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证

荣誉证

　　极少见地，上头分给了乡里一个评省级优秀工作者的名额。这对于最基层的干部们，无疑充满着巨大的诱惑。县、市级的荣誉很多干部都有，可省里的荣誉还真没听过谁有。能评上省一级的优秀工作者，且不说经济方面可能带来什么样的利益，单就这个称号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本，一种花钱都买不到的政治资本。对有的人而言，这在以后的升迁上，无疑还是一个跟对手攀比时的重量级的筹码。于是，文件一下来，整个乡政府的大院里就人心簇动，谁都在望眼欲穿。

　　但是，尽管想死了，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想的，文件里有条款限制着呢。根据文件的框定，这个人选只是在两个人之中产生，他们是国编的干部王和民编的干部李。这两个人中，论起工作能力和表现，干部李胜出了干部王一大截。因此，院子里的干部就议论着，说这个荣誉证非干部李莫属。

　　干部王听着大家的议论就非常着急，他也心知肚明，自己确实不如对方出色。急着，他就拿来文件细细地研究起来。一研究，干部王就暗暗地高兴了，因为文件里有规定，对象的确定不是由看好着干部李的院子里的干部来决定，而是要由各村支部书记和村长的评分来决定——而走关子又正好是他长于干部李的强项。而且，恰恰这个时候，干部李又已经出差了，还要过好长的日子才回来。干部王就暗暗地运幸着，心想真是老天保佑。

　　于是，干部王就赶紧挨着个儿地到各村支部书记和村长的家里走动了。于是，在评分的时候，干部王的平均分数超出了干部李十好几分。

　　于是，出乎院子里的干部的意料，干部王被评上了省优秀工作者，捧回了一个大大的烫了金的荣誉证。

　　干部王一高兴，就请人做了一个精致的玻璃匾，框住烫金的荣誉证，挂在客厅的显眼处。

　　就在干部王为自己捧到了荣誉证而兴奋得睡不觉的时候，乡政府大院里的闲言碎语却多了起来。那都是替干部李鸣不平的声音，他们骂着世风日下，说做事的还不如不做事的，这年头认真做事还有什么用？有的说，肯定是干部王做了手脚，不然，他怎么能评得过干部李呢？有的人不满着，就向书记表示着不平。书记说，我也没办法，评分在那里摆着呢，人家的得分硬是高嘛。

　　干部王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暗暗地为自己的高招而得意着，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玻璃匾里的荣誉证端详好半天。

　　干部李出差还没回来，上头又下来了一个文件，是县政府出台的一个决定，说为了压缩机构的臃肿，决定辞退乡政府的民编干部。文件里又有特殊政策，说如果获得过省级以上荣誉证的，可以继续留用。

　　没有任何余地地，干部李处在了辞退之列。

　　乡政府的大院里就炸开了锅，干部们纷纷议论着，说怎么能这样呢，这么好的一个同事，怎么要辞退呢。又说，真是天不长眼，要是那个荣誉证是干部李得到了就好了，怎么又偏偏不是他得到了呢。有的人同情着，又说，人家回来了，怎样向他开口啊！

　　然而，再怎么不平，再怎么可恼，再怎么同情，终究还是要宣布的。

　　干部李出差回来，是书记向他说了县里的决定的。

　　消息很突然，却也很无奈，干部李在众人的目光里默默地走出了乡政府的大院。

　　干部王本也想跟大家一道送送干部李，但是，他又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没了勇气，就做出很内急的样子，溜进了厕所。

　　在厕所里蹲了好长的时间，干部王才慢慢地出来。院子里的干部们还没散，他们还在同情着，还在低声说着荣誉证的事，还在骂着。干部王就绕道出了乡政府的院子回到家。

　　一进家门，干部王就下意识地抬头看玻璃匾，一看就吓了一跳——玻璃匾里的烫金荣誉证不见了，那里竟然跳动着一个个鲜活的画面。画面里，有拎着礼物的他，还有那些村支部书记和村长。同时，画面还伴有声音，什么“帮忙”啦、“压分”啦等等——那都是他干部王的声音。

　　见鬼了！干部王揉揉眼睛又掏掏耳朵，再看再听，结果依然。

　　真见鬼了！干部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耳鸣了，就叫女人来看来听。结果，女人也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也听到了他所听到的。

　　真他妈见鬼了！本打算把荣誉证挂起来以显摆一把，谁知那东西竟然作起对来了。干部王想想不妥，这要是让别人看到了听到了，岂不糟透了？就把那精致的玻璃匾取下来关进柜子。岂料，玻璃匾虽然关进了柜子，但那种声音仍然不断地从柜子里传出来，搞得晚上都没法睡觉。

　　更糟的是，后来只要干部王一想起那荣誉证，或者干部李，眼前就不停地闪烁着玻璃匾里的那种画面，耳畔也在不停地响着那种声音，弄得他整天地精神恍恍惚惚的。

　　一气之下，干部王就把那玻璃匾拿出来砸了，把那荣誉证也烧了。

　　就也奇怪，从那以后，那画面那声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干部王的心里也就好受了一些。

　　另一年，乡里换了届，新的书记乡长一上任，县里又有文件下来，仍是关于压缩机构臃肿方面的，说要分流部分干部，并且规定了各乡分流的人数。

　　根据文件的部署，乡里马上组织了所有的干部打分决定分流的对象。

　　很快地，打分结果出来了，很不幸地，干部王列入了分流的行列。

　　干部王气得一整天没吃没喝。

　　几天后，县里又下来了关于分流的补充意见，说获得过市、省荣誉证的不在分流之列。

　　干部王高兴了，市里的荣誉证他是没有，可是他获得过省里的荣誉证啊。就像绝处逢生一样，干部王跑到书记那里，说我可以不分流了，我获得过省里的荣誉证。

　　书记很不相信地说，你获得过省里的荣誉证？同时，书记心里在说，一个获得过省里荣誉证的，怎么让人给评为分流了呢？

　　干部王说当然获得过，还是去年获得的。

　　书记将信将疑地说，好吧，你把那荣誉证拿来，再送到上面去验证。说着，他拿出文件，指着相关的条文，说这上面说得很清楚，荣誉证不但要送上去验证，还要备复印件存档。

　　干部王逐字逐句地把条文细看了一遍，傻眼了。

　　书记看看干部王的表情，说，能拿得出来吗？

　　干部王说，这、这……

　　书记又说，如果拿不出来，就只好……

　　干部王急了，说，我真的是获得过省里的荣誉证。

　　说获得过没用，是要见真东西的。书记说，就算是你真的获得过，如果你拿不出荣誉证，也是白搭。又说，这可不是我规定的，是上面这样规定的。

　　愣了好一阵，干部王耷拉着脑袋走出了书记的办公室。

　　拿不出荣誉证，干部王只好随着评分的结果，分流出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