖学金就拿什么奖学金。读研又是公费,比起我们这些自掏腰包的人,不强很多吗?”老高调侃说。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我已经被体制化了。”博士却一脸严肃。
“呵呵,体制化?你以为这是沙堡监狱啊?”
“就是体制化了,除了学习,我真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了。”
“ 所以你要读博?”
“或许吧,‘人总要找点事做,要么忙着去活,要么忙着去死’”。
“呵呵,说得对!”老高说。
圣诞节就到了,我一个做送花兼职的同学——文文,要我介绍生意,我把老高推荐给了她。下次课堂上见面时,她兴冲冲地跑过来,我想生意一定成了。这个女孩的脸上永远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怒哀乐,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谢谢你啊,你介绍的那个寝室太配合了,每人当买了花!”
“博士也买了?”
“你说的是那个戴着大眼镜,高高瘦瘦的吗?他买了一只双头百合,还是匿名送的。”
“那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大清楚,他似乎连姓名和寝室号都不知道。只是摇手一指对面宿舍第六层从又第五间。”
“ 那也不对啊,宿舍里又不是只有一个人。”
“当然不是一个,博士说送给里面最漂亮的那个。”文文说得很心不在焉,似乎有些嫉妒。
圣诞节过后一天正好是周日。我去找博士,留意了一下文文说的那间寝室。窗台上果真有一朵花。见到博士,还不及我问,博士就兴奋地说他干了一件伟大的事。
“你到底认识她吗?”
“认识也不认识。一年前我就认识她了。她是学生会的干部。但事实上我又不认识,至少她不认识我,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别这么吃惊,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做法超出了我的阈限,就如在太空中听不到任何声音一样,我做不出任何回应。
“她很漂亮又非常优雅。即使是坟墓,我也宁愿要一个漂亮的坟墓来安放我的尸体,不,安放我的心!”
“有花送太好了,这样就和她发生某种关系了。人总在试图和那些他欣赏的人发生关系,不是吗?我简直为自己骄傲了,看到花的那一刻,我就想到了这种绝佳的行动途径。”
你不能想象他有多高兴,像个孩子见了童话里的世界。
之后一段时间就要学期考试。博士,这个怪异的好学生也在忙些东西。直到寒假,我去他家拜访才又见了他。
已经是腊月二十五,放假七八天了。前几日下的雪所剩无几,那天又是个好天气,早晨的冰也解冻了。田埂上的干禾,田野里的麦子,都静的可爱。博士家所在的村子远远地望去并不大。一圈光秃秃的树,里面几十户人家。博士的家在村子的边缘。敞开的院子里,一间平房,一棵大枣树。博士的父亲正一边抽烟一边编着竹篓。见我来了,打个照面就到隔壁家串门去了。
我问博士,“你母亲不在家吗?”
“这棵枣树和我同岁,出生那年,我母亲种的。每年它都会结出很多大大的红枣。”博士漫不经心地说,“我母亲,早死了。”
我没想到一开场就弄得尴尬,就要忘了要说些什么了。
“在家过得怎么样?”博士终于开口了。
“还好啊,看看老同学,打打球,上上网。没了学习任务,很闲适的。”我尽量显得轻松,博士似乎没在意我的话,扶在湿漉漉的枣树上,看着绿油油的麦田。“你有没有感觉到,追着风的麦浪像一幅唱着歌的画?”我只看到博士清瘦的脸上有一份很遥远的平静,至于感受,我真的没有领悟到,也就不作声。另外我觉得惊讶,在学校里神聊海侃的博士怎么会这么消沉。
“在家很无聊的。我曾经要求自己去做一个像墨子那样的实践主义者,回来后,劈柴,放牛,做饭。可我做不到,更无需我这样做。我爹是这方面的好手,从不需要我干涉。我也试过去改变这里的一切,和叔叔伯伯做些交流。但我做不到,尽管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可我发觉我离他们太遥远了,每次回来都好像在历史上跨越了一个世纪。他们不需要和我有什么交流,事实上,我也做不到。我做不到,而他们也不需要。”博士的话越来越轻,直到听不清楚。我迎合地说到,“有时候是很不好。亲戚们老是说我们大学生有多么的好,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相反的,和那些辍学和高中生比起来虽然好了些,但更多的也是不如意。”
他打断了我,扭过头来。“你知道吗?当我们贬低自己的时候,那其实是一种优越感在作祟。”博士的眼睛里有了亮光,话语也急促和高亢了些。“大学生的优越感,吃喝不愁,自由自在。所以可以说我们应该是幸福的。”
“的确,应该是幸福的。”博士的话又变得微弱,之后是很长的沉默,我觉得他说的和我说的老是牛头不对马嘴。大概他的心情不好,我也就不想再说什么。
回到家里,我爸知道我去的是博士家时,诡异的问“见到他老爹那个精瘦的小老头了吗?”
“见是见了,可他一点都不老啊!”
“那能老吗?每天晚上都到处巡逻!”父亲冲着母亲,坏坏得笑着说,“我敢打赌,只有他才知道我们这个镇上有多少寡妇!”
母亲却不理睬,“人家也不容易,博士不就是他一个人供起来的吗?”
“对,他一个人的功劳!那小老头要是不混帐,博士他妈会喝农药吗?”我妈听着就生气了,“不说别人了,什么时候,我们的儿子也当研究生。”
“妈,一定的。我会考上。”作为孩子总得这样宽慰父母。
爸说的那些话,没几天就证实了。二十九那天,博士上街买年货,路过我家就顺便拜访了一下我。他说要给他爹买些膏药,问我哪里有卖的。
“你爹摔了吗 ?”
“恩,摔了腿了。”
“怎么会摔了呢?”
“晚上农村太黑,墙又太高。”
我不作声了,博士转身到集市去了。
开学后没几日,就是情人节。博士托我让文文给对面的那女孩再送花,依然匿名。文文爽快地答应了。她的兼职做得都不错,除了在在校内送些花,礼拜天她还在校外做家教,促销饮料。但学习她也没丝毫耽误。我有时不禁羡慕这样的女孩,像蝴蝶一样自由和快乐。
过了半月,博士突然发出邀请,追到了女朋友请我们吃饭。我很惊讶,问老高该不会博士走桃花运了,那样的追求方法也能奏效。
“是狗屎运,你有机会见她的!”老高一副不屑的样子。
那晚我叫上了文文,她没有拒绝。
博士见我也带个女生,就笑着说今晚我们应该AA制吧,你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也不对我和老高说。
我真的愿意就这样将错就错,但还是笑呵呵地解释道,不是我女朋友,我同
学。老高说,“是订花的文文吧?”文文听到这话,像抓住了一根稻草似的,忙
说,谢谢你们订我的花!
一会儿博士的女友进来了,一身黑色的女式西装。“不是那个女生。”文文小声对我说。文文说得没错,她一点也不漂亮,那张脸只会让人想到社会的沧桑与学生无关。“你们好啊,你们就是博士那些好朋友吧。博士经常在我面前说起你们呢!”博士面露喜色,老高却不以为然。
晚饭后,博士和他女友出去开房间。剩下我们四个回寝室。“老高到底怎么回事?”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呵呵,博士现在是拣破烂的了。别人没人要的草,他捡回来当个宝!”
“那他送花的那个女孩呢?”
“ 你以为这是童话世界啊?那样也会有戏!”我点点头,有一种仿佛看到夜空中飞升的烟花终于下落的感觉。老高又解释道,博士和现在的女友早在网上就认识,但长期以来之间的交往不过蜻蜓点水。因为对方条件并不好,高中毕业就一直工作到现在。比博士大一岁。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的模样一点都不漂亮。这可犯了博士的忌讳。他常说自己一定要找个漂亮的老婆,真是活见鬼了,博士突然间变得饥不择食了。老高眨着眼对荟和文文说,“难道春天来了,人仍然忘不了和猫一样的本性?”说完他一个人笑了起来。
我对文文说,奇怪是奇怪了些,但那终归是博士自己的选择,他应该会是幸福的。
文文把长发理到了后面,默不作声。这时候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月亮很白,我盯着文文,发现她的脸变得很白皙和美。“我们去湖边散散步吧?”我不想就这么放她回去,所以趁早提了个建议。文文说,“好啊,反正时间还早!”
我们的大学一面靠山,两面环湖。在宿舍楼和湖之间有大片的桃树林和油菜花。现在他们都开了,油菜花黄的非常绚丽,尤其在月光下,站在中间的小径上,向四周望去,我想再孤单的人也不会孤单了。因为有这么一大群可爱的精灵在环绕着你,簇拥着你。而桃树林则另有一番韵味,稀稀疏疏的散落着粉红,雪白的花。不像油菜花那么密,却在那摇着身子青黑色树干上显得格外耀眼。毫无疑问,这是恋人们梦的地方。
我和文文并排走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文文也是。
“明天是不是有思修课(思想道德修养)?”我没话找话。
“是啊,该讲爱情那章了吧!”
我心一惊,突然很激动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在大学谈恋爱?”
文文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笑着说:“当然想过,但我更想把学习弄好。”我这才发觉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以后就不敢再有声张,循规蹈矩地扯了些话题。而文文似乎很高兴,恢复了那份自由,有说有笑。渐渐回了宿舍,她像个小鸟一样蹦蹦跳跳的走了进去。我留在外面木然,回味着她最后一句话,“今晚很开心,谢谢你的晚餐。”哎,可我想说你打击了我!
回到了宿舍,打开手机,有两条未读短信。“把爱说出来,兄弟,我对你有信心。会成功的!不过最高的境界是把爱做出来!”老高发的。这时已经十点,他大概早已精疲力竭酣然入睡了。博士也是在鼓励我,“你追的那个女孩很不错,珍惜,你会幸福的!”
以后的几周我和文文走的很近,一起自习一起吃饭一起到图书馆,像一对知心的朋友。但当每天的谈论,不过是学习任务、人生规划、生活琐事,那些远离我俩关系的事情时,我渐渐失望,甚至有时候绝望。越来越近的交往像规则一般固定,心的距离逐渐疏远,或者像一堵墙爱的冲动再也无力突入。老高说,世上女人都这个德性,她恨不得和每个活着的男人都是好朋友,让你在乎她,关心她。但是别妄想她会当你的老婆!美总是希望被证明而不是被占有。
“那我怎么办?”我毫无兴致听他对人性的剖析,像一场事故无论多么可笑,作为当事人恐怕也只有哭的份了。
“不是跟你说过吗?把爱说不来,一朵玫瑰,一封情书,干了干,不干滚蛋!”老高仍然兴致盎然。我失望透了,唯唯应对了几声,我想一个人静静。
“别担心,给你说正经的吧!从一开始,你就走错了,不该被她牵着鼻子走她想走的那路子。现在最好先冷一冷,如果这期间没人填你空,再去表白,十有八九会成功的。”老高这次说得很慢,像是经验之谈,不过他也看得出来这话并未让我的心境有多少起色。我从未想过爱情会像一场战争,持矛者遭盾;缴枪者却还得反戈。我的意思是说有人攻有人守,不进攻了又来了引诱。
“说说博士吧,最近出了些状况,和女朋友很僵,你有空就和他聊聊!”
那晚我就请博士到餐馆。他一副木然的样子,看来正中我下怀,都需要喝酒。他不想在餐馆里吃,于是,一盘回锅肉,两瓶二锅头,打包后就来到湖边。我想安慰博士,但自己似乎也有气无力,说不出什么东西。博士开口了,“爱有两种属性,”他突然大笑起来,但越笑声音越低,几乎沙哑了的。“人无能时就寄情于解释。”他此后就不作声,看着湖面。武汉的天气已经热了,死鱼也渐渐增多,吹来阵阵腥臭。我觉得难受,就问哪两种属性。
“一是心的归属——归属感。再就是社会需要——虚荣感。”博士大概也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便慢慢的说起来。“我一直试图把自己的心安放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哪怕是坟墓,只要她不拒绝,我也会感到一些幸福。因为那样至少表面上两者兼顾了。但我最终失败,就在于幸福得不到认同,得不到巩固。我或许天生就没有爱的能力,而二十多年来的生活呢,只是让我被动的接受爱,从父亲那里,从制度那里。可是当我有一天突然发觉自己有某种需要,于是向那些本来同我与爱无关的人索求爱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软弱,自己的蠢笨,自己的脆弱……”博士似乎要哭了。我把头扭向天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很亮。一种久违的感动随着全身的抖动向我袭来,让我的心变得静穆。我感到多年前的那份关爱情怀被唤了回来。我自问,什么时候我们相互的关心变得只是流于形式,只是变成了喝酒,叫嚣,发牢骚!我开始宽慰博士,“你很聪明,成绩显而易见,这就不用提了。大家愿意和你交朋友,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很真诚,把自己的一切都那么坦白的给我们,让对方不得不呵护你,甚至有时候能给予一种力量让对方也同样把自己坦白。你知道这有多可贵吗,事实上没有几个人可以这样。很多人在一起,就是相互隐瞒,欺骗,有时候还会是算计。”
博士一直认真地听着,然后平静地说,你说的或许对,但从没人这么对我说过。他把酒快喝光了,手提着瓶子甩来甩去。“让我继续说吧。大概出于空虚,我和现在的女友开始交往,并且成功了。可是这份爱情我一无所获,她不了解我,做过几次爱后,我也失去了了解她的动力。虚荣感,我也没得到。没人会说我俩在一起是合适的,或者拥有她是我的幸运。所以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来继续。”
“那就准备读博吧,学习事业对我们更有用一些也更合适一些。毕竟没人会责备一个农村人不会谈恋爱。”又回到失落的我,也有了这样悲观的论调。博士点点头,“喝了这口酒,回去睡觉吧!”50度的二锅头,让全身发烫,头也晕晕的,我倆搂在一起走回寝室。
后来到五一前,我一直忙着和同学主办一个协会的事。很少再和文文做那些日常的行走了,这倒不是听信了老高的主意,而是自己心冷了,也就没心思继续了。博士也和他女朋友分了,忙着硕士论文。
五一前几天,同学们有的忙找兼职,有的忙着策划旅游。和文文一个要好的女生——林月,一直想让文文去她家玩,所以趁此机会邀文文去她的家乡——庐山旅游。林月找到了我,想拉我入伙。“我们两个女生正缺个劳动力呢,你就当帮忙了!”她狡黠地说。我没有理由拒绝的,五一我本就打算休息,手头又有些钱,出去逛逛确实不错。并且好久没和文文在一起了,心里总隐约有些愧疚。
到了那天,我才发觉自己被林月给骗了。她旁边一个男生,我也认识叫郑雄,正和林月拍拖。我心里窃喜,看来他们拉我入伙,要么想再多个电灯泡,要么想成人之美。不过显然他们没那么蠢。看着文文站在那里,提着个大包,我几乎要笑出声了。
“我来提吧!”
“哦,谢谢!”文文只动了一下嘴唇,并没有看我。然后坐车,公交车上大家都站着,没空说话。火车上又不凑巧,座位没在一起,一路无言。但我一点都不平静,心里各种思绪搅来搅去。“难道文文并不知情,林月这样只是一厢情愿?”我想着,这趟旅行或许比当电灯泡更糟。
到了庐山,大家把毛衣都穿上了,山上的天气毕竟冷了些,武汉的短袖就不再适合。文文穿了件紫色的毛衣,很大,长发也披散了开来。她走在我的前面,我一直看着她,但没了喜悦或者挫败的冲动,而仅仅是冷冷的美感,境况虽不如愿,但倒与这里的寒气幽静相称。“平和孤单,更适宜观光。”我安慰自己。
我依然帮着文文提着她的大包。但没多久她还是落在了我的后面。而林月和郑雄都跑在了前面。我就时时回过头看看她,怕她落得太远。在一个稍陡的小径上,有一块大岩石横在中央,文文被挡在后面已经无力爬上它了。我站在上面下意识地把手递给了她。“哎,我真是筋疲力竭了!”文文笑着把手伸了过来,前面的路仍有些艰难,我也就没放手。当然林月和郑雄的模范作用不可或缺。路稍缓些的时候,我对文文说,“你的手好凉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头都出汗了,手却那么凉!”
“女生的手都有这样的特性吧?”
“呵呵,你研究过啊?”
“没有,我第一次牵女孩的手呢!”文文扑哧一声笑了,我也觉得尴尬,怎么会扯出这样的事儿。不过我高兴的是,文文并没有让我放手的意思。直到我的手把她的手捏在手里暖出了汗,那时我们到了一个小旅馆。林月说今晚我们就住这里,这是庐山最便宜的。郑雄看了看,那是一间靠近山崖边的二层楼的旧房子,叹了一声,说,“果真便宜没好货!”林月噘着嘴,“谁让我的老公是个穷光蛋呢!”郑雄只是嘿嘿的笑。文文倒是很高兴,她说窗外景色一定很开阔。
我们订了两个相邻的房间,林月和文文住,我和郑雄住。那晚林月和文文在我们房间玩了会扑克才回去,我和郑雄也有些兴奋,躺在床上聊天。
“听林月说,你和文文以前很好的,为什么最近没什么进展?”
“我也不知道。”
“那你到底喜欢她吗?”
我没吭声。
“喜欢就追啊,你想想,文文能来就说明她没拒绝你的意思。”
“你确信她事先不知道我要来吗?”
郑雄语塞了,“这一点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是你自己的事,现在机会不珍惜,以后后悔莫急啊!”说完他就睡了。我睡不着,开始掂量追与不追的利弊。我感觉到。爱情不仅是战争。有时候更像是生意。做不好的话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时候传来隔壁推窗户的声音,怦怦的响。我像枕戈待旦的士兵一样,一骨碌爬起来,把自己房间的窗户打开,这种窗户的构造是印有很多花纹的玻璃嵌在木框里,和我乡村小学的教室窗户差不多,透光性很差。我向隔壁望去,怦怦的声音还在响。“怎么了?”我问道。传来文文的声音,“我们的窗户好像是坏的,怎么也打不开。”
“那你过来吧,我们的是好的,你可以看到很多星星!”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还是说了。文文没有回答,我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我们都没睡呢!”文文这才打算过来,我赶紧准备唤起郑雄,却发觉他竟坐在了椅子上看书呢。抬起头说,“兄弟,我配合你工作!”我会意一笑,文文已经进来了。到了窗边的时候,她还是发现了破绽,笑着说,“今晚有星星吗?”我猛地抬头,雾沉沉的,除了山上一些零星的灯光,什么都看不到。我扭头向郑雄讨主意,他已经不在了。“混蛋,原以为替我着想呢,原来另打算盘!”但我仍然高兴,似乎也平添了几分勇气,就很坦然地对文文说,那我们聊聊天吧。“好啊,好久没在一起聊了。”越聊越让我勇气倍增,我就开始频频打擦边球。“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你梳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蓝色的牛仔裤,那样子好可爱!”“真的吗?”文文总是这么回答。“当然了,有人很喜欢的!”文文笑着就沉默了。我也不敢将之捅破,其实这样朦胧的也蛮好。不知道多久以后,郑雄回来了,看着我俩有说有笑,就说,时间晚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爬山呢!那种语气简直像看破红尘的顽童。
第二日我们继续爬山。这回我有意在平坦的路上就牵了文文的手。我在考虑是不是要早点表白,不然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想起了老高的话,世界上最蠢的男人才会在情书或电话里表白。要想成功,就要当面,最好当众人面。一是满足她的虚荣感,二就是让她不表态下不来台。我否定了这种做法,这把剑固然锋利,但能伤人更能伤己。要是她真的当面拒绝,我可就惨了。
那晚黄昏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山脚。林月和郑雄去打电话,联系她的家人来接我们。文文和我坐在一张石凳上等他们。太阳只剩下一个小月牙形,但仍然在大地上洒落片片红色的光。游人三三两两的走下来,鸟也不时地在头上飞过。我感到这里好静也好美。慢慢地我握住了身旁文文的手,几秒钟后,我终于有勇气扭过头,“文文,做我的女朋友好吗?”她转过头来,阳光在她脸上闪耀,并不作声。我强打精神盯着她的眼睛,终于她笑了,随后点点头。我激动得一把抱住她,我知道我成功了!林月和郑雄回来看到我俩双面桃花,就如释重负的说,月老的功德终于圆满了。
以后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正如托尔斯泰说的,幸福的人是相似的。我们就像一对远征者,虽然前途未卜,但我们努力,认真甚至是刻意地去追寻一些意义,来作为这场旅途的一个个里程碑。清晨朗诵,月下散步,风中相偎,雪中嬉戏,甚至把吻从桃林深处移到了宿舍。
这期间,老高读完了硕士研究生,去了北京。荟去了深圳,天各一方,所以分了。而博士现在真是博士了,他一人在实验室里忙着解剖一只只昆虫。稍有闲暇,他就找我喝酒,对于我的事,他总在若有若无的笑声里说,你们是幸福的。我感到他越发消沉了,从不提自己研究的事,却不停的回忆童年。有些东西的确美好,但更多的我感到的却是博士在刻意美化。后来或许觉察到我的不耐烦,或许也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回忆的了,他就再没找我。没了老高我俩有些疏远。
又一年的十一,我回家看望父母。博士原本说不回来的,但十月二日晚上,他回来了——十月一日他父亲死了。我爸这次没有挖苦,倒有一些失神,“农民十有八九都要病死,不是像有钱人那样吃药吃死的,而是真正的没药病死的!”原来博士的父亲平常就有些头疼,他说挺一挺就好了,挺了好几十年了,却突然脑充血死了。旁边的邻居说,“那天下午一起搓麻将时,杨老头就说有些头疼,我让他去看医生,可他心疼那几个钱,就说挺一下就好了。后来一起回家,走到河边,他看到一个鸭蛋在水窝里,就要去捞,走到河边的时候,他突然说‘我好晕啊’就扶在了树上。我想应该也没什么事,可转眼间他就栽下去了。我赶紧捞起来他,可已经没气儿了。”邻居的脸上毫无愧疚之色,接着又说,“杨老头也活该,有钱搓麻将没钱治病!”我爸突然暴跳如雷,“搓麻将怎么了?你们不就玩的一块钱一局的吗?杨老头就是输一辈子,那些钱也不够他一次化疗!”邻居涨红了脸,像是被别人揭了家底儿,他甩了一下衣袖走了。妈妈说,“你也别那么生气,农村医疗以后更改革了,或许就会好些。”我觉得好笑,妈妈把一句假话加了那么多的限定词,可结果还是假话。我爸不作声作,坐在那里抽闷烟。
十月三日,我去了博士家。院子里挤满了人,黑色的棺材放在平房中央,博士披着白麻表情木然地坐在棺材旁。其他人闹哄哄的,准备着酒菜。今晚客人要来了。
黄昏的时候,开始有一个帮忙的站在村口张望了。一见客人来,他就大叫一声。在院子里闲着的人,就抬着桌子过去,博士跟在后面。待亲戚的大礼放在了桌子上,鞭炮声就响起来了,很多也很亮,让黑色的夜晚点点发光。我站在博士旁边什么也听不到,只看到黑色的天,一群张着大嘴狂放的乡邻,一群目不转睛看着我们这一切的小孩。博士就在这中心,朝着来奔丧的亲戚跪下,三拜。我震惊极了,当一个一米八的成年人见到你就扑通一下跪倒在你面前时,我感到了古代祭祀了力量。博士什么都不说,他一直那么跪着,起来等着,接着再跪。
终于晚宴要开了,乡邻亲戚充塞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站着的,坐着的,一个个都很忙或者说一个个都很高兴。喝着酒,大声谈笑着——这是农村的狂欢节。博士埋首在棺材旁没有吃饭,一会儿,族里的长辈就过来催博士去哭丧。马上就要焚烧死者生前的衣物了。地点一般不很远,一里的路,但往往要走上一个多小时,因为要哭着去。“你一会儿要大声哭出来!”博士点点头。长辈还不放心,拉过来一个和博士年龄差不多的女人。“你堂姐前几年死过妈,会哭,一会儿你就跟着她哭!”仪式开始了,五六个人各提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的是鞭炮,他们走在前面,每隔几步就在地上扔一堆火纸,放几挂鞭炮。博士就在火前跪下,三叩。少不了仍然是一大群人跟在后面叫着嚷着。这晚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只有些凉风。在这漆黑的夜晚,一大群人围一个人哀悼,只有一个人为他哭。鞭炮一直响着,无声的喧闹里,我被感染了,很想和博士一起哭。心里像死了一般的静。博士后来说,我看到了死者的灵魂。这句话震动了我,或许博士服从长辈的原因就出于此吧。
那晚回来后,博士的双膝和额头都渗了血,声音也沙哑了。我安慰了一下博士就回去了,避开了第二天的重头戏——埋葬。那不再是一里,而是四五里。同样要跪着哭着去。一些小孩告诉我,博士那天发疯了,哭着喊着赛过他那会哭的堂姐。长辈们开始还以为,博士因为孝顺悲痛所致,当发觉咳出血的时候,就不明白了,赶紧去劝,但都没用。所以乡邻说博士疯了。隔了一日,我过去了。院子归于平静,博士并没什么异样,如他以往在家里时一样消沉。只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我问他以后怎么办。“我把这里的东西都分了,以后这不再是我的家。”博士平静的说。见到博士一切还好,我也就放心了,尽管我本来就不相信博士发疯这一说。在学校里总还有见面的机会,等那时他完全恢复了,再和他做些深的交流。我是这样想象的。那天我和博士一起做饭,他烧火我掌锅,费了好大力气,才做出来两碗青菜水煮面条,坐在大枣树下,我俩各自吃着,没有什么话。但这里需要什么话吗,博士说,静静的,朋友,很好。
后来到了学校,我找过博士几次,他要么在实验室忙着,要么出去实习,难得见上一面。在电话里他说现在很忙,因为他想全力投入研究做出些成果。我无疑感到很高兴,让他自己注意身体。他便说,谢谢朋友,我不会忘记你的。
农历年,他果真没有回来。三十的晚上,我给他挂了电话,却无人接听。然后给老高打,老高说他不可能在三十晚上还那么忙的,一定是又抑郁了,今晚我俩努力努力,一定要宽慰他几句。于是那晚我不停地拨他的号,老高也是。可全都枉然。初一以后,我每天都尝试着打但直到开学也没打通。进校那天,文文对我说学校又死了一个人,边把长江商报递给了我。我惊呆了,上面写着我们学校的一个博士生跳楼死了。教务处,研究生学生会,团委,党委,我挨个地问,死的就是杨学文——博士。
博士死了,他真的死了。他的一些同事叹着气说,原以为他很正常呢,竟然会自杀。我想回驳道,在你们眼里他一直是正常的,直到他自杀了。可是我不能,因为难道我就不包括在其中吗?我是他的好朋友,可我做了什么。
博士死了,什么都没留下,甚至是一句遗言。博士死了,他从六楼上跳下来了,我记得他曾经说过,要是自杀一定要让自己最心爱的女孩知道,让她流一次眼泪,单独为他。还要选择一个别出新裁的方式,让那些嘲笑他懦弱的人知道,自己不是个蠢才。可是他死了,以一种最无声最普通的方式。他是彻底绝望了吗?连生命最后一点表演都看不上了!他一定悲伤透了,往事历历在目,我终于知道,对于博士,他一步步从高中生到本科生,到硕士生,到博士生,他什么都没有得到。老父亲死了,他再也没有牵挂。我知道这有我的错,文文也哭了。
几天后老高从北京回来,我们在那栋楼下徘徊。什么都看不到了。尸体被学校悄无声息的处理了,地面的血迹早已淡化。我们爬上六楼,风很大。老高站在边缘,怔怔地往下面看,他的长发在脸上乱摆,加上黑色的眼镜框,我看不到他的眼睛。突然一声嚎叫,起初很尖而后变得沙哑,老高从上面下来,抓着头发,他哭了。
“我们应该是幸福的。”老高和我给博士刻了一个简单的碑,上面写着博士最爱说的这句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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