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营救

第一章 化学实验

　　清晨的阳光透过浅色窗帘，照到里屋挂在墙上的李亚芳女士的遗像上，照片纸张由于年月已久，褪了不少颜色，显得有些发白，但李女士脸上慈祥的笑容还是非常清晰。

　　与往常一样，七十九岁高龄的张有贵老人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老伴上一柱香，口里喃喃念着几乎每天都相同的话：“哎！老伴，你身体那么好，要不是当年为我挡了一颗子弹，没能及时治好，落了这么个病根，怎么会死在我的前面。害得我老来孤身，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没有意思啊！”

　　“外公！您又在这里乱说话，好象我们对您不好似的！”

　　听到身后清脆的埋怨声，张有贵就知道外孙女柳萱已经起床了。柳萱今年九岁，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是全家人的命根子。张有贵连忙回过身，一把抱住小孙女，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说：“小乖乖，你起来了？”

　　柳萱撅着嘴对张有贵说：“爷爷，每次都听您跟奶奶说很孤独，难道是爸爸、妈妈对您不好？”

　　张有贵笑着摇摇头。

　　柳萱又问：“那是萱萱不听话？”

　　张有贵还是摇摇头。

　　柳萱撒着娇说：“那您为什么老是每天都说同样的话？”

　　“萱萱，别打搅爷爷给奶奶上香。”张有贵的女儿张小莉从厨房走到客厅里，笑着对女儿说：“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爷爷这样。”

　　“没事，已经上完了。”张有贵放开孙女，走出卧室问：“是不是早餐弄好了？”

　　张小莉说：“是的。”

　　张有贵说：“你那个懒鬼还没起床？”

　　张小莉听了，推开自己卧室房门大喊一声：“老公！起床了。”

　　睡在床上的柳国庆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声音，“腾”地一下从梦中惊醒，“忽”地一下钻出了被窝，动作麻利极了。

　　柳国庆是理工大学的化学老师，性格开朗，多才多艺，从不抽烟，也不喝酒，没有任何生活污点，典型的八十年代有为青年，又有文化，又有教养，尊老敬幼，团结同仁，怎么也算得上一个十全九美的人。而那个唯一仅有的毛病却让他只能稳守现况，难以进取，屡屡错过被领导提升的机会。

　　到底什么毛病？说起来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也就是经常睡睡懒觉，一个月迟到个五、六次吧。在单位干了十年，也不是工作马虎，也不是关系处不好，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从来没有被评为过先进，甚至连受到表扬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最近迫于上级的批评和老婆的念叨，柳国庆决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今天听到老婆的喊声，他一蹦而起，穿衣洗漱，不到五分钟便坐到了饭桌前。

　　一家四口正在吃饭，忽然张小莉用拳头轻轻槌着自己的左腿说：“是不是这两天要下雨了，我腿又疼起来了。”

　　张有贵望了望窗外的阳光说：“不会吧，这么好的太阳。”

　　柳萱转过脸问：“妈妈，为什么每次要变天，您的腿就会疼？”

　　张小莉还没有说话，张有贵接口说：“还不是因为你妈妈小时候不听爷爷的话，硬要去看什么香水乐队的演出，结果人多挤垮了围墙，把你妈妈的腿压断了。在肉里接了一截钢筋，当然没有正常的腿好用啦。”

　　柳萱问妈妈说：“什么是香水乐队？”

　　张小莉说：“是香草乐队。在妈妈年轻的时候，还没有网络这些东西，流行音乐也才还刚刚兴起。当时有个香草乐队，是全国最好的乐队，也是妈妈心中的偶像。那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到上海开的一次演唱会，妈妈当然要去看呀。结果人太多了，你挤我呀我挤你，就挤出事了，妈妈的腿就这样被垮下来的砖头压断了一条腿。”

　　柳萱瞪着眼睛望着柳国庆说：“爸爸为什么没有保护你？”

　　柳国庆笑了起来，说：“那个时候你妈妈还小，听你妈说正是她过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爸爸还没有认识她，怎么能怪我呢？”

　　柳萱调皮地望着张有贵说：“那就应该是爷爷的责任。”

　　张有贵哼了一声说：“你妈是追星族，我可管不了他。”

　　柳萱又问：“那我喜欢四大天王，你为什么要管我？”

　　张有贵不屑地说：“那四大天王有什么好？不男不女的。爷爷告诉你，要听歌就要听蒋大伟的，要听我们民族的东西。”

　　张小莉听得想笑，说：“爸爸！都什么年代了！小孩子有她自己喜欢的东西，您干涉她干什么呀？”

　　柳萱假装生气地指着张有贵说：“爷爷不要扯开话题。现在我是说妈妈的腿。”

　　张有贵也笑了，说：“爷爷又不能成天跟着你妈，怎么管得到呢？”

　　柳萱认真地说：“但是你是他爸爸呀！”

　　张有贵拗不过了，干脆耍赖说：“就算是爷爷的责任。时光又不会倒流，爷爷也没办法呀！”

　　柳萱想要说什么，但想了想，又没词了，只好继续吃饭。

　　柳国庆接口说：“说实在的，小莉说妈去世已经十几年了，您还保持每天给她人家上香的习惯，这还真不容易。”

　　张小莉插过话来说：“爸爸和妈妈一生相爱，是患难中的真感情，可不是一般夫妻能比的。”

　　“是吗！”柳国庆笑着问张有贵说：“您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每次回答这个问题，张有贵总是会眉飞色舞，得意扬扬。听到女婿这么一问，他又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发表演讲了：“那还是六十年前日本人占领我们中国时发生的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正点着灯在家里读书，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女人救命的喊声。我一个箭步冲出了房门，大步流星地跑到街上。只见两个日本宪兵喝得醉醺醺的，正围着一个女孩子，动手动脚，欲行不轨。当时我早就恨透了日本鬼子，看到这种情景，我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就准备出手相救。”

　　柳国庆虽然被故事吸引，但听到岳父大人文绉绉的用语，又忍不住想笑。张小莉看到柳国庆的表情，忙说：“我爸是读过书的人，很有学问的！”

　　张有贵更来劲了，接着说：“但是，当时我手无寸铁，怎么能与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斗呢！我急中生智，一摸口袋，正好点煤油灯的火柴在我的口袋里，不远处又正好有一堆干草，我赶快跑过去将干草点着了，然后跑回来大声地喊：‘抓强盗啊！救火啊！’街上一下乱开了锅。两个日本兵撇下那个女孩，拿着枪对着火光跑去。我趁机拖着她躲进我家里，逃过了这一劫。”

　　柳国庆说：“不用说，她一定是我妈了！”

　　张有贵说：“嗯！你奶奶看到这情况，赶快招呼她坐下，问清楚你妈妈住在哪里，也不敢再让她晚上一个人回去，就让我先到你妈妈家报信。你外公听到情况，赶紧和家人一起开着车把她接了回去，他可是当时上海最有名的资本家。”

　　柳家这三口全都睁大眼睛，听得入了神，坐在那一动不动，连饭也不记得记吃了。

　　张有贵接着说：“没想到你妈从此就喜欢上我了，成天来找我玩。但你外公很有钱呀，嫌我家穷，总是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我们只能偷偷摸摸地来往。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个美国飞行员逃难，也不知怎么地就闯到了我家，虽然您奶奶和我都非常害怕，但最后还是决定帮助他们。你妈知道了这个消息，也和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们历经艰难，不停地努力，终于有一天把美国人送出了城。在路上我向你妈说我要娶她，她笑得那个样子我至今还忘不了……”停了一会，张有贵笑容没有了，继续说着故事：“还没来得及高兴，却突然遇上了巡逻队，你妈妈为了救我，被日本鬼子的枪打伤，两个美国人也被日本鬼子打死，我们也好不容易才脱险回到城里。后来，我整天守着你妈，几天几夜没合眼，直到她的伤好起来。你外公感动了，这才把你妈嫁给我，这才有了你的大哥、二哥、姨姐和小莉。”

　　“爸爸，这就是外公和外婆。”柳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下椅子，从抽屉里翻出了张有贵老两口青年时候的合影，递了过来。

　　“小精怪，爸爸早就看过了。”柳国庆摸了摸女儿的脸，接过像框再仔细看了看说道：“啊！爸爸、妈妈好年轻呀！”

　　张有贵高兴呀，眼睛又笑成了一条缝。

　　柳国庆突然缓过神来，一看表，吓了一跳，喊了一声：“哎哟！快七点半了，我要走了。”急忙放下像框，站起身便走。刚走到了门，想起还有东西没拿，转身问：“喔！谁看到我那本书了？”

　　“什么书？”张小莉问。

　　柳国庆说：“就是那本《论新能源》，学校里发的，说还要就这本书发表一下自己的感想。唉！什么社会？谁成功了就得围着谁转。”

　　张有贵说：“在这里。”说完从沙发上拿起一本书，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钱受坤著。张有贵说：“是这小子写的？”

　　柳国庆问：“爸，你认识他？”

　　张有贵说：“太认识了，这小子和我住一条街上，比我小几岁，和你岳母娘同年的，好象还是同学。”

　　柳国庆说：“他现在是我们学校的名誉教长，是中国化学界的元老呢，我们这些与化学有关的人员现在都要围着他转呢。”说完，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姿势，然后转身出门上路了。

　　张有贵还在家里唠唠叨叨地说：“看不出来，我只记得他谨小慎微，胆小怕事，不象个做大事的人……”突然他回头对柳萱说：“萱萱，晚上回来我告诉你神话中真正的四大天王是什么！”

　　今天的课是第一节，时间很快地过去了。听到下课铃声，柳国庆合上书本对同学们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明天我们讨论硝酸铜的加热反应，请同学们回去预习一下。”

　　同学们都各自散去了，柳国庆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实验室，因为明天要上硝酸铜的课，他自己先要把实验作一遍。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原来是奶奶打来的。

　　“你好，尊敬的奶奶。”柳国庆对着电话说。

　　“国庆，明天你回不回呀？”电话那头是柳国庆的奶奶夏慧兰。

　　柳国庆想不起为什么，便问：“有什么事吗？”

　　夏慧兰说：“明天是你爷爷忌日，回来一起去扫墓，顺便吃顿饭。你好久没来看过奶奶了。”

　　柳国庆放下手机，烦躁地小声念叨了两句：“扫什么墓吗，我从来小到大都没见过他。”然后对着话筒说：“明天我可能没时间。”

　　“没时间也得来。”夏慧兰生气了，大声吼道：“你爷爷只有你爹一个儿子，你又是柳家的长孙。明天你的弟弟妹妹都会来，你身为老大，也不带个好头吗？明天你敢不来，我叫你爸打断你的腿。”

　　“呀，老革命火气就是大。”原来柳国庆的爷爷、奶奶都是军队退休的老干部，资历深厚，德高望重，遇上谁都得给个面子，特别奶奶是个爆脾气，一发起火来，连他爸爸都得唯唯喏喏，俯首听命，自己还里敢顶嘴。柳国庆只好低头认罪，嗲着嗓子对奶奶说：“好了好了，我都听您的，明天我一定第一个到，您高兴了吗。”

　　“不要这么委屈，这都是应该的。”夏慧兰虽然改变一点语调，不过却开始上起了思想教育课：“你们这些子孙后辈，一点也没学到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作孝敬老人，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作骨肉亲情。想当年我们闹革命的时候……”

　　“行了奶奶，明天我来不就成了吗？”柳国庆不得不讨饶。

　　“我还没说完呢？”夏慧兰还在唠叨：“虽然你爷爷在你出生前就死了，但没有你爷爷，哪里有你爸爸？没有你爸爸，哪来的你？以后不许你不尊敬你爷爷，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的亲奶奶！”柳国庆拼命讨饶。

　　“亲奶奶！你现在知道叫亲奶奶了？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不知道奶奶我夏慧兰当年的威名。”夏慧兰不依不饶地问：“说，你爷爷叫什么名字，说不上来我现在就过来捶你。”

　　柳国庆赶紧回答：“爷爷叫柳尚义，高尚的尚，义务的义，这些我都听您 说过几千遍了，还能忘记。”

　　“这还差不多。”夏慧兰放下了高调，轻声地对话筒说：“好孙子，明天记得早点来啊！”

　　“忘不了。”听到那边挂掉电话，柳国庆这才敢把手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自言自语地说：“这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还是这么大的脾气。”

　　来到实验室后，柳国庆开始作实验。当他架好试管，兑好溶剂，准备点上酒精灯时，忽然听到了敲门声。柳国庆回头一看，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是他的中学时代的同学李江，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李江现在也在理工大学任教，是语文老师。他们俩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两人的父亲从前就是好朋友，所以两人关系特别铁，而且据说爷爷辈时关系就不错。这次李江刚从嘉兴出差回来，也没忘来看看老朋友。

　　柳国庆过去把门打开问：“李江，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江说：“昨天晚上回来的，还给嫂子和萱萱带了点东西回来。本来在你办公室等你。看到下课好久了你都没来，教室里又没有，估计你八成是到这里来了，所以就到这里来找你。”

　　柳国庆笑着说：“老同学了，这么客气干什么？还带着东西来。”

　　李江说：“别人都可以不管，就是不敢得罪您老人家。”说完，从包里拿出几盒点心说：“这是嘉兴特产，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贵的我就买不起，一点小意思，略表一下兄弟的感情嘛。”

　　柳国庆说：“那我也不客气了，谢谢了！”

　　李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石头，神秘地对柳国庆说：“这个石头可是全中国只有嘉兴有，当地人叫它神鱼石，都说可以避邪。我好不容易搞到两块，一块给你，一块我留着，别说我不够朋友。”

　　柳国庆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对李江说道：“对了！钱教授的书里说嘉兴的神鱼石含有一种叫氢化锗的化合物，配合这种石头的构造，加热到200度时能产生巨大的能量，我们可能因此发现一种新能源。”

　　李江笑着说：“这是你们学化学的事，别和我说，说了我也不感兴趣。你还是先把这个石头拿去。”说完便递了过来。

　　柳国庆听说这种石头已有些日子了，但是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据说这种石头从前很多，但自从有人发现它的特点后，便被人采集一空，争先收藏，现在想看上一看都是很难事，没想到今天居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一块。柳国庆心里非常兴奋，急忙接在手中，仔细端详。这石头比鸡蛋小一些，一头稍尖，一头稍钝，石身上有近似于鱼尾般的纹理，所以被人称为鱼尾石，也有叫它鱼纹石的，叫得玄妙一点就是神鱼石了。

　　李江说：“这种石头奇就奇在每块不论色泽、纹理、大小、轻重都完全一致，不知道从微观上看有没有厘毫差别。”

　　柳国庆一面看着这块石头，一面问李江说：“你是从什么地方弄到这东西的？”

　　李江说：“从我叔叔家弄的。我叔叔一直在嘉兴住，他的家就在金山河第一个拐弯的地方，以前数那里的神鱼石最多。我叔叔年轻时靠卖这石头还发了一笔小财。我这次出差去了一趟他家，在仓库里看见还有一些，就顺手摸了两块，没让他发觉。”

　　柳国庆说：“这就叫家贼难防。”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聊了一会家常，李江说：“我还有事先去，不陪你了。”

　　柳国庆说：“有事你先忙你的，我也不敢耽误你。谢谢你送我这么珍贵的礼物。”

　　“哪里的话，这么客气干什么，把我当外人？”李江走出实验室，冲着柳国庆摆了摆手说：“拜拜。”然后就下楼去了。

　　柳国庆目送李江走后，关上门，捧着鱼尾石，慢慢踱回到实验台前，口里半信半疑地念着：“果真有这么神奇？”上下打量了半天，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之处。便把石头顺手放在台上，点然了酒精灯。然后把装有硝酸铜溶液的试管架到灯上，等着看它的加热反应。

　　这个时候忽然腰里的手机响了，柳国庆拿起一看，正是张小莉打来的，柳国庆赶快转过身来接听：“老婆大人，有什么吩咐？”

　　手机里传来张小莉的声音：“打了你好几个电话，总是无法接通，还以为你的手机没电了。”

　　柳国庆笑着说：“我这款手机可是最新出的，足电时可以待机一个月，今天上午我刚刚充过，怎么会没电呢。我现在在实验大楼里，可能封闭性能太好了，打进来有点难度。”

　　“那就难怪。”张小莉接着说：“今天中午我们同事请客吃饭，邀请你也来参加，是不是可以赏光来一趟，她们好久没看见过您老人家了。”

　　柳国庆说：“你们那几个同事，叽叽喳喳的，见了还不叫我心烦的，来干什么？”

　　对面传来一阵嘻笑，紧接着好象电话被人抢去，几个不同的女声都在说话：“帅哥！来呀，少了你没意思。”“你美什么，不来算了！”“来呀来呀！”“去吧去吧！”

　　电话这头，柳国庆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啪啪的声音。他猛然想起了正在做的硝酸铜实验，急忙回过头来一看，原来酒精灯不知什么原因烧爆了试管，沸腾的硝酸铜溶液从试管缝中流了出来，正好浇在鱼尾石的上面，眨眼之间已经将鱼尾石的表面化开。

　　柳国庆脑子里一下想起了钱教授的理论：“氢化锗化合物，配合这种石头的构造，加热到200度时能产生巨大的能量……”于是他大喊一声“不好！”顺手将手机往衣袋里一插，准备找东西来盖、来装、来打、来扑……究竟要干什么，他也搞不清，反正是要阻止这个化学实验继续下去。

　　来不及了，只听到一声惊天震地的巨响，眼前红光一片，柳国庆全身被这红光罩住，顿时天悬地转，灰飞烟灭。朦胧中，只依稀听到口袋里中手机留下一连串焦急地呼喊：“老公！老公！国庆！国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