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秀才的一生都是痛苦的,祖先的成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现实的卑微更让他无法承受。据说老秀才曾祖父的祖父曾做过泗州通判之类不算太小的官,到了曾祖父一辈依旧是个秀才,但他们家像贾府一样开始衰落,一代不如一代,到他这一代竟完全沦落为孤门小姓,斗大的字也不识一个。
但老秀才骨子里依然是个文人,或者说他的血管里依然流淌文人祖先高贵的气韵。因为他还可以写春联。一个不识字的庄户人,竟然还可以撰写春联,而且异常工整,你瞧瞧!当别人找不到先生写字,只好往门板贴上一副纯色的红纸时,而老秀才却买来墨,用土碗蘸了一一倒扣在红纸上,远远看去倒也对仗整齐,充满书香门第之气,就连老五档也曾连着找他扣了两年,老五档夸说圆圈写得好,又圆又大,很能充门面的。
最让老秀才头疼的绝不止于此,家族伟大复兴是他一生的梦想,却几乎在他的手中彻底断送了。他们家据说曾经是一望族,然而几代单传,渐成细流,且愈发纤细了。后来我们的主人公耗大侠自己都未曾想到,曾经是如此汹涌澎湃的家族的河流,竟被他的手轻轻地画上了一个无奈的终结号。他的父亲老秀才一辈子望眼欲穿,终于没能等出儿子的爱情之花结果,在死嚎三十九岁的冬天,老秀才再也等不下去,腿一蹬去了。临去前他瞪着眼看了儿子半天,才喘着最后一口气说:儿呀,香火不能断啊……跪在床边的死嚎当然是极具孝心的,听了父亲的话顾不得回答拔腿就跑,他要到邻村道嬷姚王氏家买香火去。但回来父亲竟去了,他看到父亲依然张着眼睛,在等他拿香火归来。死嚎就掉下一颗泪,燃了香火举到父亲面前说:爷,香火来了呀,爷,你看看,香火已经来啦!他看清老秀才眼角挂下一滴浑浊的泪,已经凝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泪水,也许老秀才一生也就流过这一次泪,在那张苍老的脸上,一颗浑浊的泪水,敲痛了我们的主人公早已麻木的心房。
我们熟知耗大侠,其实他一生都非常努力,且慧根独具,早见端倪。他十岁开始写春联。这完全是老秀才的功劳,他有意识地培养起儿子,好让他的儿子成为光宗耀祖家族复兴的决定性人物,而他也将因自己的丰功伟绩永垂于家族史册。老秀才的心血并没有白费,死嚎当即奉命挥毫恭恭敬敬写下两行整齐大字。老秀才未等墨迹干透,欣然张贴出去。刚巧念三年级的二流氓从门前经过,便扭头大声朗读起来:好好学习,大大向上。
尽管从第二年开始,死嚎知耻而后改,写了几十年再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都是规规矩矩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但他的佳作已然在庄上流传开来,且出了大名。只要他们父子路过,总会蹦上几个人冲他们高喊:好好学习,大大向上。
捉弄老秀才的当然是老神仙、能人他们几个,他们会等北井边,等老秀才挑着水桶吱呀吱呀地走过去。老神仙往往是等不及,远远就会喊:秀才,你家儿子也成秀才啦,连对联都会写啦,那对联写得……老秀才通常是咂咂嘴,咳一声,低头往井里放水桶,在水桶和井壁撞击的回声中,他可以辨出老神仙他们几位居心叵测的笑。
至于孩子们对付死嚎,自有自己高招,他们在大流氓的带领下,会在半道上将其拦住,大流氓便对着他的脸喊一声:好好学习。然后二流氓接着喊道:大大向上。不光他们兄弟喊,还要指挥其他孩子喊。他们摇着手,努力扯着脖子,以至于整个脑袋向前伸了很远,然后一齐呐喊,吐沫星子纷纷飞溅到死嚎的脸上。于是死嚎站立不动,呆呆地,只是偶尔眨巴一下眼睛,以示自己还不是个废物。然而当大流氓二流氓他们撤走的时候,他就会在后面拼命追赶,但每回结局都一样,最终还是被他们远远甩掉了。
死嚎正式入学,是在他十岁那年,当时他正给生产队放一头牛。他的入学经历恰好是由那头牛引起的,它发现一片不长庄稼的空地上,有一个角落青草长势良好,便领着主人走过去。它要吃那片青草。我们的小死嚎于是听见一阵孩子的吵闹声,吵的声音似乎要比平时整齐,死嚎当时一阵惊喜,他终于找到了他们,怪不得一个也看不见,原来他们都在这里玩呢。
死嚎便寻声走过去,他果然在一间破房子里看到歪脸、黑皮他们。他们正坐在一排泥墩后面,一个个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像中了什么邪,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手中都掯着一堆烂纸。于是年幼的死嚎立即明白,他们之所以中邪,正是由他们手中那堆废纸引起的。他吃惊地张大了嘴,一股浓黄的鼻涕流进了张着的嘴巴里。
那是一年级的教室,教书的正是风华正茂的杜老师。他正得意扬扬地看着学生朗读的姿势,猛然感觉有些不对劲,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正把头伸进来。由于孩子的脖子伸得过长,他只能看到一根细长的脖子,和脖子上惊讶的大嘴以及正滑向嘴里的鼻涕,完全看不见躯干那一部分。
杜老师感到万分惊奇,一打听才知道正是老秀才的独苗。你知道风华正茂的杜老师正立志要为祖国教育事业奉献自己的全部青春与热血,并发誓要为社会主义培养无数个合格的接班人,此时正为接班人过少而发愁呢。死嚎不同凡响的出生经历,他当然早有耳闻,今日一看,果然尖嘴猴腮,长脖大耳非同寻常。杜老师要急着做一回伯乐,于是一把将未来的接班人薅了进去。
我们的主人公终于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学名:史浩。这自然是杜老师的杰作,他当时盯着眼前这位也许是未来他一生中教出的最有成就的得意门生久久地看着,口中念了几十遍死嚎的名字,忽然灵光一闪,急步走到黑板前,振臂写下“史浩”两个大字。杜老师非常满意,一来和死嚎二字谐音,再则字里行间有一股浩然正气,就是将来做个县委书记什么,名字也决计能搭配上去。
遗憾的是,杜老师的一片苦心并未收到相应的回报,事实上这个名字除了杜老师偶尔提及或者老秀才也曾喊过一次之外,再没有第三人关注过史浩的大名。如果你曾去小庄打听一下有无史浩其人,肯定会有许多人反问你史浩是谁?但如是你提起耗子,那么大伙还是很乐意告诉你的,他呀,又去给死人卖唱去了。
同学依旧喊他死嚎,及至两年后“耗子”这个老鼠的代名词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时候,大伙及时转送给了我们的主人公。至此,我们的主人公终于拥有了和自身极其相符的称谓,即使是第一次看到他的人,也会认为这个名字再恰当不过了。
在学校文化氛围的熏陶下,史浩成长很快,到了三年级的时候便情窦初开,写下了平生第一封情书。
关于那封情书内容,由于时间推移的缘故,我们再无法考证。事实上那封情书刚创作出不久就神秘消失了,就连史浩本人也未曾看过第二眼。
就凭当年史浩的眼光,情书的对象肯定不会是傻大姐、小麻眼那类菜货。人们都叫她黑蝴蝶,正念初一,是当时小庄联中公认的校花。那时她还没有学会打扮,再说也没有打扮的社会条件,就是在头发上扎一根红布条也算奢侈了。但粗陋的布衣并未能遮掩住她向美人发展的趋势,尤其黑里发亮的皮肤,在苍营湖一带再找不出第二个来。其实史浩看中的恰是对方的胸脯,黑蝴蝶的胸脯上像长了两只桃子,在她快走或小跑的时候,史浩特别担心那两只桃子会掉下来。
史浩写那封情书应该是蓄谋已久的,他曾多次悄悄跟踪黑蝴蝶,像个影片里的特务一样一直跟踪到她两里外的家中。不久他真的发现一个秘密:她家去草堆扯草烧锅的总是蝴蝶,而且总是放学回家后不久,时间一直很固定。
那个午夜月色有点恍惚,我们的主人公怀着一颗小偷般的心情,既兴奋异常,又忐忑不安,一步一步向着梦想中的草堆靠近,用颤抖的双手完成了一生中最伟大的壮举。
在以后一段很长的日子,史浩一直焦急彷徨而又痛苦地等待着。他在等待她的回音,可她一直没有回音。有时趁下课时,史浩特意从初一门口经过,不停拿眼示意蝴蝶,但黑蝴蝶从来都没有看见他,一次也没有。
史浩便有些紧张,他怀疑那天是她母亲去扯草,那封信现在大约正掌握在她的手里。史浩一天比一天紧张,他预感到她的母亲一会就要来到学校,然后在学校空地上飞舞着那张纸片,破口大骂那个三年级叫史浩的杂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跟她家闺女……或者她也会把那封信塞到杜老师手中,让他当着大家的面,宣读出他所有的秘密……史浩不敢再想,如果那样的话,他也许要低头寻找裂缝了,甚至连裂缝都不需要他就能钻到地下去。
我们可以理解当时史浩复杂的心情,一只正等待被屠宰的狗,也不过如此吧。事实上一直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在学校那么多年也只有母亲来找过他,让杜老师立即把他开除,回去好挣点工分。就是直到现在,史浩也没能见过蝴蝶的母亲是啥面相,只是在她老人家过世时,能人带他去做活,在确认死者正是当年蝴蝶母亲后,耗大侠唱的声音突然变得特别高昂,唱着唱着竟落下泪来。
史浩那些日子的确彷徨,夜晚是睡不稳的,但白天就打瞌睡,到迷糊时,他那突出的黄门牙能把泥桌上的泥巴簌簌嗑落。
班上站着却从来不回答问题的,通常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傻大姐。一个就是史浩。傻大姐肯定一个字都不会回答,站得笔直,眼皮噗哒噗哒地眨,像泡汪的水牛那样。而史浩会好得多,他揉着眼睛站起身,四下望望,首先验证一下召唤他的声音来自何方。这个动作通常会引起一阵哄笑。杜老师理应很生气。史浩,你昨晚没睡觉吗?他说,我问你四害是哪四害,是不是麻雀、老鼠、蚊子还有臭虫?
家里又打架了。史浩揉着眼睛说。
你家怎么老是打架。又是半夜?
嗯。
谁打谁了?
爷打妈了。
你咋知道?
妈被打得直叫。
怎么叫的?
啊……啊……啊……史浩学得非常逼真。
班里肯定又会引发一场哄堂大笑,全都笑得缺氧,脸憋通红。杜老师也是笑,一边笑一边手按肚子,却用另一只手握着教棒使劲往讲桌上敲。他笑着喊道:静一静。大家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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