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千帆没有躲到阴曹地府,他现在在马车上。马车很华丽,帷幕是上好的绸缎,车上铺着张很大很软的羊皮毯。羽千帆现在就躺在这张羊皮毯上,半眯着眼睛,手里端着杯茶。是茶,不就酒,他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有心情喝酒。杀人和喝酒对他来说都
是件痛苦的事。
下午的阳光很柔,从偶尔被风吹起的帷幕点点的洒进车厢打在羽千帆那张修得很干净的脸上。他没有动,他懒得动,他是个懂得享受的人,也更懂得合理的利用自己的精力。他现在需要休息,因为不久后他也许就要全神贯注的做一件事情,一件让他痛苦的事情:——杀人!
他本不想杀人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不想被杀。这世间的道理本就如此的简单又让人迷惑。
马车驰骋在一条很隐蔽的小路上,路不平,所以难免会颠簸起来。赶车的马夫是个三、四十左右的汉子,长着满脸的罗腮胡,现在正蹬着一双铜钱般的大眼小心的赶着车。
“少爷,路不平,你受累了。”马夫歉意的朝车厢道。
羽千帆道:“这点苦我还受得了,甩掉那么麻烦不容易啊。老雷,我跟你说过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不用叫我少爷。“
老雷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眼神里多了份坚毅,一种男人特有的坚毅。他也知道这次羽千帆是去干嘛,所以他才要跟着来。对于有些人欠了别人的如果不还那比让他死了还难受,老雷是这样的人。所以羽千帆才答应让他来。
马车碾过一片乱石,车厢也被抖来抖去着,茶杯里的茶水也被溅了出来,雪白的羊毛毯上多了道褐色的水痕。
老雷打住了马,掀开厢帘道:“少爷你没事吧。”
羽千帆这时才轻轻的睁开一条缝笑了笑道:“没事。继续走吧。”
老雷满脸歉意的点了点头,回身就抓了条毛巾递给了羽千帆。
羽千帆接过毛巾轻轻的擦着手,眼睛却有慢慢的闭上了,嘴里幽幽的道:“有些东西永远也擦不干净。“
老雷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羽千帆没有再说话,把毛巾递给了老雷。
老雷默默的转过头,又开始驾马。他知道羽千帆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们都一样,双手沾满的是血腥,这又怎么擦得干净呢?只不过这里是江湖,江湖就是一个互相撕杀的地方,在这里你若要生存那就只有杀人。他懂,羽千帆更懂。
路还有很长,但马车走得很慢,老雷不想再打扰羽千帆休息,因为他需要休息,别人都认为他是一只猎鹰,但老雷知道这只鹰也有疲倦的时候,因为他们是朋友。在江湖里打滚的人会更明白更深刻的认识什么是朋友。
“吁……”老雷急忙的拉住了马僵,他看见前面有人。这一路上他就知道会有很多的危险,所以他是十二分的警惕着。
“什么事?”羽千帆道。
“前面好象躺着个人。”老雷道。
“你去看看吧。”羽千帆道,他依旧的眯着眼,可是手已经慢慢的摸向一旁放着的扇子,一把无双的扇子,很多人都说这扇子扇的是阴风,一阵让你去阴曹地府的阴风。羽千帆不得不警惕,因为江湖上传言“七残鬼”已经收了钱来杀他了。
老雷回来了,看来并不是敌人,他手里抱着一个女子,女子已经昏迷了,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了。老雷把这姑娘放进了车厢道:“少爷,是个姑娘。”
羽千帆睁开了眼,仔细的看了看她,又朝老雷道:“把她放在车里吧,一会醒了再问问她。“
老雷应了一声又继续赶马去了。
天色已经渐暗了,黄昏的斜阳打在小道上,马车在小道上继续的前进着。
那个姑娘已经醒来了,睁着一双眼睛陌生的看了看车厢,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羽千帆身上,怯生生的道:“这是哪里,你是谁?”
羽千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他看的是她的眼睛,听到姑娘的话后才道:“你昏到了,是我们救的你。”
姑娘道:“谢谢你。”
羽千帆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姑娘低头豆大的泪珠轻轻的滚了下来:“我叫绿烟,我没有家。”
羽千帆没在说什么,递了手巾过去,叹了口气道:“那你要去哪,我可以送你。”
绿烟泣声小了些,接过手巾擦了擦眼泪道:“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子做小妾,我就一个人偷跑了出来,我不敢回去。“
羽千帆沉默着,绿烟的故事很平常,但也很感人只要这世上还有贪财的父亲,还有好色的老头,就会有绿烟这样的姑娘。
羽千帆道:“车上的东西你先吃点,等到了市镇我们再好好吃上一顿吧。”
绿烟瞪着双眼看着羽千帆,半晌才小声的问道:“你们是好人吗?”
老雷呵呵笑道:“绿烟姑娘你放心,我们少爷是好人。”
羽千帆没在说什么,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看向了绿烟,不,是绿烟的那双眼睛。很像她,羽千帆静不下来了,所以它又给自己上了杯茶,刚到嘴边却又递给了对面的绿烟。
绿烟道了声谢双手端着茶杯小心翼翼的喝着。
羽千帆道:“你打算去哪?我们可以送你。”
绿烟停了手里的茶杯,轻声的道:“我可不可以跟着你们。”
羽千帆怔了怔,道:“你跟着我们是会很危险的。”
老雷道:“是啊,姑娘,你要是没什么去处我们可以给你些钱,你去做个什么买卖。”
绿烟没在说话,用嘴啃着茶杯。
羽千帆看在眼里,心里涌起百般怜惜。这样一个淳朴的女子,不正能洗涤他内心那阵阵的血腥吗?但他不能,他此去本就是凶多吉少。
太阳下到了山头,只露出浅浅的额头,天边的云被烧成一团团的火。
羽千帆又闭上了眼睛,他其实根本睡不下,没有一个人能知道一路上危险重重还能安稳的睡下。
突然,一只箭破空从右上角射进了车厢,绿烟愣在那,连救命也没叫出声,因为她已经不用叫救命了,两只指头稳稳的夹住了那只箭。箭尖静静的停在绿烟的眼前,仿佛吐信的毒蛇,但这只毒蛇已经被捏住了七寸。
羽千帆睁开了眼,但眼神已不像绿烟刚才所见的那般温柔。现在他的眼神里燃烧着火焰,一种让人震慑的火焰,绿烟呆呆的看着他。
羽千帆笑了笑道:“你先在这等会,我去把这些强盗打发走。”
绿烟轻轻的点了点头,一时之间她突然感觉眼前这个人能给自己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她回过神来,羽千帆已经掀起了车厢前的帘幕,他的手里握着他的扇子,一把载满无数传说的扇子:——烟雨扇。
羽千帆静静的把扇子用绿烟的睡穴移开,淡淡一笑放下了帷幕。
老雷勒住了马,他和羽千帆一样都是在江湖里打滚的人,他们这种人都比别人多一种东西,那就是感觉,一种对危险的特别感觉。现在他们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路,不平坦的小路中间坐着一个人:一个驼背,一顶大草帽把他整个脸都遮去了。驼背手里握着根鱼竿,就这么荒唐的在路上握着鱼竿钓鱼,他左边放着一个奇怪的鱼娄,平常渔夫的鱼娄都是小口的,但他的鱼娄口却很大。他坐在那一动也没有动,若非他嘴上叼着的大烟斗在丝丝的冒着烟,别人定会把他当成死人。
羽千帆立在马车上,左手还把玩着那只箭。
驼背的手开始动了,取下了嘴上的烟斗,在地上磕了磕道:“我们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我却不得不杀了你。“语气里多了些莫名无可奈何,好象他已经宣判了羽千帆的死刑。
羽千帆道:“这世上有很多东西能让我们马上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比如银子。”
驼背笑了笑道:“对,你说得很对。”
羽千帆道:“我想知道我值多少钱。”
驼背伸开了左手。
羽千帆道:“五万两?”
驼背摇了摇头道:“我会为了五万两在这烂山沟里等你吗?”
羽千帆笑了笑道:“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值钱。”
驼背道:“你身上的东西更值钱。”
羽千帆道:“我身无长物,不知道哪件东西会引起你们‘七残鬼’的兴趣。”
驼背道:“当然是你那把烂扇子了。”
羽千帆道:“扇子是烂,可是却能要人命也能救自己的命。”
驼背淡淡一笑道:“只是不知道今天它能不能再救你。”
羽千帆微微一笑道:“我也想试试。”
驼背站了起来,他并不高又是个驼背自然让人看着特别好笑,但羽千帆没有笑,面对这样一个来取他性命的对手他是笑不出来的。
驼背拍了拍手左边树上和右边树下都闪出了两个人。左边树上跳下这人戴个面罩手里握着只弓,右边树下的人身高八尺,肩宽体壮,如天神般手里提着柄大斧。细看之下他眼神无光,嘴涎着口水,此人竟是个痴儿。
羽千帆低声对老雷道:“你看好绿烟,苗头不对找到时机就跑,我挡住他们。”
老雷本想留下来陪他,但面对这几个人自己实在是帮不上什么便点了点头,低声道:“少爷你多小心。”
羽千帆跳下马车,道:“其他人呢?怎么‘七残鬼’才来了你们三个。”
驼背道:“对付你,我们三个就够了。”
羽千帆道:“看来这五十万两你们很有把握到手了。”
驼背道:“我们不打没把握的仗。”
羽千帆笑了笑,眼角轻轻的瞟了瞟另外两人,道:“你的鱼娄现在还是空的吧?”
驼背道:“一会就能装东西了。”
羽千帆道:“我想知道你的鱼娄能装多少颗人头。”
驼背道:“那得看人头多大了,像你这样的头能装上十几个。”
羽千帆道:“那要是像你们三位这样的头呢。”
驼背冷笑了一声道:“我的鱼娄唯一不会装的就是自己的头,天也晚了,我们该送你上路了。“说着,手里的鱼竿被慢慢的举了起来。另外那个蒙面人和痴儿也都瞪着双眼睛如钩子般的盯着羽千帆。
羽千帆打开了自己的扇子,他的扇子不是用来附庸风雅的,也不是用来扇风解暑的,
而是用来杀人的。
驼背手腕一抖,鱼线便飞向了羽千帆。羽千帆一个纵身脚狠狠的踢向了一旁的大树,树上新长的春叶被这一脚振了下来。驼背急急的收回了鱼竿,也就在这一刹那,羽千帆的扇锋已经划向了驼背。驼背心头一惊,但羽千帆的扇锋只到了他面前便停住了,痴儿的大斧已经砍向了羽千帆。羽千帆一个挺身,刚跃上半空耳边便又多了几声破空声,他人在半空根本无从阻挡。但他是羽千帆,一个被血腥浸泡出的人。他有求生的信念,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伤害到他的生命。
箭被挡了下来,因为羽千帆手里还有他的兵器——烟雨扇。他说过他的扇子是用来救自己。
蒙面人见羽千帆没有中箭便又搭箭拉弓。但他错了,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因为他忘了一点,用暗器的人都应该知道的一点:那就是暗器还在你手里的时候你是安全的,但暗器一旦离手你就应该保护自己。蒙面人也许是太自信了,太自信的人通常都会被自己给害死,所以他再也不能用箭了。羽千帆的扇缘划过了他的脖子,他感受到了那阵风,那阵江湖人说的阴风,原来死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他被毁的面容,死后就不用那样的遮掩了。凉,一点一点的凉慢慢的爬上他的身体,他感觉到了一种解脱。
死,对于痛苦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驼背和痴儿没有放弃,他们是一种为财死的人。一个身残的人唯一能安慰自己的那就是荣誉和金钱,所以他们是江湖上最残酷最心狠的杀手,他们有被人嘲笑的身体,却也有更让人害怕的心肠。
血迹没有在扇缘上停太久,一滴滴都浸如了泥土里,这是一片刚刚苏醒的土地,但也有生命在这里永远的睡去。
痴儿的大斧夹着劲风向羽千帆砍来,他已经怒了,一个没有思考的人最容易的就是发怒,他们一旦发怒便会让人害怕。但同样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人也最好对付,驼背本想停下来在合计一下再进攻,但痴儿已经又开始动手了,他不得不在一旁支援。痴儿的身体仿佛钢铁一般,羽千帆的几掌拍在他身上竟完全没有反映。驼背的鱼线不时的找着机会,羽千帆停了步法。
驼背的鱼钩转了个方向正飞向了他,羽千帆突然用脚撮起地上的土踢向了飞来的鱼钩,鱼钩被土一击并没有受什么阻挡。但扬起了一片尘土,痴儿摇着一个大脑袋四下的寻找着羽千帆。驼背见状心头一凉,他已经感到痴儿的死亡近了。他的感觉很对,血,很多的血从痴儿的粗大的颈部流出,突然的疼痛让痴儿失去了最后一点理智,手里的大斧乱挥了起来,他是在找羽千帆。
羽千帆身形一闪直奔驼背而来,痴儿的斧锋随即而至,驼背被羽千帆的突如其来一惊,挥起鱼竿阻挡,就在此时羽千帆浅浅一笑在他面前一闪而过,而后他看到的就是痴儿挥来的大斧。痴儿这时也用尽了力气,轰的倒在了路上。
羽千帆静静的看着还在血泊中挣扎的驼背道:“我刚试过了,我的扇子还能救我的命。”
驼背瞪着眼睛,嘴里只能勉强的挤出几个字:“有……人……会。为……我们……报仇……的。”
羽千帆静静的立在小路上,太阳已经看不见了。他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手上又沾上了血腥。
老雷慢慢的走了过来,他们刚才并没有走远。
羽千帆笑了笑道:“我们走吧。”
老雷道:“你别难过了,你杀他们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羽千帆没有说话,它又回到了车上。
绿烟还在安静的睡着,眼角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她或许又梦到了自己那不幸的遭遇。
羽千帆叹了口气,他不想把绿烟带进自己的生活里,她应该到乡下找个朴实的人一起过恬静的日子。
老雷又驾起了马车,车行得依然很慢。
“少爷,我们该找个地方休息了。”老雷边赶车边道。
羽千帆应了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绿烟身上,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产生了如此的感觉。难道自己已经倦了,厌倦了这样的漂泊。不过即使是厌倦了,也要等到这件事办完。
绿烟醒了过来,羽千帆没有打算让她睡太久,因为他有把握很快回完事。
绿烟问道:“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羽千帆笑了笑道:“没有,就一小会。”
绿烟道:“那你把强盗都赶走了吗?”
羽千帆点了点头道:“对,他们不会再来了。”
绿烟道:“那些强盗真的很坏,以前我们村子就被强盗们抢过,我娘就是那时候被强盗杀死的。“说着又低下头用袖子抹起眼泪来。
羽千帆心里突然憋闷得慌,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安慰这样一个受尽人间苦难的姑娘。
绿烟已经不知不觉的让他牵挂了,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产生这样的情感。
羽千帆或许不明白一件事。爱情都是在偶然间发生的,只有友情才是许多的沉淀。
绿烟擦完眼泪又换上了浅笑道:“你们是要去办什么事啊?”
羽千帆道:“去一个地方,找人。”他不想说太多,这些都是属于他自己的事情,连老雷他本也不想牵扯进去的。
绿烟小心翼翼的道:“那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我现在肯定你们是好人。”
羽千帆静静的看着绿烟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的生活你会不习惯的,你应该找个老实人成亲然后过平静的生活。”
绿烟听完,不解的看着羽千帆。
羽千帆也后悔自己怎么跟她说这些,笑了笑道:“我们要去办事情,而且很危险,你跟着我们会有危险的。“
绿烟道:“你们是好人,跟着你们我才不会害怕。”
羽千帆心里一颤,他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已经对人都开始不相信了。他也不愿想她的那些痛苦的经历。一时涌上心头的情愫让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绿烟道:“要是你们不愿意就算了,你们也不用给我钱,我会自己去挣的,娘生前说只要勤快就饿不死人。”
羽千帆勉强的挤了个笑容,道:“你要真愿意和我们一起,那也行,你和老雷找个地方等我,我去那个地方办完事就会和你们汇合。”
老雷轻轻的叹了口气,叹气声很轻,响在耳前的依旧是奔腾的马蹄声。
叹气声很轻,但也被羽千帆听到了。他知道老雷为何叹气,他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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