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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楼

作者: 风哽咽 完成状态:已完结

火烧楼

  火烧楼一楼一底坐北朝南,像一个陈旧的过时了的大柜子,被主人可有可无地抛弃在大机关的深处的通常的人一般不会在往里面走,走进去了,那里不管是男是女,大人还是小孩,都会立即判断出你是这地方以外的人。

  火烧楼四周多灌木,密密的两片桉树林使深处的公共厕所显得隐隐约约,把一个个去厕所的人弄得很有诗意。林间时有猫和兔在蹿,树下开满紫色的扁竹花发出窸窸的响逗得放学回来躺在吊床上的小女孩尖声尖气的叫。鸡们结群觅食,悄声悄气地在草丛里走,叽叽咕咕地叫声很轻柔,像是商量着什么。夹在草叶里的树枝极多,放学回来的小男孩邀了同学闯进林里拾柴,把它们堆起来,点上火,再趴在地上一阵乱吹乱抓,竟也燃起熊熊大火,任几个大人在楼前喊也止不住,燃来燃去的,大人也拢去了,住在楼东头的男大学生在那拿根数棍走来走去把几个汗流浃背眉花眼的小人指挥得团团转,这下火烧楼的人都有从厨房出来看,像是要等着那里的烧烤。小男孩的母亲停止了弹琴从窗口探出头来看,心想,小男孩今晚的日记有素材了,只是中心思想是什么呢?小男孩的母亲皱着眉头想。

  火烧楼一东一西有两条石板路,各通向机关的繁花区。东路曲曲折折高高低低,不规整的台阶一年四季都是阴湿湿的;苔藓浓浓郁郁贴住阶壁,石阶下间或伸出一两支顶小黄花的野草,这些野草跟周围的灌木一样,显得自由自在。在这条路上来走的人不多,走的,大多是心里轻闲的人,他们把来这里走路喊作散步,散步的走路自然要不同于走路的,身子很松懈,一走一摇一晃的,随便把眼光往哪里一放,都有显出一种对客体事物的端详和欣赏,自在的野花野草受到这种目光的抚慰,要比没受到这种目光时不知要妩媚多少,因而常常是借了几缕晚风来摇头晃脑的,惹了端详的人走过了还回眸一笑。

  西石板路就不同了,虽然是石板,却很宽,受了主人的约束,做出一副很有纪律的模样,不但拐弯的角度很直,石梯的阶级也排列均匀。而且被清扫的痕迹很重。少有野花野草的影子,有了也是三五两日的光荣,便被清洁工认真地拔出扔掉或被上学的小孩践踏了去。这石板路绕来绕去地,把绿化带切成了一块一块后,径直一抬脚步上了大道。大道一侧尽是高楼住宅,直延伸到办公室、俱乐部、图书馆及至门外的大马路。火烧楼里的人走在石板路时,来得及整理自己的衣冠,或吞下剩在手里的半片馒头,用餐巾纸了嘴,才一步上了石阶走入大道。入大道的人与道边住宅楼出来的人逐渐汇成了一股向前波动时,做主人的从容感才有了,禁不住回头用了怜惜的眼光,看一眼接住大道这一头的火烧楼。

  火烧楼面对是东西走向的围墙,青灰色的墙砖终年浸浸的,异常茂盛的灌木乱蓬蓬地遮去墙大半截身子,没有巨石,少了依托,这墙是任谁也得费了力才攀得上的。楼上就几个读小学二、三年纪的小孩,惟一的一个初中生觉得长脚步长手地去努这个力又未免无聊,大人们谁干呢?所以,墙这边灌木里溜达的人其实多了份心思,觉得自己是被关住了,而被关住的眼光若是放了出去的那边,必是外面了,觉并不以为墙那边的人也同样这么想着。走上大道的人,所以怜爱地看自己的家园,除了是自己的家园,还为了家园那边有比这边更废人研究得多的景象:为什么只见又矮又密的果树,又弯又长的路,还有桃花、菜花,甚至有鱼塘,却就不见人呢?那边的人在干什么?上完厕所往回走的小女孩几次三番地在灌木边小径上驻足眺望,至多看得见一片不是全貌的果树林。要去上厕所的小男孩见了,只得绕道走,又不甘心,躬身拾起一块碎石直扔过墙,截断了小女孩搭在那边的目光。踩在小女孩飞一般逃去的背影,小男孩得意地上完厕所回来,也站在小女孩刚才站过的地方看,也不过看见一群树干和树下的池塘。小男孩回头发现了自家厨房石阶下看着自己的小女孩,便一脚踢开一粒土坷垃,嘴里哼一声,跑进楼里叮叮咚咚地上了楼;立即,小女孩也一甩辫梢,边脆声叫妈妈边奔回厨房。

  火烧楼在可有可无的状态下被启用了。没理由分到住宅而又暂无去处的,刚调来的,单身的,给外单位人情的,做临时工的,一家一户的被房管所的人领来,甩给他们钥匙,走了。居民们一个个来到大柜子样的火烧楼前,先看围墙下的公用厕所,由厕所通向东西门的小径,再打量楼前四四方方的石板路平坝,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平坝边格局简陋、整齐的厨房,和厨房上空森森的树林上。最后自言自语着:还可以,挺好,宽敞的话,小男孩的母亲说:好地方,哪能让它空着!小男孩率先上了楼。各家纷纷进各自的房间,关上门。一时间坝子干净了,一家一家像进了柜子里的各个抽屉,去抽屉里闹腾去了。

  火烧楼这才根基牢了似的,端肃地面朝围墙的那边。太阳从东边起来,穿过树林,一时间院坝洒满了太阳花。又见一朵太阳花再里面蹦来蹦去,忽而在窗棂上,忽然一下子不见了,扁足叶丛里的野猫窜出来,跳到小女孩面前愣着,原来,那朵太阳花在小女孩裙边了。小女孩正找,小男孩收了亮闪闪的那朵花把头缩进自家窗子去了。

  别的房子里人出来,把防盗门弄出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后各家各户在先后彼此照面、打个招呼,都是将自己收拾得笔挺、光亮、伸展了的,就好像吃饭、睡觉、上厕所一律是这个样子,使你觉得人活得真不麻烦。火烧楼却不然了,它是大机关的边境,很寂静,也很潦草,还特别敏感,好像整个这个地方的黎明都是由它来接住一样。

  天没大亮,楼房里就起了响动,各间抽屉里的人憋了一夜要急着跳出来似的。西过道这边面朝东南的窗子有一扇推开,女主人探半个身子看外面,高声喊她儿子:冷啰!加件衣服!朝东南的房间就都知道了,不用看天,自然而然地准备好衣服。东过道面朝北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小女孩地母亲,一边把话碎碎地丢给在屋里的男人,一边喊小女孩的名字是要她赶快起来的意思。一边沓沓地跑下了楼。十几二十秒的功夫,东头厨房响起钥匙启锁的声音,小女孩的母亲煮早饭了。小女孩的母亲把厨房弄得雪亮。由小男孩家的厨房望过去见里面人影不停地晃动。听着那被女主人弄得有节制的流水声,可以判断小女孩的母亲在干哪一件事了。除非她躬着腰出来,一只手握了小扫把,在厨房外小女孩望小男孩的台阶上来回扫,把台阶上昨夜的落叶扫成一堆露出白生生的地。差不多这时,小孩就站在那里了。小女孩八九岁的模样,身子很细很软,穿着她母亲一年四季织在她身上的,或红白,或玫黄,或紫蓝的绒线衣裤,腿拉得老长,看她的人像是不耐烦看下去似的,把目光移上去自然就看见了头。小女孩的身子细,腿长,却生了一颗很大的头,有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眉眼鼻嘴各处很伸展,很大大咧咧地组合在上面,格外地显出脑后两根细辫子上的结子在翻飞。小男孩看了禁不住悄声俏气对他妈说,小女孩很妖精,特别像一根豆芽。小男孩的母亲却了有些羡慕小女孩的样子,对小男孩说女孩子就是要这样。

  小女孩坐在小凳上让她母亲为自己编织小辫时,小女孩的父亲端了便盂笑嘻嘻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在小径上碰到解小便出来,一手提马桶一手拉裤链,跡拉着拖鞋哼小曲的胖男人,笑一笑,点个头,过去了。女厕所这边的人轮流着洗痰盂马桶,把水用得哗啦哗啦的响还听得到男厕所那边咳嗽、吐痰 的声音。喊儿子加衣服的女主人姓黄,从厕所出来走得最快,她选了西边小径走,落叶被踩得嚓嚓响。西边小径是小男孩母亲在早上选择的路走。小男孩的母亲要去教书。教书的人可不想多跟别人扯闲话,端直而专心地朝前走。走到一块儿了,黄抬起没有血色的脸,朝小男孩的母亲客气地打招呼,使劲地笑,女教师矜持的点头轻声问候,把黄的声音称得既明亮又清晰,笑意比其他人也都要不含糊,由不得女教师回头多看她一眼,感觉那背影在晨风重荡漾得真快乐,想这真是一个把快乐简化得很了的女主人。女教师搬来不久暑假里的一天,黄脸色苍白地回来,激动得要命时碰到在院坝看书的女教师,女教师就成了黄倾诉的第一个对象。黄拉了女教师的手,指着脖子上的伤痕,将她的金项链怎样被抢劫的全过程,声情并茂地演示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坐在树下吃饭边吃饭边回忆,听的人多起来,一直连问带答到了黄昏。没过多久,又听到一阵高声,还在回味抢劫故事的人几乎都推开窗往外看,心想又怎么了?黄在树下手握一根竹蒿,号啕着骂述儿子,说是游泳的人都回来的,早过了游泳池关门的时间,儿子没回来,不是在水里能在哪里?她狂奔至游泳池,将竹蒿插进水里挨着挨着地戳,企图戳着一具人谁知戳到天黑尽。有人飞跑去报信说她儿子从游戏室回来了,她才一甩竹蒿又奔回家,在树下骂儿子怎么不短命。奇怪的是她的丈夫和儿子坐在那不吭声,像楼里大学生听音乐那么凝了神,不知情者会以为黄在向谁讲谁家儿子淹了又找回来的事。女教师一家人在楼上窃笑,那母亲用竹蒿在水里戳,不是要认定儿子已成尸体了吗?这样坚强的冷静居然淡淡地抹在一个面色苍白的小个子女人身上。

  东西过道两头分别住些单身汉,未婚的或已婚分居的,听他们口音都不是重庆人,担又区别不出是哪一专县的,想必各自的乡音里吸收了他乡的精华,再加进重庆腔调,就进化成了独属的游居外乡的大学生的口音,自成体系。他们要与众不同些,很宽松地下楼,或哼歌、活打口哨地在小径上走去又走来,先后端了搪瓷杯盏从伙食房回来,坐在平坝石桌上吃饭,和走来走去的从各个抽屉里出来的人说话。按人的多少年龄大小,黄简洁极了地先喊了他们,命名为老大老二老三老么。女教师心想,他们什么时候互相了解的呢?几个人也和悦,喊黄为黄姐。黄姐把饭桌摆在门前大树下,招呼几兄弟过去吃咸菜,黄姐的儿子并不因为母亲努力打捞过一次而有所害羞,把几个学生亲亲热热地叫叔叔。小男孩坐在自家厨房里母亲身边吃早点,满耳灌进大树下的热闹声。被排在最后的老么对一日三餐的态度表现得持重,一个人钻进厨房,把鸡蛋在铁锅里煎得滋啦啦响,奶香四溢。然后端了出来独占石桌一角,很体味地吃,偶尔抬头不经意地问女教师这么早起来练琴累不累?小男孩的女孩开头几次总是天真地笑笑,谦和地说不的话,后来几次小男孩的母亲警觉了,试探着询问:你中午多火烧楼广播辛苦吗?老么满足地转去洗碗不吭声,一会儿楼上响起音乐声,正是老么屋子里的。于是火烧楼的全体知道,老么买音响了。惟有最西头房间里的小戈不以为然。小戈也是大学生,因为早分来些年,言谈举止少了青春却懒得多移几步去在一块儿的。小戈一天到晚顾自上楼下楼,用手撑了腰或摸了脑勺发声练嗓。这会儿他慵慵懒懒地收拾好餐具要上楼,他母亲坐在树下喊了他问,晚上想吃什么?这母亲等着与女教师家的小姑娘结伴去买菜时唠叨她儿子,那小戈在她母亲的唠叨里面骄傲得不行,益发往俊处长,加上会唱歌,果然找他玩的姑娘不少,其中还有样子生得自在,走路一摆一款的知识少妇,惹得那母亲每日笑嘻嘻地坐在树下,幸福地渲染自己内心的焦灼。只是那小戈在小男孩家寻钢琴练歌时被弹琴的女教师看出,那小戈单纯得很。女教师认为男孩子成了男人后就不该太单纯了,理由是女孩子会少了依靠。

  小戈的母亲收碗时,楼下过道口搬来不久的人家才开了门。出门来倒水的女人,披着散发,拖一身肥短的绵绸衣裤,倒了水便站在大门口,面对了几家厨房边梳头边说话。梳完头说过话,回屋去端了盆子出来,放在大门口梯坎下,正对了小男孩家厨房的地方,小男孩立即不顾一切地奔出来守住盆子。一只大乌龟从盆里爬出来,探头探脑地沿石坝草丛移动那蠢笨的身子,被几个大学生3唤作陈姐的乌龟的主人,很自豪而又复杂地向观者讲述乌龟的饮食规律,搞得小男孩悄悄问她母亲,是不是养乌龟比养人不容易些。不几天,小男孩在早上端出了自己的小盆子,也放在梯坎边;再帮助小乌龟从水里爬出来,也沿草丛边移动身子。小乌龟行动敏捷,又短小细的尾巴摆动得像一根虫,爬到离小女孩梳头不远的地方。小男孩得意极了地跑过去,帮他母亲用淘米水喂小乌龟,陈姐这时过来提醒母亲,要给乌龟切瘦肉吃。说毕一扭摆地先到树下,要给黄姐看她做的干豇豆。

  等上班的人走了,门前几张石桌石凳被放上了她们晒的干豇豆,远远的有人那边楼房里过来,向陈姐请教做干豇豆的知识。都不知道或难得知道,陈姐是从哪里搬来的,大家只对大乌龟和大乌龟背刻得有字,以及干豇豆感兴趣。只有小男孩和小男孩的母亲一直睁着无邪的眼睛,看她家墙上那张图。小男孩觉得那张图和那只背上有字的乌龟一样神秘,黑白两条肥虫首尾相衔,一只眼睛像黑豆子,禁不住问她母亲那是什么东西?女教师想了想说,那是八卦图。八卦图是什么东西呢?女教师想,八卦图是易经的什么符号吧?便不吭声了。

  小男孩随母亲推上自行车要离开院坝,经过小戈家的厨房时,女教师与树下的母亲打了招呼飞身上车,却见儿子停在树下看厕所方向的草丛,原来火烧楼的鸡放出来啄食了。女教师家小姑娘才从农村带上来的小母鸡,跟在鸡们后面,脖子一伸一伸地觅食,小男孩看了撇撇嘴痛惜地说,妈,我们的鸡被裹野了。这才也飞身上车去了。他们从西边的石板路上去。大学生们互相喊了声走吧,就先后朝大道上去。学哲学的老大,边走边吃馒头边用手握了一卷书的手拍拍小男孩的头,要超过小男孩走;老二虽然是四川人,口音却是最复杂,慢吞吞地拖着鞋,很认真地在锁厨房;心理学研究生老三很少回来,回来就在石坝中滔滔不绝,对酒当歌可通宵达旦,他客气地和女教师点个头,让她往前奔;老么最后从屋里出来,音乐声才在这时终止。小戈不理会这一切,凭窗吊嗓,他不急,像是在外面一个广播局兼做什么。小女孩随地笑嘻嘻的父亲走东边的小路,书包在她父亲手里提着,小女孩的红的、黄的、紫的衣裙在远处草叶里一点一点闪过。其实在大门口她便要和小男孩相遇的。他们都要走进对面的小学大门,只见小男孩在车上掀起衣角飞奔,显得与小女孩毫不认识的陌生样。石板剩下等上夜班的黄姐,不上班的陈姐。晚上才去俱乐部卖票的胖女子小秦,小秦颤颤地蹒跚过来和黄姐说话,若小男孩还没走,定附了她母亲的耳边说,三角形过来了。而他母亲就轻轻地拍一下小男孩的嘴。火烧楼的抽屉一个一个关了,死寂寂的。乌龟收进去了,鸡们朝草丛纵深处走,女教师家的小姑娘先靠在门边,面朝楼上女教师家的窗户,她把从那里流出的歌曲接住,边织毛衣边唱:花的心藏在蕊中,空把花期都错过……她身后那条通向围墙的小径旁,是大片大片的顶紫花的扁竹草,小姑娘的目光一会儿离开毛衣,撒到扁竹草上,再游开,越过墙壁头攀上了菜花边的果树上。小姑娘在她主人走后想着属于她一个人的心事。

  火烧楼各家厨房里飘香时,围墙这边的树林里多了两架吊床。小女孩在东边的吊床里荡呀荡的,罩着白尼龙袜的腿翘得老高,撒开的粉红尼龙花裙带角,在扁竹叶的紫花上拂来撩去,紫花们跟着石阶里那些黄花学,摇头晃脑地高兴。这情景叫西边吊床里的小男孩看了很轻视。小男孩的吊床拴得很谨慎,他母亲极看重这一点,是男孩而不是女孩的吊床,所以不但谨慎并且结实。小男孩即使在与小女孩完全一样的吊床里,也没忘了比小女孩持重,特别用批评的目光扫了一眼站在鸡群里不肯归家的小母鸡。他承认这样好些,比起那只下落不明的兔子点点来,鸡毕竟要幸福些。

  围墙那边先渐渐模糊,火烧楼各家各户预备吃晚饭了。厨房外平坝上,不断地响起歌声,每一支歌曲都唱得并不完整,尤其不是一个人唱。这个先唱出一首歌的第一句,那个人接过第二句去唱,另一个人早把这第三句延伸了出去,一口气唱到了第三句第四句。这些歌声都不嘹亮,模模糊糊像雾,在石桌、石凳和林间缭绕。桔黄色的灯光穿过各家的厨房的腾腾的热气,薄薄地染在平坝一块一块的石板上。胖一点的中年男人踩着石板,用美声唱法把一支外国歌曲哼得袅袅颤颤,连树叶儿的翻卷,都像是受歌声的感染,与风无关。女教师在楼上弹琴,几个大学生一齐随了琴声唱,把悠扬而精致的美声压过围墙的那边。这时小戈从西头绕过来,逮住大学生们的尾音往深处引,字正腔圆地把歌词唱个明白。终于东头树下传出夹着锅铲的黄姐的笑声。胖中年男人率先端碗来吃饭,正像他率先哼起歌一样地热情绵绵,把饭吃得很努力,很响。等男生齐声渐渐也模糊了,潮湿的空气里忽然滤出一丝随意的、悄声悄气的歌声,它是从小男孩家厨房的小窗里,轻轻飘出。小姑娘让火烧楼宁愿静下来了。

  楼下喊吃饭,琴声嘎然而止,楼梯响起一阵沓沓的脚步声,小男孩身后,小男孩的母亲和父亲,把琴键上未完的旋律挂在自己嘴上哼着,一家人进了厨房。似乎这时,火烧楼的人才正式吃晚饭。外面若有人说话,或有人走进来,各家厨房纷纷探出吃饭人的头看,问找谁?

  大家都知道反正不是火烧楼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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