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走了,走得那样从容,那样干脆,那样悲壮。
窗台上的兰草花,静静地流着泪,这是白兰费了好大的劲,从笔架山上移植来的,大概是女主人知道自己一去不返,特意在它头上安了个用塑料瓶做的点滴,让它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多活一段时间;晾干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床上,这套春秋装,是白兰整整花了半天时间,跑遍了城区大小商场,为我精心挑选的,曾让机关的同事们羡慕了好久;房门钥匙默默地躺在床头柜上,下面压着一个存折,有人说:妻子就是你愿意把积蓄交给她保管的女人,我的全部积蓄,就是这套房子,钥匙便是我和兰情定终身的凭证,存折上的8000元钱,原是我背着兰寄给她父亲治病的,白兰分文不少地还给了我。房子里一切依旧,她什么也没带,带走的只是她那被我读遍了的身体和一颗破碎的心。
我与兰,相识在水云间。
一年前,政府机关公开选拔一名办公室副主任,在民主推荐中得票第一的我却莫名其妙地悄然落第了,而那个50字的新闻读错三个字但赌技造旨(他经常把“诣”读成“旨”)很深的县长小舅子,却堂而皇之地当上了副主任,尽管个中原由不言而喻,但这种少女被强暴后却又无法启齿的感觉确实令人难受,为了排遣内心的苦闷,双休期间,我来到了水云间。
水云间是杨兴开办的一家休闲山庄。杨兴是我高中时代的同学,转弯抹角算起来,我们还沾亲带故。杨兴的父亲是某特区一家电子公司的董事长,前几年县里兴起招商热,四大家办公室每家都要完成一个2000万元以上的招商任务,主任知道我和杨兴的关系后,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找到杨兴软泡硬磨,要他帮我完成这个任务,杨兴一是念及同学之情,二则自己也想干番事业,于是说动他父亲,投资5000万元建造了这家融餐饮、住宿、娱乐于一体的休闲山庄,为了营造浪漫气氛,以琼瑶的小说《水云间》里的场景作素材设计建造,并冠以其名,自任总经理。水云间距城西50公里处,依山傍水,远离城市喧嚣,环境幽静,是城里人度假休闲的好地方,山庄开业以后,生意十分火爆,为感谢我对该项目的策划和建设过程中的多方协调和帮助,杨兴曾几次邀我来这里作客,我因锁事缠身,一直未能成行。这次虽为“疗伤”而来,多少也带有一点还愿的意思。
杨兴大概早就知道了我的事情,为了给我解闷,特意请了方明作陪,方明的老家与我同村,是我旧时同窗好友、时任城西派出所副所长,他与杨兴,酒量都很大,只是风格有所不同,方明号称酒霸,喝起酒来轰轰烈烈,二、三两的杯子,可以连干三杯而面不改色,杨兴自称酒仙,喝酒喜欢用小杯,边喝边谈,从中午喝到晚上也若无其事,我酒量本身有限,平时就是二三两,即使超常发挥也不会超过半斤,况且快不如方明,慢不如杨兴,只能得用他们相生相克的矛盾居间调停,因此,平时喝酒,如果他们两者缺一,我是不会上场的,因为一旦失去制约,吃亏的只能是我,而三人一起喝酒,醉酒的往往是他们,而我却可以投机取巧偷着乐,为此,他们给我送了个酒圣的称号。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喝酒讲究的是心情,这次虽然三人到齐,但我心情郁闷,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三杯酒下肚,我便有些醉意了,方明因所里有事,便起身告辞了,杨兴知道我心情不好,也没深劝,说是让我放松一下,陪我来到了他精心打造的音乐厅。
音乐厅离餐饮部50多米,依山就势而建,前面是绿水湖,后面是笔架山,笔架山五座山峰高低起伏,彼此相连,中间最高峰海拔1200多米,右边有条笔直的山涧,高于其他山凹,一年四季流水潺潺,远看就像一支金色的椽笔搁置在笔架上,笔架山由此而得名。山涧下面有片乱石坡地,音乐厅就建在这片坡地上,是完全按原生态风格建造的,青石地板上铺着塑胶草皮,墙体内外布满仿生青藤,演奏台以假山作背景,四根立柱仿古松树干做成,灯光设置在古松的枝叶上,假山前面是个椭圆形的乐池,喷泉的水瀑从假山顶上流下来灌进乐池,清澈得可以看清乐池里的鹅卵石,乐池中央是白玉石做成的桌凳,石桌上放着古琴和古筝,更令人叫绝的是山涧的泉水直接通过大厅中央流入绿水湖,水渠用玻璃钢作盖板,两边拉着霓虹灯,人在大厅中不但可以直接看山泉的流动,还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泉水叮咚声。
我们走进音乐厅时,《高山流水》的古曲演奏已进入尾声,杨兴要我点个曲子,我便点了《云水禅心》”。
《云水禅心》这首曲子确实很美,我听过多次,每次听这首曲子,便觉得有一种淡雅之美浸人心屝,让自己疲惫的身心得到洗礼。
报幕以后,一个身材高挑,着白色衣裙的女孩从假山后面款款走出,通过青石小径,在乐池中央的石凳上坐定,纤指一挥,如珠落盘,她神态自然、指法娴熟,古筝在她手下辟、抹、勾、摘、揉、呤、滑、按……时而清亮如流水潺潺,时而萧散若清云飘拂,时而酣畅若游鱼戏水,时而轻柔若微风拂面,时而悠扬若鸟语呢喃,时而哀婉若怨女倾诉……很快便让人进入了一种清静、优雅的自然境界,听了一遍,我竟然被感染得放不下了,没想到第二遍开始时,她竟然自弹自唱起来:
“空山鸟语兮,
人与白云栖。
潺潺清泉濯我心,
潭深鱼儿戏。
风吹山林兮,
月照花影移
红尘如梦聚又离,
多情多悲戚。
望一片幽冥兮,
我与月相惜,
抚一曲遥相寄,
难诉相思意。
风吹山林兮,
月照花影移。
红尘如梦聚又离,
多情多悲戚 。
我心如烟云,
当空舞长袖,
人在千里,
魂梦常相依,
红颜空自许,
南柯一梦难醒,
空老山林,
听那清泉叮咚叮咚似无意,
映我长夜清寂。
云水禅心这首曲子我常听,但将它配上词翻唱出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空灵、飘渺、清冽的古曲,配上这优美、悲悯、隽永的歌词,从白衣女子清纯、深情又略带忧伤的嗓音中唱出来,就像得一个得道高僧用佛槌叩击着我的心灵,一种勾魂摄魄的力量,把我带到空旷、幽静的大自然中,淡雅中却又萌生出丝丝的孤独与惆怅。
演奏结束了,我仍沉浸在歌词的意境中不能自拔,杨兴把我送到住宿房间时,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钟了,杨兴怕我太累,让我早点歇息,自己先走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月繁星、高山流水、青石古筝、白衣女郎……就像一个个电影片断,在脑海里不断闪现,这一夜,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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