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狗人

第一章 阁楼上的猫

　　去年夏天，因为一个新生代画家的刚刚在欧洲五月艺术鉴赏展览上获得极大好评的油画，我特意从纽约赶往火努鲁鲁，打算抢在那些尖鼻子鬣狗似的同行行动之前找到这个据说极为贪恋棕榈海滩的明日之星，得到他的那件《阁楼上的猫》的委托合同。

　　实际上，在欧洲鉴赏展览前的一个曼哈顿私人画展上，我已经见过那幅后来被艺术评论界认为是近代少有的充满了温情的人文关怀精神和艺术新兴性的画作。当时，那幅灰蓝色调90CM×60CM，周围镶一圈银白色桦木画框的油画，正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人们注意的中心始终是那些盛名之大的时髦画家的那些看起来色彩丰富、意蕴饱满的作品。

　　“MING，是不是有了感觉？”画展的发起人，著名的银行家兼艺术品投资人安妮.布洛格递给我一杯路温格香槟调和酒，她一定注意到我停留在这幅画前的时间超过了整个画展中的任何一幅。我碰了碰她的她手里的杯，尽量掩饰内心的犹豫。这是一幅令人忍不住驻足的作品，但不符合时下美洲大陆正流行的抽象概念风潮。它想表达的意义比较明显，以一只猫的视角传递出对城市中生活的人的那种钢筋水泥森林生活的寂寞和自我。如果这幅画拿到亚洲，可能更能引起人们对于经济日益发展带来的人与人之间心灵距离的疏远的共鸣。

　　可这是美洲，不是吗？我只是笑了笑，“或许你有更好的东西要给我看。”我们从那幅画前离开，尽管十分想回头再看它一眼，可走出去之后还是忍住了，一是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二是不想让安妮看出我对这幅画的兴趣，否则她会像水蛭一样缠着我让我签下这个画家——我注意到它的作者是谢亚金.克里斯托夫，从名字看来或许是东欧移民的后代。不管他是谁，我还没有做好拥有他的准备，如果他足够好，总有一天会的。

　　参观完那个私人画展的两个星期后，安妮在一个中午打电话给我，她正好到纽约参加一个银行投资研讨会，想邀请我共进午餐，“介绍个朋友给你，那幅《阁楼上的猫》的作者，谢亚金，我需要你见他。”我叹了口气，用铅笔的另一端搔搔耳后，这是我稍感不耐烦时的小动作。安妮还是看出了我的兴趣，然而它只是一瞬，实际上回到纽约的这两个星期里，我没有再想起那幅画，那天对它产生的微妙情绪与投资无关，只能说是内心情绪的某种突然的涌动。将个人感觉与投资结合起来，并不是个好主意，事实上艺术品投资相当于赌博，你要赌市场会接纳一幅画，并有人愿意出高价拥有它，掌握大众的兴趣才是关键所在。

　　当然，在长年的工作中，我的确利用工作之便拥有了一部分自己确实非常喜欢的作品，但与投资无关，只是像水果一样排列在加州的一间用红砖砌成的地库里，每年到那里过冬时，像个守门人一样和它们待在一起，心灵上相当满足。

　　“但是你知道，我和杰克.布莱恩特有个约会，可能要晚半个小时到四季饭店。”安妮听后很夸张地叫了声，我们都知道杰克，这个最近被宠坏了的三十多岁的大孩子，因为一幅被联合国选中作为非洲主题的红色宣传作品而一炮走红，据说是联合国秘书长亲自挑中的那幅画。他的脾气乖张地出奇，看什么都不顺眼，好打扮，喜欢漂亮女人。但很奇怪据说他从不碰那些可卡因或海洛因之类的东西，这可是美术界一些天才获取灵感的不二法宝。为了得到他的授权，我甚至出动了在模特界的一些美丽的朋友。她们都是时尚界的宠儿，却愿意与我这个平凡的人交往，真是个奇迹。而今天中午，杰克答应在他的创作室签约。

　　等我心情不错地赶到四季饭店时，只有安妮独自坐在那里，慢慢地吃着一份用意大利橄榄油鲜炸的刚从印度洋空运过来的透明竹节虾。“是的，是你激怒了他。”她向我抱怨。

　　“我？”我不太确定地问，签约后的兴奋还未完全消退，“你的阁楼上的宝贝被从未谋面的我气跑了？”她不理会我的调侃放下叉子，叹了口气。做为为数不多的脾气比较相投的朋友之一，安妮的感觉一直是我比较在意的，现在看来，她确实非常欣赏那个叫什么金的画家。“我们通电话的时候，他在旁边，他知道杰克，男人之间也像孩子一样善于嫉妒。本来我已经成功地劝他留下等你，可是你……”她指指手表，我知道自己迟到了四十五分钟。“可是亲爱的，你没走。”我丝毫不在意，举起餐桌中央已经点好的酒殷勤地替她添满杯。

　　也许是现在，才开始对那个谢亚金有了一点点兴趣。“告诉我，你有多喜欢他。”我叫来侍者，点了一份章鱼豆腐，是这里比较出名的日本料理饭。“哦天啊。”她的眼睛亮了，“这怎么可能。”她极力掩饰。作为一个有丈夫和儿子的成功女人，她确实有理由在私生活方便稍加注意。“我只是像一个母亲那样想保护他。你知道，在他身上有一种很奇异的吸引力，不协调的混乱。如果放在任何别的人身上，只会让人感觉不舒服，但在他的身上却不能不让人心跳加速。他的魅力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可以说清的，所以我才极力要你注意他。”我相信安妮的眼光，但这时我的脑子里那条人生短语仍在脑中闪烁：艺术品投资者应该和任何领域的投资者一样，眼中看到的始终只应该是投入与产出的比例关系与周期长短。这跟艺术无关。

　　“他很小气，恐怕以后不会再见你。”安妮很遗憾地摇着头。那个时候的我，倒了一杯墨汁一样黑的山葡萄酒，边喝边想，可能这次安妮真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