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扬扬洒洒,下了一天。在将近傍晚的时分,丝毫没有停歇。
海瞳凝视窗外,蛋黄酱色的飘渺天际,仿佛垂下重重的淡紫色珠帘。远处是迷朦的水墨色的远山,被雨打湿的鱼粼状的瓦片……
她面前摊开一本书,莹白的纸脉脉放光,残存的天光透过淡蓝色的玻璃依稀映衬出她雕塑般深思的侧面。
这是一个平常的下午,一个雾气朦朦的有些伤感的天气。
一只胖胖的手伸过来,推过来一张纸条:在想什么?她莞尔一笑,在后面添上一行字,将纸条推回去,那只手伸过来迅速抄走了。很快,身后传来压抑的笑声。尽管声音不高,还是惊醒了埋在教案里昏昏欲睡的植物老头儿。他蓦地红了老脸,以为被人发现——门被不太客气地推开,戴着金丝眼镜,油头粉面得像个老花花公子的教导主任闪了进来:刘老师,这班新来个同学,你先下课吧。
刘老师抬起茫然的老脸,诺诺地收拾书出去了。
这是座位于亚湾海湾深处的普通高中,几排整齐的校舍,空阔的环形操场,学生很杂,老师很老,树很多——不时闻到海的咸咸的气息。
三月的一天,十六岁的海瞳随父亲来到这里。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的第几所学校了,自记事起,父亲就一直在升职,他们也在不断地搬家。
“瞳瞳,这次爸爸要待很长时间,你会有很多新朋友的。”她不肯叫爸爸,像一具被抽离灵魂的躯壳,沉默、空灵,精致的脸上总是呈现出一种孤儿般的表情。
这样的海瞳,只有父亲能够看到。
在人群中的海瞳,是与世无争的,平和而安静,像只懒散的蜗牛。她有朋友,很多,可是……离开那个地方后,就忘了,全部忘了……记得又怎样,谁会刻意要记得一个或许明天就不在的朋友呢?
高一四班的男生女生们都瞪大眼睛,像等待圣诞礼物的孩子,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糖果还是毛毛虫——新同学哗——男的女的?恐龙还是青蛙?
门外好像好多人,呼吸声此起彼伏,沉默而矜持,只有教导主任在小声地喋喋不休……
“新同学?”海瞳的眼角掠过一阵微风,这么大的事班主任竟然没有告诉她,这不太寻常。
门外的教导主任像是在和省长说话,双手捂在裆部,一本正经地像个小学生。
“什么人呢?”她突然觉得会有一个大背头,宽脸颊的中年男人挥手踱进来,一边笑里藏刀地说:“今后我就是你们的同学了,再回到学校太好了!”她心里恶了一声,周围的同学纷纷凑过来腻腻歪歪地跟她打听小道消息。
插班生海瞳为什么一来就当上了班长,而且连校长看到她都会格外亲切,脸上的表情活像看到小红帽的狼外婆。起初这让高一四班的同学很不解,不过,海同学一直不说,时间长了,也就没有人关心这个问题了。
从小长在亚湾的孩子对于一些无法理解的事物具有先天的视而不见的能力。他们或许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也许这些事情与他们有些关系,但最保险的是装作毫无关系。
海瞳不会说,永远也不会说。在她心里,这是耻辱,永远……永远的耻辱。
阴郁得有些令人齿冷的霍希频奥丧地垂着头站在气宇轩昂的高秘书旁边,五个训练有素的职业保镖,不时警惕地东张西望。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亲生父母,不能相信任何人。”母亲说,“甚至包括我们,我……和你父亲。不要相信——任何人。”
霍希频抬起脸,幽暗的双瞳散发着压抑的寒光,他不太友好地巡视了一圈七七八八的面孔,看到了教导主任脸上鼓起的点点紫色的脓包,突然有种想吐的感觉。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捺住左手腕,嘴角很快地抽搐了一下。
为什么……在这种天气,来这么个鬼地方。自从两年前那件事发生后,他一直待在家里,和保镖、管家待在一起,有时半个月一个月能和忙于世界各地生意的父母中的一个吃顿饭,然后继续待在家里,打电动、洗澡、睡觉,再打电动、再洗澡,再睡觉。两年了,那份原本年少轻狂的活泼青春气息已经被消磨怠尽,他所能想起的只有逃避,一切……一切!
已经忘了上次和同龄人玩是什么时候了,蓝色月光城堡里的花儿开了又谢,叶子黄了又绿,就在他渐渐习惯蜗居在家中的生活时,那个愚蠢的美国医生居然告诉母亲他已经有了轻度自虐的倾向。
狗屁!他闭上眼,用肌肉去感受腰上伤口微微的抽痛。要不是那次洗澡母亲突然闯进来,看到他腰上一连串触目惊心的烫疤,她怎么也不会相信平时不声不响的儿子居然在无人的时候拿自己的身体寻找发泄。
“去吧!我不能将你永远养在玻璃缸里。”母亲说,眼中有深深的宿命般的悲怆。
暮色渐浓,即使在这怆惶无助的雨幕中——海瞳靠在窗下,心不在蔫地翻着凌乱的书,思绪飘到了窗外很远的地方——周围一干急吼吼的少年被吊足了胃口,一时间教室里吱吱喳喳得像个菜市场。
“我们进去吧。”他对霍希频堆起笑,下意识地想伸手表示亲呢地拍拍他,对面十只恶狠狠的眼睛吓得他讪讪地缩回手。霍希频接过高秘书递过来的书包极不情愿地跟他走进教室。
雨丝迷蒙了玻璃,室内的光线愈加黯淡。教导主任走进来,顺手扭亮了日光灯,明亮柔和的光线瀑布般倾泄而下,照亮了几十张青涩而好奇的脸,也吓坏了毫无防备的霍希频——他闭上眼,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有人惊叹般地吸足一口凉气,“啊……”
教导主任热情地介绍他:霍希频同学,希望大家以后相处愉快,多帮忙一下新同学。请他做个自我介绍吧……沉默……如一块坚冰竖在他和所有人之间。他脸上厌恶的扭曲令人惊骇,这个下巴修长,神色仓惶无助的少年看起来像误入了鼠洞一般,隐忍地抽动着原本不赖的嘴角,纤长柔弱的睫毛掩盖不住眼底那抹不详的青色阴影,下一秒,也许他会哭出来……
霍希频恐惧地闭着眼,仍然能感觉到空气中愈来愈浓的焦躁与不安,他撩起酸涩湿胀的眼皮,认命般地慢慢睁开眼,空茫的视线掠过一片明晃晃的好奇的眼睛,在教室后面一张巨大的黑色墙壁上停留了一会儿,仿佛一道闪电从远处突然划过,一股莫名的力量将他的视线拉回人群之中——蕴藏着某种回忆气息的目光静静地看过来,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化成了一只银白的小鱼,跃入倏远的深蓝色海洋,任凭那无情的漩涡将自己慢慢吸入深不可测的海底——不知为什么,他反而平静下来,缓缓放松了紧握的有些发白的拳头。
女孩儿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当她转过脸去,那嘴角在朦胧的光线中扭成浅浅的嘲弄的S形。
他迈开穿着ZEGNA平绒裤的腿,坐到了教室最后面一个单独的座位上。
教导主任憋得一脸通红匆匆离开了。原本安静了一会儿的教室重新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回头看他,像评论一只动物园里新来的孔雀,过度的兴奋,强烈的好奇,还有喋喋的不怀好意的怪笑充斥其中。
海瞳的心中默算了一下他即将挨打的时间——明天?后天?今天已经快要过去了,恐怕是来不及了。纵然他看起来——与人无害,可是一脸“我是外人”的表情真是让人看起来不爽。
水雾蒙蒙的校园里,挤满兴奋的不怕雨淋的学生们。那个叫霍希频的男生一出教室,就被五个保镖几乎裹挟着钻进梅塞德斯汽车。后面紧跟一辆闪闪发光的黑色宝马。他们呼啸而去,激起的水花惹得一班学生放肆尖叫起来。
海瞳撑开伞,认准了回家的路,低头踟蹰而行。回家,这样的湿漉漉的雨,为什么连眼睛也变得潮湿了呢?
她踏上亚湾最幽僻的枫林大道,高大茂密的枫树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天与地,形成一个温暖而美丽的封闭空间,雨丝自然也飘不进这天然的巨大的伞。海瞳收起伞,抬头看了看浓绿的天屏,突然放松地笑了笑,明亮的眼神恰似三月里清凉的海风忽然掠过,阴霾被重重阻隔于林海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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