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纯刚带着女友苏慧娴坐了一辆三轮车,三绕两绕,二十几分钟后,来到石佛二中。
学生们都放暑假走了,学校大门上锁着,一把沉重粗笨生锈的大锁挂在那里,冷漠地拒绝着所有来访者。
“门锁着如何进呀?”苏慧娴有些扫兴。
乔纯刚笑了笑说:“沿关系,瞧我的!”
两人走近大门,乔纯刚用力一推,两扇大门“吱哑”作响,原本紧闭的门缝慢慢拉宽,最后,宽到一般的成年人稍稍斜一下身子就可以进去。
强壮的乔纯刚挺胸收腹先挤了进去,身材削瘦在大圈儿的苏慧娴轻易就跟了进去。
乔纯刚:“石佛二中是全县最好的中学,每年的升学率均在85%以上。我当初来这所学校,是我父亲花钱托人才进来的。虽然只在这里上过一年学,印象很深,这里的老师很负责,校风也不错,学生大部分是县里的农民子弟,他们的惟一出路就是上学、考上大学,走出去出人头地。因此,他们每个人都非常勤奋。”
呈现在苏慧娴面前的是一条宽阔的主校道,百十米外,是一座呈放倒的“工”字型房子,大路左边,是一片阔大的操场,野草已经覆盖了操场的大半部分。在操扬的西面,有一个别致的园中之园,正南是一个月亮门,看上去更像一个寺庙。
苏慧娴:“瞧,那里还有一个小院!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乔纯刚:“那里原来是一个大庙,后来文革时遭到破坏。重新使用后,改成教师住室。因为一个漂亮的女教师在里面上吊自杀,就没有人愿意再住了,最后改成了校院图书室。走,我带你过去看一看,那里有一棵桂花树,桂花开时,整个校院都能闻到扑鼻的香气。传说是那个漂亮女教师的魂附在了花上面,见过那个女教师的人都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苏慧娴听到“上吊”两个字,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偎在乔纯刚宽大结实的胸前说:“死人的地方?我害怕,就不过去了。我想去看一看你当年就读的教室还在不在?”
乔纯刚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当然应该还在了,这些偏远的小镇,不像大城市发展日新月异。这些地方十年八年,甚至几十年都难得有一些改变的。走吧,我带你去教室看一看。”
石佛二中的教室前后共四排,中间有一条宽敞的主校道,是延续放倒的“工”字型房南面的主校道而来的。每一排教舍都有五六间教室。
乔纯刚径直带着苏慧娴从校道右拐往东,来到从南往北数的第二排校舍,再从东边数的第一个教室前面。窗玻璃许多都已经烂了,透过破烂的窗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放着七八排的桌椅板凳,西面是黑板,草泥做的黑板底儿,表面上涮了一层厚厚的黑漆,因为使用频率高,又缺少维护,黑板的一两个角已经露出白泥和烂草。乔纯刚看着第四排中间的位置,时间回转,依稀如梦,三四年前,他就是坐在这个教室的这个位置上读高二。在他的前排左侧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同学叫张香梅,头发永远扎得齐齐整整,可以看到她右侧的脸颊,红若苹果,右边的耳垂,划着一个极美的动人心魂的弧线,白晰晶莹透亮。在夏日的夜晚,在寂寞的深夜,他曾经在梦里梦到自己拥着张香梅,用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唆吮着她那只漂亮的耳垂。在他沉醉其中不能自拨的时候,忽然感到下体舒服异常,一鼓二鼓,一泄千里。他猛然惊醒,感到下面凉丝丝湿糊糊的,伸手一摸,摸到了一种粘稠的体液。他知道,自己的这种情况叫梦遗。望着黑黑的夜色,他瞪着大眼暗下觉心,等将来考上大学,一定再与张香梅联系,书信往来,然后恋爱、结婚。等到进入洞房的时候,告诉她自己曾经因她而梦遗。
“喂,想什么呢?”苏慧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乔纯刚。
“没,没想什么!”乔纯刚晃然梦醒。
“故地重游,是想起了你的女老师,还是想起了同窗的她啊?”苏慧娴一脸的不信任。
“往别里猜呢?根本没有,那时候学习任务多重,没有时间想别的!”乔纯刚解释,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解释没有多大的说服力。
“就是想起你的初恋也没关系!哪个小男生青春初动时心里没有过小女生的影子呢!”苏慧娴宽慰地拍了拍乔纯刚结实的胸,她的小手白晰而纤长。
乔纯刚憨实地笑了笑,不再多解除,他知道自己越描越黑,更知道自己说不过玲牙利齿的苏慧娴,与其多说,不如保持沉默,话多必露嘛!
但望着那布满灰尘的桌椅,乔纯刚不得不在心里感叹岁月如梭、人生如梦。转眼也就三四年的时间,回想起来,仿佛如在昨天,又仿佛如在梦中。
苏慧娴叹口气:“真够可怜的,学习环境太差了。”对于从小生活在大都市,在贵族学校接受最优秀教育的苏慧娴来讲,在这样的学样读书,无疑于在贫民窟学习生活。
乔纯刚:“当然与你们大城市的贵族学校没法比啦。这样的学校在我们这里是重点中学,算是学习条件比较好的。这个学校还有住校学生宿舍,走吧,带你去看一看。”
离开教室往东走,是一大片菜地。乔纯刚要带着苏慧娴右拐走菜地旁边的小路,苏慧娴脱开他的手说:“我喜欢走庄稼地。”说着自顾自地沿着菜埂走过去。幸亏她穿的是力士运动鞋,不然松软的泥土早钻进她的鞋窝里了。
菜地里种着萝卜、苋菜、西红柿等。
跟在后面的乔纯刚看左右无人,校院里空荡荡的,没有了监视的眼睛,就顺手摘了一个西红柿递给苏慧娴:“尝一尝,绿色食品。”
苏慧娴没有接:“脏不脏,得用水好好洗一洗。”
三四分钟后,两个人走到菜地另一端。“天啊,红军万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不知道怎么过来的?”苏慧娴回身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长叹口气。
“别那么娇情好不好!”乔纯刚说着,拿西红柿在身上擦了擦就吃起来。
这边又是三四排起脊瓦房,窗栅断的、裂的随处可见,只要一探身就可以钻进去。
夏天天黑得晚,但透窗看进去,却仍可以望见两排土坯炕,空空如也。
“开学的时候,男生们就住这里,铺上草席和被褥就可以睡觉了。夏天秋天时候,这里一下雨,晚上睡觉被褥就又潮又阴的,加上是泥土坑,当然不太卫生。我刚来时不适应,得了一种叫疙痨的皮肤病,最先是手指头缝里奇痒,一挠起一层硬茧,再挠,硬茧就一块块脱落,露出里面的血淋淋的皮肤。发展到后来,我的胳膊上、大腿根儿都起痒、出浓泡。还有那个地方,同样先是奇痒,忍不住用手挠,第二天醒来一看,那上面也出浓泡了。”
“哪个地方?”苏慧娴身子靠过来,懂装不懂地问。
“就是阴囊上面。”乔纯刚说。
“别说了,我听得浑身起肌皮疙瘩。”苏慧娴夸张地浑身一颤说,她眼睛忽闪一转问:“你说那时候我要是遇到你,我们会不会谈恋爱?你高中时到底谈没谈过恋爱?我不信就没有女孩喜欢过你!”
乔纯刚看着苏慧娴,脸上浮起一层坏笑:“如果那时候我遇到你,说不定只顾追你,大学都考不上了。我们班就有一个同学,因为与一个同班女生谈恋爱,结果那一年两个人都没有考上大学。”
两个人在宿舍区转了转,乔纯刚感慨万端,苏慧娴却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不明白,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如何能安然入睡?“女生是不是和男生不一样啊?都住这样的土坑?她们的宿舍在哪里?”
乔纯刚:“女生宿舍在石佛二中的西边,离教室近一些。她们不睡这种土炕,而是睡木板床。那年秋天发生过一件事情,有一个色狼,半夜摸进女生宿舍。爬到女生的床上去睡。女生胆小,也不敢叫喊,结果那个色狼睡了一个女生不罢休,又爬到另一张床上去睡另一个女生。”
苏慧娴吓得捂住了嘴,瞪着两只大眼睛:“太可怕了,后来呢?”
乔纯刚:“后来,有一个胆大一些的女生忍不住高声尖叫,惊醒了全宿舍的女生,大家一起叫喊,那个色狼吓跑了。后来学校为了防范,在校外墙上又加了两层砖,还在上面抹上一层厚厚的水泥,在水泥上插许多碎玻璃渣子。”
苏慧娴把脑袋依靠在乔纯刚的肩上,乔纯刚轻轻揽着苏慧娴,两人从学校的东边来到西边。
天已近黑,苏慧娴觉得累了,女生宿舍就没有去看。
两个人沿校院小路往回走,路过大庙,乔纯刚忍不住拐了进来,苏慧娴也只好跟进来。
进门有一户人家,却锁着门,门前有一棵桂花树,枝叶繁茂。
“这里原来是校长住的地方,现在不知道住着什么人。”乔纯刚说着,继续往前,转过一个拐角,来到大庙正院。
乔纯刚环顾四周,几年过去,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大庙暗红的门,铁锁高挂。左右厢房各三间。“左边中间那一间,就是那个年轻漂亮的英语老师上吊自杀的地方。”
“啊?”苏慧娴吃了一惊。
“没关系,很多年前的事了。”乔纯刚说着走过去,透过门缝向里面观望:“你来瞧一瞧,现在里面全放的是书,书上落满了灰尘。”
苏慧娴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凑过去。乔纯刚把身子稍微移开,让女朋友凑得更近一些。
苏慧娴闭着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往里看,有几排书架,书架上放的全是书。就在此时,室内忽然凭空卷起一阵风烟,灰尘徒起,在屋内中央的横梁下面,晃然出现一个身影,一身素衣,一根细细的绳子吊着她的脖项,模样非常可怕——脸肿得已极度变形,两个眼珠子要鼓出来,黑少,白多。毫无血色的舌头从半张的嘴巴里伸出来,伸得很长很长,已长过了嘴,吊搭掩盖住那细长的脖项。
“啊——呀!”苏慧娴大叫一声,扭头把头埋进乔纯刚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搂住乔纯刚的腰际,瑟瑟发抖。
“怎么了?”乔纯刚也是一阵莫名的紧张,双手轻拍抚摸着苏慧娴。
“有鬼,屋里有个吊死鬼!”苏慧娴还在把头往乔纯刚深怀里扎,恨不得自己整个身体都钻进去。
乔纯刚很快镇静下来叹口气说:“哪有吊死鬼?我来瞧一瞧。”一边说一边再次探头往里看。里面除了书架和书,以及落满岁月的灰尘,别无异样。“呵呵,你是不是看花眼了?你的胆子也太小了,是不是真的让程超给吓着了吧。”
“走吧,快离开这里!”苏慧娴仍然浑身发抖,一双手死死地抱着乔纯刚。
“好了,没事了,你别自己吓自己。以后别看什么恐怖小说,尤其是那个叫亦农的书,尽是胡说八道,吓唬胆小女生的。”乔纯刚大度地拍了拍苏慧娴纤瘦的香肩,在她的脖项上吻了又吻。
两个人离开大庙,向石佛二中的校院大门走去。
这两个大学生不会知道,就在他们离开那个神秘的房间大门之后,在屋内横梁之上,一个模糊的没有身体的脑袋隐约闪现,一双滴血的眼睛左顾右盼片刻,又悄然闭上了。
——她是谁?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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