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无人注视的清晨 是谁用最初仰望的目光起锚 又是谁 将对你的颂歌一路低吟到天明 梦境中满怀含蓄的星光 编织成无数个纹理清晰的故事 天光大亮的瞬间 故事被繁复地叠加纯净的温度 无数记忆的蝶影 无数期盼的春光 落进湖水般清澈的眼睛 满目的泪水和笑靥便在故事中缤纷绽放 留恋的深处 只剩下随意歇息的婉转

　　写下一段寓言 干干净净的沉默和忧伤中 一些有关秋天的梦想开始在夏季生根 故事 我们的故事 一如既往

　　１

　　没想到自己开始写下第一个字时，比原计划整整迟了四分之一的暑假，似乎总有许多的牵绊，让自己的心情日复一日地压抑着，难以找到情感的出口，所以最终只能用沉默的方式来覆盖所有的心情。

　　难得的无所事事，也难得安然的记忆，昨天的自己遥远地站在身后一直默默地观望，看不清今天的眼神，明天在今天的日子里也就失去了希望。

　　可到底是不甘心的，打破了原来的生活规则，陷进了这一个无边无尽的泥沼，也就必须再打破后来的生活方式。即使不是回归，也是走向新的路径。生活不可能像一条水平线，长久的安稳必定会让人疲倦。生活也最好不是一平如镜的湖泊，拂几层风起几圈涟漪，自然比一直安静的生活要好些，至少在视觉上多了一点活动的气息，好比是用心去感觉一种细小角落里的生命，不会全是平庸。

　　所以我开始追寻今天的眼神和心情，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在明天到来之前找回曾经的希望，因而此刻记录的和以后描摹的就不只是自己的心情，还有最初的梦想，以及一直的幻想。

　　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感情化的人，从来都是跟着感觉走。朋友也都说我感情过于丰富，他们甚至怀疑多愁善感就是我的天性。在ＱＱ上不时地收到朋友的留言，他们说看了我近期写的文章，感觉我还是和原来一样，像个缺少温暖和快乐的孩子，寂寞和忧郁一直形影不离地跟随着。每次都是长久的沉默，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给他们回消息，他们都理解我的生活，然而都不能完全地认识我。

　　记忆中最初的快乐怎么也找不到了，应该是有的，我一直都是确认的，从来没有怀疑过。不然，我就难以解释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儿歌，那么向往童年的生活。记得前几天随意地走进碧海银沙聊天室的一个房间，偶然听到一首不知名的童谣后，我说的第一句话只是希望对方再播放一首儿歌，有人就开玩笑地说我是幼儿园的小朋友。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经过幼儿园的时候，忍不住驻足的片刻，看到他们流淌在脸上的纯真的幸福，瞬间的恍惚中，仿佛那些都是自己身后的记忆，天真的眼神刹那间的绽放，让我的泪水隐藏着太多后来的伤口。

　　有时候，我的心情宁愿在不现实的幻想中停留，看不见也看不透太多的悲伤，日子只剩下童真里的快乐。可是不管怎样逃避，最终还是要面对现实。残酷地把自己放到无数个过往后的现在，怀念在生活中一直不停息，无止无尽。听着童谣的时间里，我可以一次次接近童年里快乐的自己，一直安然地感受着记忆中最初始的幸福。

　　可不管我怎么做，朋友还是说我没有打理好自己的记忆和记忆中的心情，只是因为很多的不完整和逃避。他们也还是说我没有成熟，不像一个快二十岁的人。然而他们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瞬间而至的隐藏在稚气中的幸福，也许当他们真正明白的时候就不会那么说了，哪怕这种幸福是短暂的，犹如昙花一现。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办法更多地改变什么，太多的事情都是越来越无能为力的。也许生活中的所有人都应该承认现实，并勇敢地面对现实，但是，当我们感到无能为力或者无可奈何了，就应该适当地放弃。我们允许自己有很多的梦想，但梦想的高度最好在自己视线所能及的范围内。因而即使我们习惯于打破现在的生活模式，但是，保留自己一个稍稍安稳的空间，给自己一个微微安然的时期，能少一点悲伤的泪水，多一点欢乐的笑容，也是我们在生活中不断希望和追求的。

　　所以可以这么说，幸福就是在微微动荡的环境中不断寻求安稳追寻快乐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断地得到，也不断地失去，像秋天的原野上突显的希望和凋零，像冬天树林间刻画的萧然与新生。一段命运的终点，我们一个不经意的回首，幸福的感觉就会重重叠叠往往复复，如一生中许多看不见的，在最终却让自己感到温暖的笑容，是不是自己曾经拥有的都无所谓了。

　　因而当一个清澈而烂漫的笑容飘进我的视线时，我也会安静地感受着那一种纯净的幸福，即使这个笑容对于无比向往的我来说只是他人拥有的幸福。也曾对一个女孩说过这样一句话：你只需要知道此刻我的心情就已经足够让我感到幸福了。

　　２

　　那一天，很偶然的，我一直这么想。

　　刚刚出电视台去帮老师买东西，一个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在她安静的目光里，我找不出自己需要的或者向往的眼神，但她被微风拂过的黑发飘逸地滑过我的眼帘，散发在空气中淡淡的清香让我不知不觉地沉醉了。

　　背影越来越远，她感觉不到身后有一个人目送着自己时在心底缓缓升起的幸福，也听不到那个人在心中呼之欲出的自己的名字已经百转千回，她更不会知道今天的相遇对于他是一种偶然的幸福，而因为这个幸福，他已经选择了重新的开始，即使明天的日子最终会成为憧憬里的废墟。

　　中午上网给她留言：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次遇见你 可今天早上在电视台门口看见你的一瞬间 我唯一的感觉就是幸福 即使你对我一直陌生

　　我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这份感情中 也知道任何的感情都需要完全的付出 可除了真实的心情 也许我什么都不能拥有 更清楚的知道你接受了最初 在心中就不会容纳其他的感情

　　我只希望自己可以多一点理性和现实 然而现在这已经是一个幻想了

　　在你的感情世界里我不是一个幸运的人 但我还是有可以去庆幸的 整整一个暑假我会留在这里 和你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我一直都希望能在你的脸上永远地看到一种无比天真的笑容 就如暮春里漫漫散落的樱花 圣洁而又烂漫

　　安好 一直安好

　　然后，我开始静静地等待，像以前给她留言后一样。总有一次会在这里遇见的，我一直相信这份预感，而所有未完的故事也会继续，即使那种可能性很小，小到明天依然会遇见这样的幸福，小到蓦然回首的一瞬间她就会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我给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用我对她最初的清丽的印象，用第一次真正遇见她时她耳畔微微晃动闪着银光的蝴蝶耳环的记忆描摹这些希望的底色。这是最初的起描，也是所有想念的日子里美丽的纹理，清晰入目。

　　ＱＱ上安静了许久。

　　最终我的希望变成了现实，她ＱＱ上图像的色彩鲜亮起来。我在网上遇见了她。

　　沉默了很久，她似乎在看我的留言，而我也想给她一个时间去记住这一段对于她近于陌生的心情。

　　你现在都好吗

　　我知道她没什么不好，一直幸运的孩子。只是有时候非得要自己去确认一下，这样才会更加安心。

　　很好啊，在家里呢。

　　看到这句话，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地升起，如同遇见回忆里某个冬日在和煦的阳光下快乐玩耍的孩子，抑或是不经意地翻开一张久远而又沾满温馨气息的相片，都是心底隐藏的幸福真实地呈现。没有泪水，没有悲伤，满世界都是天真的快乐。

　　遇见你我很开心 暑假有什么打算

　　在家里看看书，学习，陪陪家人呀，就这些了。你在电视台实习吗？好像你和我是一届的呀。

　　是一届的 现在只是在假期自主实习 想多学一点东西 为将来的生活积累更多的资本

　　-------

　　没有说太多的话，老师就要带我出去采访。我请同学帮我解释一下，并请她告诉我现在的电话号码，然后就匆匆地和老师离开了办公室。

　　３

　　采访很顺利，晚上老师带我一起去吃饭，很晚才回去。

　　街道上灯火辉煌，有一丝丝清凉的风拂过耳畔，身旁不断地飘过陌生而迷离的面孔，恍如置身于璀璨的梦境中，心中竟忽然有了很多的憧憬和梦想。

　　回到住处匆忙地淋了澡，就打开同学早已发来的短信。

　　她把现在用的电话号码给了我。

　　当采访时看到同学发来的她的号码，那一刻我几乎不能掩饰自己满心的欢喜，欢喜得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似乎是刚刚从美梦中醒来，一睁开眼便看见满目春光，梦中的一切都成为了现实。

　　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号码保存下来。这是开始的希望。

　　很抱歉 下午老师突然要带我出去采访 所以就请同学帮我问了你的号码 谢谢你 真的 你无法想象当时我的心情是多么激动 采访结束后老师带我去吃饭 刚刚回到家冲完澡就给你发短信了

　　你很成熟呀。

　　你是指什么 我和老师去吃饭的事 还是对你和你男朋友的态度 其实和老师去吃饭只是学着适应那种环境 至于说你和你男朋友 我喜欢你就只需要你每天开心快乐就好 与其他的无关

　　晕，当然指第一件事。

　　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直接面对她说出了心中最直白的感情，回复的答案里对感情竟然是视而不见。即使心中有些失落，但这些都是必然的事实，连原谅都不需要。

　　其实每个人即使没有长大成熟也要学着长大成熟 这是必然的 只是有个时间的问题 有的早有的晚 但最终都会殊途同归 而我现在学着成熟也不算晚 想问你 每次的留言都看了吗

　　只要有留言我都看。

　　但现在我不知道曾经说过的话是对还是错 有时候根本没有仔细想 只是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

　　我不会生气，只是什么也不能给你，你会在意吗？

　　我不会 永远都不会 我只是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一直都好好的 是幸福的 快乐的 即便这些都不是我有能力给予的 对了 有机会你去看看《爱在哈佛》 真的值得拥有爱情的人去看去理解

　　发完这条信息，时间接近零点。

　　头还有点晕。迷迷糊糊中，我慢慢地睡着了。

　　４

　　梦中的自己一直在等待，然而等待的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充满希望的脸上一定有着很久都没有出现的笑容，那种在期待中幸福的笑容。

　　梦里的她也有着很美丽很天真很纯净的笑容，就是我希望看到的在她脸上一直拥有的那种如暮春里漫漫散落的圣洁而又烂漫的樱花般的笑容，纷纷扬扬了一个季节的梦境。但在梦境中最清晰的不是这个近于永恒的笑容，她耳畔微微荡漾着眩目银光的小蝴蝶耳环在齐肩的黑发间时隐时现，不是刻意的记忆，却比刻意地记忆记得更加牢固。

　　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一个暗示，那个关于蝴蝶的故事还需要继续，它期待着一个完整的结局。延续在现在的梦境中，它不再只是一个纯粹的故事，还是一个完美的永远追求的梦想和爱情的象征。

　　无比急切地想给自己一个重新的开始，于是我等不及梦醒时分就让自己细致地描述着那个故事的背景。无关上一个片段的感情，不是突如其来，只是一个故事的又一次开始，故事的最后也无关真实。

　　５

　　虽然不是第一次站在这条街道的路口，但此时他的心境早已丢失了最初的期待，一种在心中呼之欲出的最直白的等待，像黎明前等待的第一缕曙光，只有一种清新向往感觉的等待。

　　在这里，他几乎完全不理解自己了，陌生的不仅是眼前繁华的夜景，还有记忆中的自己和此刻的自己。

　　太多的陌生堆积在面前，心里忽然变得空落落的，剩下的自己只有身体的徘徊。

　　几年的时光，他再也没有在这条街道留下一点痕迹。是不敢去接近那一段记忆还是不愿想起自己最爱的人曾经的痛苦，或许他也没有那份勇气去给自己寻找答案。

　　街道上的车辆排成一条条长龙，迷离的灯光与两旁明亮的路灯交相辉映，映衬在人行道上不断穿梭在身边的人的脸庞上，透出一种迷幻的气息。街道两旁是一排排闪烁着缤纷色彩的霓虹灯，给城市的夜景增添了无数梦幻的心情。绚丽的光芒笼罩在城市的上空，抬头看着被这些光芒掩盖的天空，竟然找不到一点点闪亮的星光。

　　一曲忧伤的歌缓缓地从街道的深处飘向这个路口，沾满离别味道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边，牵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慢慢向前去接近这个声音。

　　一个故事走到命运的终点 那些幸福的碎片散落在这个城市的边缘

　　而我的眼睛再也找寻不到那些过往里的微笑

　　最终我会用一段绝美的心情结束这场无限的怀念

　　相遇相知的缘分之后，我开始学会不再心痛地收拾行装

　　告别是最后的日子里小心翼翼的思念 离别是这段情感最终的表演

　　落幕的一瞬间 这座承载记忆的城市无声地消失

　　年华停息的时光 世界渐渐在离别后苍老

　　------

　　他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但是他明白，对于一个即将离别的人来说，这种歌曲是最容易把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心情引诱出来的，伤感或者泪水，只要愿意，都可以尽情地释放。

　　歌曲是从一个休闲吧传出来的。他抬头看看休闲吧的名字，“水色”的字样被霓虹灯闪烁的色彩映衬得分外迷幻，如一个缤纷梦境的出口，又如一个无限欲望的入口。

　　几年过去了，这个休闲吧的名字依旧没变，他喜欢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应该进去，哪怕在里面呆一会儿，也算是有了最后的纪念。

　　休闲吧里声色浮动，音乐、咖啡、香水、酒精还有皮肤的味道，依次在他的身边混合着。渐次的流转中，他的心情变得迷离而陌生，犹如他游弋在明明暗暗灯光中的眼神和视线。

　　对这里的一切，他都是陌生的。以前他只来过一次，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几年沧桑的生活早已让他忘记了具体的时间，但这对于事情本身并不重要，毕竟他深深地记忆了那一个生活的片段，有着记忆，这就足够了。

　　也许可以说，有时候记忆也是生活的一种收获，只要你愿意把遗忘放在时光的背后。

　　他穿过无数桌椅间的空隙，也穿过无数恍如魅影的人群，在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大杯可乐，然后安静地在那个迎着灯光的角落寻找着自己的心情。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可乐的味道，有一点点的刺激，但很平静。

　　闪烁的灯光和流动的音乐把休闲吧里的夜晚凸显得格外迷醉。周围的世界满是陌生和沉迷的面容，或是黯然独坐，或是轻言浅笑，涂得五彩缤纷的指甲轻轻地叩打玻璃酒杯，透亮的液体就在酒杯中荡漾起层层的波光。

　　香烟的味道静静地萦绕，明灭的火星在时光流转的瞬间见证无数复杂或凄婉的故事。

　　在这里，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像烟花在漆黑的天空里怦然的绽放一样绚丽，爱与暧昧在城市的这个小小角落里无声地飘坠。

　　这段悠缓忧伤的歌曲让偌大一个舞池安静了一会儿。在这个崇尚模糊的城市，所有的休闲也是随意的，没有十分明确的界限，所以这里有怀旧的老歌，也有忧伤的曲子，更有现代流行的音乐。

　　接着一段节奏明快的音乐响在舞池的周围，舞池里的灯光更加密集，也更加缤纷眩目了。

　　一个女子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跳到舞池的中间，伴着激发热情的舞曲，尽情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

　　一束明亮的灯光射到她的身上，她一身蓝色绣花连衣裙随着身体的摆动随意地飞舞着，像大海在月光下暗涌的波浪，又如在繁花深处翩然起舞的蝴蝶。雪白的手臂裸露在彩色的光线中不断地变幻着她身上的光泽，细细的手腕上有一串泛着淡淡银光的小手镯，小手镯上似乎还有很多的小饰物，也在散乱地晃动着。

　　他离她有些远，所以他不太确定那些小饰物是什么。然而他的视线中也有可以清晰看见的东西，她披肩的长发依次地起落、旋转、飞舞，一对银色的小蝴蝶耳环在不断飘荡的黑发间宛然地曼舞。

　　蝴蝶。

　　１０

　　他又遇见了蝴蝶。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又那么地相似。他怀疑自己在那一刻走进了梦境。

　　当他再把目光投向舞池的时候，满是在舞蹈的掩饰下尽情放纵心情的人早已淹没了那个蝴蝶般的女子。

　　他看不到她了。她像一个蓝色的幽灵，就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可他的心却被那个突然出现的蝴蝶印象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搜寻她的身影。

　　已经习惯了等待。他开始等待，等待她的又一次出现。他让自己把这次与她的遇见当作一个命运中的注定，他希望这就是一个必然，一直思念一个人的必然结果。在这一刻，他的心再也难以完全地平静。

　　６

　　也许此刻他已经忘记了今晚来到这里的缘由。一幕不经意的相遇已经出现在舞台的前面，他还来不及仔细地确定自己的角色就已经置身其中。可是那么快，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故事的主角就在舞台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蝴蝶飞走了，轻点的水面在他的心中泛起几层波纹，心里丝丝的悸动仅仅只是证明了刚刚看到的不是梦境。

　　他想找到她。他听说有些人一生的相遇只有一次，然后都是无数次的错过和悔悟。他还听说相遇一次是因为他们的缘分只有那么浅。

　　可是，他不希望自己和她的缘分也只是那么浅，他期盼着这次相遇有一个完整的结局，即使不完美，也没有期望的幸运，但对于他，只需要有一个未来的希望就足够了。

　　一个有关蝴蝶的印象已经把他过去的日子翻开，触碰了其中最真实的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段记忆，他便又一次地走进了怀念的天地。怀念，未完的怀念，他再也不想丢失那种幸福，于是他无比渴望地追寻着那种幸福的感觉。

　　他忽然很想留下来，在这个给予了他太多梦想和希望，也给予了他很多绝望的城市。

　　然而谁又曾想到，就在十几分钟前他还在对这座城市作最后的告别。“水色”作为那段记忆中的一个断点，将会是他告别中最后的站点。

　　７

　　与其生活在这个苍白得只剩下回忆的城市，不如早点离开，以免自己在记忆中没有终点地深陷。这不仅是走出一座城市，也是走出一段被记忆牵绊的生活泥沼。

　　当他在回忆中忽然明白这些的时候，他才决定离开的。

　　很久以前的他还是一个学习绘画的学生，在这个城市的一家私立美术学校背负着自己和另一个人的梦想不断地努力着。在别人眼里，他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但谁也不否认他的未来，因为他是一个习惯于沉默的人。

　　沉默在很多时候都是保护自己的最好的一种方式，如一堵筑在心情之外的墙，永远都可以把自己放在伤害的背后。所以他做了这样的选择，即使这样会使他失去很多不可预知的快乐，但对他来说，他更害怕不可预知的伤害。

　　舒舒是个例外，她有着温婉得让人迷恋的笑容，干干净净的眼神犹如清澈见底的湖水，几乎没有人可以在她面前给自己筑一道心灵的防线。

　　在遇见她以后，她许多次听着他讲自己的故事，沉默的间隙流下的泪水，让他有着无比亲切的感觉。他的心在这个城市又有了一份感动的寄托，很温暖，因而他相信她。而她几乎是他在学校唯一的朋友。

　　临近假期的时候，舒舒带他一起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寻找他们的快乐和欢笑。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座城市，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他们去过很多地方，到了晚上，他们到了“水色”休闲吧。舒舒想跳会儿舞放松一下，他只要了一杯可乐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一个位置看着舞池中的她。她跳舞时显露出的是一种别样的美丽，可他无法清楚地形容那种美丽给自己带来的舒心感觉。

　　忽然，他看到了另一个女子。

　　在另一首快节奏的音乐响起的时候，一个女子轻快地跳进舞池。灯光照在她的身上，缤纷眩目的色彩把她映衬得格外妩媚。一对晃动的银色耳环，如两只小蝴蝶在她长长的黑发间迎合舞姿美丽的旋转而随意地显现又无意地翩然。黑色的褶裙在跳跃起伏间翻飞，似轻风般无尽的流转。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女子，一个无比熟悉的面容。

　　等那个女子走出舞池的时候，他迅速跑过去，“姐姐。”

　　女子转过头看见是他，暗淡的光线中，她的脸上还是透出了很深的惊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学校没上课，老师让我们自己复习准备考试，所以舒舒就带我到处去玩，到这里才一会儿就看见你了。”

　　“那舒舒呢？”女子问他。

　　他回头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寻找着舒舒。

　　舒舒在他原来坐的位置上正看着他们，“舒舒就坐在那里。”他给女子指着那个方向。

　　带着女子来到舒舒的身边，他对舒舒说：“这就是我告诉过你的，我姐姐。”

　　舒舒微微笑着对女子说：“在这里看到你跳过几次舞，跳得很好。”

　　“看来你也喜欢跳舞。”

　　“喜欢倒是喜欢，只是跳得很一般。”

　　-----

　　就这样，她们随意地说着话。他在一边安静地听着。休闲吧里的音乐如水般清婉地流淌，他的心很温暖也安然。

　　一会儿，有人叫着女子的名字。他循声望过去，在一堆围着满桌啤酒的男人中间，那个叫着女子名字的中年男人正举着一个酒杯兀自地摇晃着，杯子里淡黄的啤酒在他的摇晃中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心中莫名地有一些厌恶。

　　女子迟疑了一下，然后看着他轻声地说：“早点回家吧。”

　　“姐姐，我想等你一起回家。”他望着女子的眼睛。

　　“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不要等我了，早点回家休息，不是还要复习准备考试吗？一定要努力考出好成绩，听姐姐的话。”说完这些，她转而对舒舒说：“请你帮我带他先回家吧，谢谢你了。”

　　舒舒轻轻地点点头，然后就直接拉起他的手准备离开。他回头对女子说了句早点回家就在舒舒的身后深深浅浅地向外走去。

　　转过门口的一瞬间，他回头瞥见女子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８

　　又一曲充满活力和精神的音乐响彻了整个舞池，把人的激情在一刹那间牵连出来，让人忘情地陷进它强劲的节奏中。

　　在这种节奏中，他不知不觉地中断了自己的回忆。

　　一个女子在缤纷的舞池中接受着所有人的目光，随意放飞的身体比一只蝴蝶的舞蹈更轻灵更翩翩。

　　是那个蝴蝶女子。他终于等到她了，在走进了一段不完全的记忆之后。

　　他走到了舞池的边缘，迫切地等待着她的退场。他害怕她的身影像几分钟以前如幽灵般得在一瞬间就消失，所以他站的位置离她很近。

　　他不想再次失去这只蝴蝶的牵引，那一段记忆，他渴望在现实中延续。

　　命运总会在上一段记忆的末尾留下一道缺口，使它为下一段记忆的开始埋下一点契机和引子。因而没有一段记忆会是完整的，也没有一段记忆与其他的片段完全地分离，重叠而蔓延的记忆最终在一个点与最初的命运重合，这便是一个短暂而又丰富的人生。

　　而此刻的他也停滞在那个记忆的缺口，那个蝴蝶女子在他的心里留下的痕迹，那段有关蝴蝶的记忆让他站在命运的入口安静地等待。

　　这种感觉使他想起了姐姐手腕上的一串小手镯。一只只彩色的小蝴蝶被一根淡蓝色的丝线连起来，蛰伏在袖口处时隐时现，随意的安静，随意的舞蹈，比一段美丽的记忆更精致。

　　舞池中已经涌进了很多迷幻的面孔。蝴蝶女子已经退出来了，在缓缓流动的人群中穿梭，她更像一只在草木花丛中灵巧旋转飞舞的蝴蝶。

　　他快步追了过去。

　　明明暗暗的空隙里，一不小心，他又丢了她的身影。脚步骤然停止的瞬间，一种绝望而无助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心似乎有一丝隐隐的痛。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否有失落的泪水，最后，一点冰凉的感觉让他恢复了意识。需要离开了。他强迫着自己回转身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９

　　转身的一刹那，他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身上。

　　“对不起。”他满怀歉意地对那个人说。

　　当他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容，他被失落和绝望包围的心立刻让汹涌而出的激动代替了。灯光变幻的间隙，那个蝴蝶女子淡然地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如一只在魔幻的花瓣间停歇的蝴蝶，但更多一点亭亭玉立。

　　“可以说会儿话吗？”他看着蝴蝶女子充满灵气的眼睛，脱口说出了内心最真实最直白的愿望。

　　女子眼睛里突然显露出的防线此起彼伏。

　　犹豫了几秒种，女子对他轻轻地点点头。

　　要了一杯白兰地，女子淡淡地说：“在这里很少有男人只要可乐的，你算是我见到的第一个。”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揶揄自己，也只是说：“习惯了。不过，在我的生活圈子里也很少有女子喝这种高酒精度的酒。”

　　“这也许也可以说是我的习惯吧。”她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他看得出其中隐隐的些许悲痛，他也看得见她眼神中的破碎和瞬间就流露出的无奈。

　　他的心中不知不觉地又有了一些悲悯的痛。

　　“最初我们都是没有习惯的，它的形成需要一个开始。爱和恨、记忆和梦想都会成为这个开始。”他停顿了一下，望着她的眼睛。“我的这个习惯开始于一份特殊的爱，美好的记忆一直陪伴着。”

　　他转过视线，看着舞池中在此刻让自己的欲望和激情并存的人，然后问她：“你呢？”他尽量用一种淡然的语气，让她感觉不到他在语言背后隐藏的随时都会肆意汹涌的感情。这种感情中包含着他的期待和目的。

　　“你有必要知道吗？”冷冷的目光似乎比她手中玻璃杯子泛出的光泽更显凉意，袒露的眼神中满是心理的防线和直白的逃避。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些慌乱，仿佛在寻找那个逃避的理由。

　　“很抱歉。也许在你看来这是没有必要的，但我想知道，至少对于我是必要甚至是迫切的。不是由于好奇，此刻不仅是你，就连我自己也无法清楚地明白现在的心情，你相信吗？看到你眼里流露出的痛苦，我心里一直在痛。”

　　“或许你的记忆中也有很深的情感伤口，我看得见。刚刚你说”也许这也可以说是我的习惯“的时候，直白的无奈和深深的伤痛让我看见了你记忆中的一堆废墟，埋葬了停留在昨天的阳光和希望，还有心灵的自由。”

　　停顿的一刹那，他看见她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晶莹地映着一片片的灯光，分外凄美。

　　“其实，今晚我来到这里是对这座城市作最后的告别。明天就是离别的日子。然而，虽说是告别，我到”水色“这也只是第二次。第一次遥远得早已让我忘记了时间。但这里有我曾经的记忆，即使是依旧的陌生，我还是需要一种最后的记忆和怀念。”

　　“可是，当我看到你在舞池中放飞的身影，如蝴蝶般美丽的身影，顷刻间就陷入了一段纷繁的记忆。我对自己说我又遇见了真实的蝴蝶。一种预感油然升起，那个故事会在现实中继续，从这一刻起，你也会是一个清晰的印象。”

　　“从昨天走到今天，再面对着明天，我们的世界最终会在等待中升起一种永生的希望。最终的我们不会陷进幻想天堂和现实世界的边缘，我们也都不会在记忆中没有挣扎地窒息。过往的世界之外，我们的笑容会如初春的阳光，我们的心情开始承载一个孩子般纯真的梦想。”

　　“那一刻我决定给自己一点幻想，或者说是在命运的天平上赌上自己最后一点感情。因而我会在明天以后所有的清晨，继续呼吸着这个城市的空气，继续守望着这个城市明媚的阳光。”

　　在他心中肆虐的感情最终变成了汹涌而出的语言。他尽情地向她这个依旧陌生的女子倾诉着自己的心声。根本没有思考什么，更不会在意眼前的人是否会把他当作一个疯子。

　　１０

　　蝴蝶女子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神情，在暗暗的光线中，显露最多的是不解和疑惑。眼中滞留的泪水泛着微微的光芒，有着星星般清凉的色彩。她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缄默无语。

　　看着舞池中摇摆着身体的人，缤纷眩目的灯光滑过脸颊的一瞬间，他们的表情都是迷离的，有一种暧昧的味道，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油彩画。

　　女子把一直放在手上的酒杯移到唇边，醉红的嘴唇和冰凉的酒杯相触的一瞬间，她的眼睛轻轻地合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也随之颤动，轻托着身边的沉默和眼神中不时显现的伤口。

　　他这时候看清楚了，她腕上的小手镯缀着的是几只小蝴蝶状的小饰物。他的心有一些惊异。

　　“你不去跳舞吗？”她忽然轻声地问他。

　　他再仔细地看她，发现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安然，只有隐隐的泪痕，如同经历了暴风雨之后的平静，看不出丝毫情感的波动。那一道防线似乎也消失了。

　　他摇摇头。

　　“为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

　　“给自己一种解脱。”

　　“你是一个旁观者。”她似乎明白他的语言。把自己置身于喧闹之外，置身于迷幻的世界之外，只看着别人在迷醉中的放纵，以一种凛然的姿态。尘世之外的心情一直安静，尘世之内的生活安然，随意的出世和入世，自由的选择中便少了太多的疲惫。

　　“也许我只适合在这个角落里观望和感觉，有了喧闹的掩饰，我的记忆会更安然。”

　　他仰头看着舞池上方不断旋转的灯光，光彩夺目的视线中，各类流转的图案和各种变幻的色彩依次呈现，有一种仿佛沉陷在梦境烂漫深处的感觉。

　　“安然的记忆。”她喃喃地读出了这几个字。

　　“记忆是可以安然的，只要不去刻意地改变，它会容纳所有的悲伤和欢乐，容纳所有落寞的心情。可以保留的尽可以保留，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毫无阻拦地走进去，可以停留，可以守候，可以陪伴，可以退出，欢乐经过无数次的回忆就变成了无数的欢乐，爱情经过无数次的回味就是天长地久。也许有人会说这样是给自己的生活套上枷锁，可现实中我们没有了快乐，这些记忆不是还可以温暖我们的心情吗？”

　　他端起面前的可乐放在嘴边，可最终他又慢慢地放下了杯子。

　　“然而，现在我忽然想逃离这种只剩下记忆温暖自己的生活，我希望自己能做些改变。我们可以在生活中不断地记忆，可是我们也必须明白记忆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只可惜到现在我才明白。”

　　她静静地看着他，想找出他说话时准确的表情。可迷离的灯光掩盖了太多她想知道的那一点世界，眼神失去了最初寻找的方向，她开始沉默。

　　然而这只是语言的沉默，她的心不停地荡漾着，阵阵涌起的或感动或悲伤的心情截留了她的思维，让她无法确认自己这种心情里的感动和悲伤来自哪里，甚至是否是这种心情也变得不清晰了。

　　此时的她仿佛是一个行走在梦境中的人，只能看见梦境中的景物，听见梦境中的声音，却一句话也不能说出口。似乎是在害怕一说话就会惊动梦境中的自己，她会忽然醒过来。

　　沉默就这样在他们的周围悄然地蔓延。

　　１１

　　一曲舒缓的音乐又快接近尾声了。

　　她站起身，然后对他说：“很抱歉，我又要上场了。”

　　他点点头，目光一直未曾离开她渐渐离去的身影。他需要一个暂时的结局安慰自己现在的心情，所以他依旧是等待。

　　他知道自己的记忆里堆满了等待的画面，但他也明白这一次的等待和过去不同。过去无论是等待一个开始，还是一个结束，无论是在白天等待黑夜，还是在黑夜等待白天，几乎都是没有明确目的的，也许只是一个过程。或者可以说是太多的等待已经让他形成了这个习惯，等待的习惯。

　　然而，今天的他需要一个结果，因为这个结果可以完全决定明天的方向。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他需要用这个结果来让自己下定决心。因而，哪怕只是一个预知的结果，他都需要，那么迫切的需要——

　　思绪在音乐声中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看到她离开舞池的时候径直向他的位置走来，他的心激动不已，就像久久期待的梦想终于实现了的那一刻心情。在激动中他开始预知故事在今天晚上的结果。

　　她坐在他的对面，慢慢端起了杯子。隐约有一种疲惫的神色微微显露在她的脸上，额头沾着几粒细细的汗珠，映出一层碎碎的光泽。

　　“你很累了，好好休息一会儿。”他掏出一只手绢递到她的面前。

　　她看着他，然后接了过来。手绢很精致，细碎方格中蓝白两种颜色交相映衬，隐隐露出其中小小的图案，有一种淡雅的感觉，在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清香。

　　“是你的吗？”她忍不住问，有一些好奇。

　　“现在是我的。”

　　“现在？”

　　她的脸上慢慢地绽放出一个纯净的笑容，恬淡的韵味如平静的水面上悠然起伏的波纹，悄无声息地微漾彼此陌生和接近的气息。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的她的笑容，如水的宛转，如水的清澈，如水的透明。

　　他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传的激动，更多的感觉就是满心的欢喜和温暖，如一泓清润的温泉漫过冰冷的冬日心情。

　　他知道这种笑容是自己需要的，可以改变明天的生活和生活中的心情。这也许是她最真实的一瞬间，即使短暂也足以让他明天的方向更加清晰。

　　“你不是这个城市的人？”他忽然问她。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惊奇。

　　“只是我希望如此。”

　　也许只有他自己明白为什么希望如此。假如已经有了最初的方向，他就想找出更多的在上一个记忆片段里留下的缺口和契机。他渴望着曾经的幸福。

　　“你来”水色“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了。这里的老板是我的朋友，我有时间就过来，算是帮她。”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以前到这里只来过一次？”

　　他点点头。

　　“那你知道很久以前在这里领舞的一个女子吗？”

　　“怎么了？”

　　“刚来这里的时候，有人说我很像一个以前在这里领舞的女子。那个女子跳舞的时候就如翩然起舞的蝴蝶，很美丽。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女子离开了，再也没有在这里出现过。我现在很想找到她。”

　　蝴蝶？蝴蝶！

　　他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见他的眼神一瞬间就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