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英叔

　　凤英叔是我一个远房叔叔。他有五个姐姐，我二爷爷得到他这宝贝，深怕难养大，就给他顺着姐姐们起了个女孩名字，以利躲避各种劫难。

　　谈起凤英叔，爸爸、叔叔都说他小时候最活泼，也很调皮。在他十多岁的时候，家乡还 有日本鬼子。一次，一个日本兵用枪逼着他给驮过河，他没理。那个日本兵先是用枪瞄他，然后又用枪托狠狠揍了他一顿。被逼无奈，他只好乖乖听命。没想到，驮到河中间，他突然在水里蹲了下来。第二天，当镇上日本鬼子发现那个日本兵尸体的时候，小凤英也失踪了。

　　一直到解放后他才回来，也不知道在外面怎么混的，又做了些什么！人是回来了，可过去活泼的小凤英，变成了一个不太爱说话的满脸胡茬的凤英叔！

　　在外晃荡十多年，以致回来错过了成家的机会。他一人过日子，自己养活自己，根本不怎么计较得和失。别人有困难，他会主动相帮，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经他这么七帮八帮，更加穷得叮当。一次，一个要饭的老大爷饿晕在路边，他领回去，把自己两天的稀粥给人家吃了。老大爷临走千恩万谢，把身上仅有的二分钱掏给了他。别人笑他，二分钱换了两天饭，赚不赚呀！饿了一天肚子的他，只是一边傻笑一边回道：“赚，赚。”

　　那时候，生产队劳动，常是大呼隆的多。别人是能混则混，能滑则滑。他呢，质量总是第一，可数量少，工分就是没人多。若是队长查到农活质量不合格的，有人还会往他头上一赖。他也不吱声，替别人顶着，白白被扣了工分。一年下来，他出满勤也只挣到两千多分，和别人比起来，一半还不到。

　　文革时候，有人揪他。说他害了全村人，特别是害了他自己的爸妈，被日本鬼子杀害了，认为这是得不偿失。也有人说他敢做不敢当，逃跑算什么英雄，简直是狗熊。还有人说那是镇上鬼子头头玩的计，那个死了的日本兵根本不是日本人。因此，大桌子没少站，高帽子也没少戴。

　　凤英叔不太喜欢看戏，却很喜欢看电影，特别是打仗的片子。那时的露天电影，总是一个大队一个大队轮流放映。记得有一次，放映《南征北战》，他一连七个晚上追着看，不是我爸拦下来，说不定他还会看第八遍、第九遍。

　　在他眼里，日本人不是好东西，他一见就咬牙。改革开放以后，外国人来镇上考察办厂的越来越多。一次，他在镇上买鞋出来。突然，隔壁服装店起火，他把手上鞋子一甩，也加入了忙乱救火的人群当中。只见他什么也不顾，一头冲了进去。大火已经封门，只听有人说：“不好，痴凤英封里面了。”正当大家束手无策之际，他一脸黑灰冲出来了，后面还背着个人。等他一停下，救出的那人“啪”地瘪了，原来他冒着生命危险救出的，是一个挂衣服用的已经着火的塑料服装模特。

　　这时，陪同外商考察的镇长路过这里，赶紧停下叫了“119”，继续进行扑救。只见那个外国人，对身边的黑眼镜咕噜了几声。黑眼镜马上过来，指着那位客商对凤英叔说：“老板将在我镇办个大厂。这几天建筑材料就要进场，想请你去值班，月薪四千人民币，你看怎么样？”镇长回转身来，有点不解：“四千？我这镇长也没当头了！”黑眼镜贴着镇长耳朵：“日本客人说，他厂办起来，要用老人今天的事迹，教育他的员工。”凤英叔隐隐听到刚才黑眼镜说什么“日本”，他想也没想，断然摇了摇头。

　　去年，凤英叔因病住进了医院。在凤英叔最后的日子，我一直陪伴在旁。那天，他好象预感到什么，用手比划着让我给他取一样东西。“小箱子。”我在猜测失败几次以后，想到他家还有一个小箱子。他点了点头。

　　等我打的回来，他已到了弥留之际。我打开箱子，翻开一看，里面全是部队发给孟杀敌同志的荣誉证书和立功勋章。孟杀敌，谁？这些是凤英叔为别人保管的，还是就是叔的？不管他了，大家赶紧七手八脚给他把这些勋章往胸前挂。当挂到第14个的时候，他永远停止了呼吸。

　　在凤英叔的追悼会上，村长破例做了悼词。村长说：“孟凤英同志，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参加过无数次大小战斗。在战场上，他总是冲锋在前，英勇杀敌。特别是在孟良崮战斗中，一人毙敌37人。后来，大家再也不叫他原名，而叫他孟杀敌了。”

　　“回到地方后，他向组织上隐瞒了这些，一直到最后。前几年，山东民政部门又是发函，又是来人，请求协助查找孟杀敌同志。他们说：这名解放军同志就是你们这儿的人，他在部队时曾经从敌人手里救下过我们好多同志，现在有一名同志在我们山东已经离休，很想见孟杀敌。还有，我们有几位烈士的事迹还想向他核实。可当时，我们不知道孟凤英同志就是山东人要找的孟杀敌，只好让他们失望地走了。”

　　“按照规定，孟凤英同志应该享受我们地方上的尊敬和优抚，可他从没有得到过我们一张年画、一份年礼，没有得到过我们一次慰问、一次照顾，他完全靠自己，没有给地方增加一点麻烦和负担，走完了他这光辉而贫穷的一生。”

　　“孟杀敌——同志，我们——失——职了！”村长哽咽着说。全场泣声一片。

　　“凤英叔，安息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