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等到妻和儿子都睡下了，我走进书房把门反锁上，然后，坐到桌前铺开一叠稿纸，提笔写下“我的遗嘱”这个台头。

　　其实，眼下我正处在一个如日中天的大好年龄，本不应这么早就考虑写遗嘱的事。可是，最近几天里，我的心境实在糟透了，一直迷惘于精神的底谷，意念也不停地在催着我写遗嘱。

　　——我得病了，而且相当的严重。

　　那一天，偶遇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见面老同学就说，你的气色怎么这样差，怎么这样憔悴。我下意识地摸摸脸，说是吗。老同学的脸色很郑重，肯定地说，是。又说，莫不是有病吧？我说怎么会呢。老同学又说，像是有病。我又说怎么会呢？我说我的感觉一直很好。我说这话的时候，口气虽然很硬朗，但心里却也犯上了嘀咕，因为我的身体里最近确实不适过，是属于不知来由的那种。

　　后来，一整天里，我一想起那老同学的话就不得劲，就有些怀疑自己了。怀疑了，我就问同事，说我像有病么？同事起初说有点像，后来问得多了，他们就说你肯定是有病！见他们那种很肯定的样子，我就慌了，就去书店买了本医疗方面的书，回到家把自己关进书房就对着自诊起来。

　　对着书一自诊，我就慌了，因为根据书里的提示，我的身体的确有问题，而且还很严重。

　　肝癌？

　　我一下子懵了。

　　为了证实，我就去了医院。

　　见到医生，我直接地说，我要做肝功能检查，还要照B超。说完，我又补充道，医生，我怀疑我的肝脏有情况。医生像看外星人一样，盯了我好半天，之后就给开了单子。做完肝功能检查，我直裸裸地问给我做检查的那个医生，医生，我的肝脏是不是有情况？是不是得了肝癌？那医生显出一副莫明其妙的样子（在我看来他是装的），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猜疑？我说这个你别管，你只管告诉我，我是不是得了肝癌？医生说没有啦，你的肝很好，一点问题也没有。我偏不信。接着就去照B超。我怕那医生照不准，就指着有过情况的部位，说就照这儿。那医生就照着照了。之后，我仍是直裸裸地问道，医生，我的肝脏是不是有情况？我是不是得了肝癌？那医生也显出一副莫明其妙的样子（在我看来他也是装的），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猜疑？我说这个你别管，你只管告诉我，我是不是得了肝癌？医生说没有啦，你的肝很好，一点问题也没有。我偏不信，因为我的肝脏部位确实犯过隐痛，怎的会没有任何问题呢？他们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是怀疑，就把两个检查的单子仔细地看了又看，但是，医生龙飞凤舞的笔迹我实在认不出来，就拿着单子仍回到开头的医生跟。等他看完，我说医生，请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得了肝癌？医生笑，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猜疑？我盯着他的眼睛，说这个你别管，你只管告诉我，我是不是得了肝癌？医生避开我的眼睛，说没有啦，你的肝很好，一点问题也没有。我又盯上了他的眼睛，说怎么会呢？我的肝脏部位确实犯过隐痛。他这才说，照我的判断，那不过是因为疲劳引起的神经性阵痛，注意休息和饮食就会没事的。我仍不信。我知道做医生的职业道德，他们是不会把严重的病情告诉给病人的，当年我爷爷就是这样，明明诊出了胃癌，可医生还是对他说没事没事，好好调养就会没事的。

　　我分析得有理。

　　于是，我怀着极其沉重的心情回到家。

　　于是，我就不得不考虑写遗嘱的事了。

　　于是，我就强忍着悲痛开始写我的遗嘱了。

　　一直写到很晚，我的遗嘱才写完，我把它装进一个信封，锁在书案的抽屉里。之后，怀着幽幽的心情躺下，但是一夜无眠。

　　早上起床的时候，妻在穿衣时无意中瞅了我一眼，很吃惊地说，你的脸色、你的脸色怎的……你病了么？我的鼻子一酸，差一点就要把遗嘱的事告诉她，但理智还是很清醒地制止了我。我举起双掌在脸上搓了一阵，说可能是熬夜了的缘故吧。妻仍不放心。我又说，没事啦，休息休息就会好的。妻仍坚持地说，不行，上午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我慌了，因为我知道医生不会告诉病人本人严重的病情，却会把坏消息告诉给病人家属的，当年我爷爷病重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不敢想像妻知道了我的病情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所以我说，我真的没病，不过是有些疲劳罢了。妻不听，说一定要去。我说，就是去医院，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也不要你来陪着，我又不是小孩子。妻仍然是不依不饶，说非要同去不可。没法子，只好见机行事吧。

　　吃罢早饭，妻拽着我去到医院。

　　仍是那个医生，他一见到我，就问，你怎么又来了？妻狐疑地看着我，说你已经来过？我赶紧说，医生，我是来看看我的调养够了没有。说着，我又朝他不停地挤眼暗示。可是，医生没有明白我的暗示，说我都跟你说了，你真的没病，不过是有些疲劳罢了。我对妻说，是吧，医生都说了，我根本没病。说着，我扯妻，说我们走吧。妻看上去也放心多了，就依了我转过身。

　　我在前面走着，不停地向妻说着题外话。可是，却没听到妻的任何言语，我就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一看，我就吓了一跳，原来妻并没有跟在我的后面，而是还站在那里听着那医生很隐秘地说着什么，脸上也是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我想，坏了，他那是要告诉妻我病的实情了。我就紧走了两步，追了过去。然而，我还是晚了，只听见那医生低声跟我妻说了最后的话了，说记住啊！我气极了，大声说，你说什么了？那医生也大声对我说，我都告诉过你了，你根本没病。说着，就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看到妻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说，你别听那医生的，他是胡扯呢。妻说，我也希望他是胡扯啊。又说，好好的你怎么会得这种病呢？我的心里一紧，暗骂那该死的医生果然把什么都说了。恨着，我又安慰妻道，他不是胡扯是什么？你说我像是得了肝癌的样子么？妻子停住脚步，说，什么，你说什么？肝癌？我也怔了一下，说，那医生不是这样说的么？妻不回答我，自言自语地说，果然病得不轻。我被妻的话弄得很是糊涂，就追问道，哎，那医生是怎么说的？他说我得的是什么病啊？妻说，什么病，他说你得了精神病！

　　我更糊涂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