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史浩的青春岁月 一 风雪苍营湖
话说洪泽湖西畔,复有苍营一湖,湖中数千年前或许是有水的,或者数百年前也曾是沼泽,但数十年前小庄的人看到的已然是一片田地,有水的则是几条田垄未能掩埋住的水沟,也时常干涸。
据庄里年纪最大的四老爹回忆,苍营湖原是一片茅草荒,春天茅茵盛开时节,满湖是水般的白茫茫,让许多过路人到了小庄再不敢前行,开始准备改道或是向村上人打听起湖水的远近深浅及借船的事。大约土改的时候,茅草荒一夜间竟被周围的村庄瓜分了。为这事,当年的小庄还和邻近的西庄在苍营湖中上演了一场武斗,结果小庄大获全胜,按照自古以来的战争法则,胜利后的他们自然心满意足地占领了他们应该占领的那片地盘。
茅草荒蕃然生息了无数个春秋之后,终于走向消亡,然而它们稳扎稳打,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精神犹在,每年春天,苍营湖的田埂垄畔依然是蔚为壮观的白,这也便成了我们的主人公——耗大侠童年时的乐园,他是总喜欢躺着淹没于白茫茫中,懒懒地采食尚鲜嫩的茅茵的。
鼠类是原先的茅草荒中最为繁茂昌盛的一支种族,它们世代繁衍,生息于地穴,行走于草莽,风餐露宿,食草根,饮清露,代代相承,已锻就了吃苦耐劳、坚强柔韧、多疑善变的种族精神。鹰鸱不能夺其志,天火地变不能变其节,就是后来除四害运动,也未能阻止它们逐渐走向壮大的势头。
由草丛规范的集体生活方式,转变为田间分散的游击生活之后,鼠的家族如鱼得水,迅速适应了新环境,同时也抛弃了诸如食草根一类传承了无数代的原始习俗,而改为储存粮食作物向现代文明靠近了。这就使小庄的粮食,多年来一直不能增产,小麦的产量数年保持在一百多斤的范围。只有在浮夸风时期,猛增到亩产三万斤,后来老秀才回忆着对儿子说,那时真叫奇怪,满地都是麦穗麦粒,就是不见麦杆,不知是怎么长的。
就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某一个寒夜,苍营湖中那些智慧的鼠的家族们,突然预知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雪就要来临,它们即将面临着种族灭绝的巨大威胁,迫不得已,只好背井离乡,拖儿带女,大范围向四周的村庄转移。
老秀才依然记得那个奇特的夜晚,零下十几度的隆冬竟然有了一种未知的燥热,然后便是鸡飞狗跳,野鼠如潮水般涌入村庄,那些家鼠自然不甘心美好的家园沦为他手,纷纷钻出洞来展开了殊死顽强的自卫战争,一时间,直杀得吱吱叽叽,人仰鼠翻,夜无宁夜。
是时,小庄上空暗风骤起,接着电闪雷鸣,雨雪交加。这雪铺天盖地的,整整下足了三天。第四天清早,老秀才起来开门,玉米杆编成的门苫已经推不开。
这的确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其最深处,已淹没了小庄那些低矮的屋檐。于是,小庄勤劳的人们只好在雪下向前开道,凿成了一条又一条彼此相通的隧洞,在整个小庄的雪地下形成了一个网络式的通道。这话现在说起来,似乎非常浪漫的,因为你并不能理解当年小庄人民在洞中蜗索鼠行的艰辛。
在那个特殊的岁月里,小庄的人们全都蜕变成了老鼠,艰难地在混沌的世界中苟活着。
据后来统计,这场暴风雪共压塌小庄两座房屋,砸死两人,冻死三人,还吓死了一位老太太。其中最小的一位是王老三刚三个月大的儿子。倒不是因为他家太穷没有被子盖,而是那晚实在太热闹,他和孩子妈惊醒后再睡不着,只好在黑暗里玩起他们比较感兴趣的游戏,玩在兴头上时不小心把儿子踹到了床下。当时雷声轰轰,鼠声吱吱,鸡鸣狗叫,再加上他们玩兴正酣,竟未发觉床下异常反应,等天亮发现时已经没治,甚至连鼻子也给老鼠充饥用了。
可以说,这场暴风雪给小庄带来的损失是巨大而不可弥补的,除了六人不幸之外,另外还有生产队里牛棚倒塌砸死兼冻死了四头牛,庄上冻死了三条狗,同时失踪了五条,其他还有各户社员冻死或失踪的带有资本主义尾巴倾向的母鸡则已无法统计。
大雪中的小庄是沉闷的,大约只有每户手捧着那么一团牛肉的时候,才有了那么一点儿喜庆的意味。这场大雪所能带给小庄唯一的好处,便是四头牛的死,它对于全庄正饱受灾难饥谨之苦的社员来说,是何等重要啊!于是,四头牛迅速变成了无数块牛分子,无数块牛分子又以最快的速度,在迷宫似的隧洞中被传递到了千家百户。当第四天午时,最后一份牛肉被送到庄的东北角老秀才手中时,他家已经吃了三天死老鼠了。
这场大雪对于老秀才来说意义是非凡的,足以使他铭记一生。就在雷声震响雪雨交加的当口,他的儿子提前来到了人世,由于情况特殊,无法去找邻村的道嬷兼接生婆姚王氏,只好自己亲自主刀,其结果当然可想而知,当时瞎灯黑火,连灯油都买不起,完全是在锅洞里燃一把火,进行暗箱操作。这个儿子便成了他的独苗,孩子他妈染上妇科病,再不能生育。
雷声和暴雪将孕妇的预产期提前了十几天,因此这个孩子刚生下就如此羸弱,如同一只瘦猫,以至于在老秀才的手中握了好半天,就是一声不吭。群鼠的哄闹中,老秀才却异常清醒,他及时把儿子调了头,双手攥着双腿倒控着晃了晃,那东西果真哇一声哭开,声音异常响亮,雷的轰鸣鼠的尖啸统统被他的哭喊声淹没。老秀才从未听过这样凄厉的叫声,叫得心烦,随手拍着屁股道:死嚎,教你死嚎。
死嚎是我们这里的土语,具体意思勿需解释,大约你也能明白个八九不离十。土语的运用,在乡土文学中是必要的,最起码它可以使文字显得更自然更生活,但不能过多,那样也许会脱离了现代文明的轨迹,教现代的文明人愈加嗤之以鼻。我们的主人公后来的语言明显就受到现代文明的熏陶,说起话来比起其他小庄的人要斯文得多,比如庄上最野蛮最恶毒的一句话:我日你家老白毛。到他嘴里则演变成了我要和你家老祖宗睡觉,你瞧,多么文雅。
也许这都是他父亲老秀才的功劳。老秀才不愧为老秀才,那晚我们的主人公哭响第一声的时候,他未来的称谓已然在父亲的思维中瓜熟蒂落。老秀才名副其实,他所有言行无不带上所谓的秀才的印记。那晚他甚至未加思索,只是随口道,死嚎,看你还死嚎。一个决定便在瞬间成熟,他因势利导,让瞬间的随意变成随意的永恒。于是我们的主人公终于有了第一个固定的称谓:死嚎。这仅仅是个乳名(在我们那里称为小名),但可以看出依然被主人公的父亲老秀才注入了深沉的内涵,它不仅具有纪念意义,更为重要的是在于它标新立异,绝无雷同。长大以后的死嚎在打工期间,曾在某些繁华的大街不厌其烦地向过往行人询问对方的小名,但无一例外,全部让他失望,对方不是白眼相对,就是撂下个烦人、神经之类,反正从未冒出死嚎两个字。因此死嚎认定,自己的名字的确独一无二,全中国就是全世界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死嚎了。
死嚎的出生让他父亲老秀才的名声逐渐走出小庄,显赫于苍营湖,之所以是逐渐而不是顿时,你知道某些消息在村庄里传播总不是那么直接,一个村庄闲聊时偶尔提及,才会被某些人带至其他村庄再进行盗版传播。这有些像生瘟,当然并不是太恰当,比如鸡的生瘟总是由一个村庄开始,然后才向周边呈辐射状传递的,要不了多久全苍营湖人都会知道瘟疫来了,每家的鸡都在不停地死。
老秀才的出名在于他的儿子,儿子的出名在于他非凡的出生。在雷电交加暴风雪中诞生的记录,别说在小庄,就是在整个苍营湖也仅此一例。虽说小庄人墨水喝得都不是太多,并不知道古书上什么专诸刺僚彗星袭月天象预兆论的连篇鬼话。但小庄人确有自己的思维哲学,他们靠的是流传已久或现实的证明,以及于闲谈中交换的彼此一贯的看法。他们都在交流中确知当初朱洪武出生时下了三天大雪(后经二郎多方查实,此确系无稽之谈,其生时正值农历九月十八,恰逢种麦时节,连霜还没降呢。),因为大雪,朱洪武做了皇帝。他们也知道王家老大出生时也下了大雪,因为大雪,王家老大解放现在做了公社书记。而死嚎的出生也下了雪,并且是如此之大的暴风雪,电闪雷鸣下了这么多天,这是什么预兆,它在预示着什么呢?庄上坐在北井边的人都在猜,谁都猜不透,谁也不想猜透。这就是小庄人做事的哲学,所有的事都不想猜透,尽管他们总喜欢而且一直在猜着的。唯一有变化的是,有段时间老秀才的人缘似乎突然好了许多,大伙对他都很客气,都小心翼翼。这段时间是老秀才一生当中最得意的时候,老秀才真正感受到了拥有一个非凡的儿子所拥有的优越感,尽管只是昙花一现,但已使老秀才受用终生了。
其实老秀才一生都对儿子寄予很高的期望,然而他的期望是复杂的,一方面对儿子的未来充满憧憬,一方面又对儿子现实的窘迫感到无端的失望。尤其对儿子的相貌,他一百个不满意,这也成了他对童年儿子为何不那么亲近的唯一注解。其实他应从遗传方面来考虑,或者从母乳营养学等方面想想,毕竟那段下雪的日子他们一直在吃老鼠,老鼠是那么多,每天总可以拣到一大捧自相残杀的受害者,它们全都冻得硬邦邦,拿起来就能当鼓棰用。但他从来不这么想,一回都没有,他一直让死嚎妈交代,交代不出,就拿擀面杖来折磨。他把时间都选在半夜,没人会知道。
老秀才一直没有自信,而且很糊涂。他一直没搞明白,死嚎到底是哪个杂种X出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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