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出租车在白色圆葱顶宛如泰国寺庙的LAPAPA 旅馆的帐篷状防雨檐前停住。一个身穿粉紫色夏威夷衬衫的男孩儿迎上来替我拉开车门:煤山一样越堆越高,眼看要塌下来的漫天翻涌的恶云中漏出一团潋潋如野火样灼人的残阳一股脑倾倒在这个圆脸的夏威夷小伙子的脸上,明艳得骇人。他咧嘴一笑,牙齿白的象玉——类似刚果大草原上的非洲成年象完美无瑕的牙齿的颜色。
我拉着简易行李袋走到用天蓝色幕布装饰的前台,里面站着两个姿色平庸的一脸晦气的女孩儿,在不甚明朗的光线下目光有些阴沉。当我把护照递进去的时候,厌恶地瞅了瞅又黑又沉锅盖底一样的天际。
由于将至的暴风雨,机场的航班全部取消,这就意味着我只能在这该死的到处充斥着糜烂享乐生物的拥挤懒散的火山岛渡过暴风雨光临的这几天了。可能更糟,如果这堆倒霉的巨大蜡烛群冒烟了呢?作为一个天生的悲观主义者,我对所有有可能暴发的危险都持正面肯定的态度。谁知强风暴会不会引起地震,而地震又会不会使火努鲁鲁这一系列压抑很久的活火山迫不急待地暴发呢?机场小姐对我的猜测耸耸肩有些不敢苛同地摇摇头。
同事芬尼友推荐的不错,这确是一个没有引起任何游客注意的地方。没有因暴风雨而滞留的五颜六色的游客,没有多余的追根究底的询问和那些亚洲人喋喋不休的抱怨。
尽管天空已经像浓墨一样阴森可怖,透过适宜的灯光仍可以发现这是一个停尸间一样干净整齐的空间,类似中国南方小巧玲珑的庭院,充满了绿色热带植物潮湿的浓重的腥气。除了一个狭长的通道,四面是一模一样的天蓝色的房间呈口字形环绕天井四周。
现在它空无一人。
将行李扔到床上后,我捏着烟盒开始在天井里四处游荡。时而嗅一下绿色植物芹菜样肥大的茎叶,时而拍拍火山石嶙峋节栉的肩膀。
所有的房间房门紧闭,唯有我身后的房间像豁牙一样洞开。
我在长条状的石阶上坐下,透过天井巨大的玻璃窗抬头凝望那恶魔的狰狞大口般黑洞洞的云彰。凭我的感觉,这次暴风雨将异乎寻常地激烈……仿佛为了印证我的猜测,一道血红的闪电突如其来地在眼前炸开——暴风雨终于奏响了序曲。周围的泥土、山石、树木虽然挺立不言,但散发出越来越重的腥气直冲我脑门,隐隐有不可捉摸的风从通道无声无息地穿过,树叶压抑着兴奋地颤动,出卖了风的踪迹,空气中涌出一股不详的摧枯拉朽般的腐烂气息……
我下意识地摸摸有些凉嗖嗖的手背,慢慢站起来准备回到房间里去。当我直起腰来的时候,从某个地方传来一丝尖锐的令人极为不舒服的声音,它突如其来又戈然而止。
我象蛇一样僵在当场,身上冒了一层细汗——在这个充斥着潮湿的几乎使人窒息的火山岛空气的傍晚,在这个安静地令人发慌的空间里,那声音像某种不祥的刻意压抑的笑声,如果猫会笑,一定是这种令人极其齿酸的的尖刻的直刺耳膜的腔调。
大约三十秒后,我小心的动了动脖子,确定那声音没有再响起,才迈开腿准备进房间,但那声音紧接着直钻出来,仿佛印证了不是自己的幻觉,这次它更加肆意、尖利而细长,更象是某个孩子的恶作剧——我竖起耳朵——是从我身后这一排房间发出来的,应该在我左边的隔壁的隔壁,202房间。
狂怒的风挟着清凉的雨意从通道里灌涌而入,挟面而至,满室摇曳,树叶婆娑娑地跟着摇旗呐喊。仿佛为了集体掩饰那令人极度不安的笑声,这天井里的一切都活了起来,尽自己所能地鼓噪、侵扰。但殊不知我的神经已经变成一根敏锐的雷达,迅速捕捉到了它的波段来源,除了它,别的任何长短声波在撞击耳膜之前已经被脑电波率先拦截。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202门口,低垂着头,耳朵狗一样高高竖起。一度这声音消失了,当地它第三次响起,我听清了——这是哭声,一个人在哭泣,或许用拳头堵着嘴,或者用枕头捂着头。不知为什么,当我回到房间后,胸中陡起莫名悲伤,眼睛竟湿润了。
雨点像岩浆一样喷溅在玻璃窗上,间或被狂风撩起如海浪般扑上来、退回去,留下长长的扭曲的雨迹。树影不知疲倦地尽力站起来又仓惶倒下去,周而复始。
我检查了窗户,在灯下看了几页从纽约带来的研究非洲现代艺术的书,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关灯埋头睡去。在这个风雨大作的晚上,好像那不可名状的哭泣声又起,但我实在太累了,不再理会,于朦胧中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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