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昼短夜长,天色渐露肚白。叶源正在酣睡中,睡梦中的他露出几分痴相。
朦胧中,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妈妈的声音,似真实又恍惚。叶源,叶源,该起来了,到时间了。叶源的思维在挣扎,他努力地想醒过来,却没成功。
啪,一束强烈的光源直射入叶源微闭的眼帘,他紧收了几下眼肌,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随后翻了个身,躲开了这狰狞可恶又肆无忌惮的光线。叶源,叶源,没时间了,再不起来不及了,快,快。妈妈的唠叨不决于耳,真烦死了。他腾地坐起来,气汹汹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叶源,快吃饭,快点吃;叶源,快穿衣,痛快点穿,叶源,穿鞋,别忘了拿书包;帽子戴好,别受凉;快快,时间不够了,路上走好,躲点车……
一天之际在于晨,叶源可怜的耳膜清晨时都是在这种无休止的恬躁里惨遭撞击,翁翁乱响。每天一开始就在这么汹汹的不堪忍受中煎熬,可想而知一天的心情,遭乱极了。好容易平息这份思绪,午间又回到家中备受摧残。可怜天下儿女耳。何时才能耳根清静,得以清闲?叶源上学的路上不断地想着这个问题。
叶源恨妈妈,从内心深处既敬畏又憎恨她。他常打扰叶源正集中的思绪,问这问那,没完没了。就是午间回家吃饭这半小时间里,她也不放过,问过学校问老师,什么教室冷不冷,得到回答不冷后,又问热不热,老师讲课音调如何,能否听的懂。然后,这段时间里,他会利用哪怕五分钟,也要讲段小故事。或者讲一段趣闻,最后问叶源听后的感想。
感想,无非是一些生活中常识的见解。他的感想是妈妈总是用这些故事影射他某些缺点或不足,来打击他的“积极性”。
上网吧是叶源最热衷的,他不屑于聊天乱侃,他以为那是自杀,浪费时间和精力。叶源极爱在游戏间穿梭。那自命不凡的侠客便是他“不朽”的惊魄,那穿越时空的斗士正是他永载千秋不死的灵魂……他战斗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无畏地与匪激战,天马行空舍我其谁一派英勇形象。每当此时,叶源会觉得才是完整的自我表现。远离世俗的喧嚣,不再颓唐,精神抖擞。因为他是英雄,英雄是不死的精魂,他没道理不让自己更精力充沛,雄心壮志,那可是鼓舞人的斗志,超前人的时尚意识,人应该提倡的。
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在叶源的记忆中,他们常乐此不疲,吵吵闹闹,不知是增加感情还是疏远情感,可他们乐意,叶源觉得他管不着,也不想掺和。大人的事总是琢磨不透,既然不能相融,何不分道扬镳。分开?叶源打了个寒战,这可是他没曾想到过的。那样的话,就没人经管他了。管他?如果没有他们的管束,我不是更自在么?我可以自由分配自己的时间,而不是把时间表攥在妈妈的手里,任由她差遣来去。对了,随他们去吧,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嘛。
爸爸妈妈终于离婚了,什么原因不晓得。只见爸爸浸着头,在一片缭绕的烟雾中猛劲地抽烟,双眼充满血丝,红彤彤的象能滴出血来。妈妈忙乱地收拾完衣物,用一双红桃子似的眼睛望着他嘱咐:叶源,要好好学习,注意身体,天寒添衣,天暖褪衣,精心吃饭,别玩游戏……
望着妈妈离去的背影,霎那间,叶源有种心被摘去的痛楚。眼泪不知觉得流了出来,他低着头,不出声的哭了。
随后的日子里,没有妈妈的生活没了姿彩,单调的饭菜,一顿方便面就解决了。常常衣服堆了一大堆,爸爸才腾出时间用洗衣机抡了一阵后,晾满了室内的空间,散发了一屋子的潮气。不象妈妈总是轻描淡写地就洗了几件刚离身的衣物。不过叶源还是有些安慰,没有谁在他耳边唠叨了,他清净得很。这也算是有一失便有一得吧,也多少缓解了他对妈妈的几分思念。
后来又出了一件事,彻底解放了叶源。爸爸因为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借调外省两年。就剩叶源自己了,他心情敞亮极。爸爸为他存了个卡,随用随取。这回他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了。有天他兴奋地跑到桃山上大声疾呼,我自由了!
自由了的叶源随心所欲,常常玩游戏到天明,揉着一双惺忪的熊猫眼啃着面包晃晃悠悠地走进教室。自然,数字蹦蹦跳跳与他玩着游戏,元素符号、字母分子式不听他指挥,总是在守恒定律里失重…外语老师一张一阖的嘴里吐出的仿佛天外来音…
这阵子,叶源的成绩一塌糊涂,月考成绩全部亮了红灯。班主任严厉地提出要见家长 ,问父母是怎么培养教育监护孩子的。这时叶源才感觉到格外的心虚,他流着泪跟老师说,我没有家长。老师以为他在塞搪,怒气冲冲地责问他,没有家长他是哪来得?只要有一个喘气的拉来。叶源在心里思忖,一个也没有,父母的亲戚都在外地,而父母二人又远在他乡。这时的他无助极了,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绵软,仿佛踩在云端,几次都差点蹲下去,头昏沉沉的。他走,路面也走,周遭突兀的枯木不停地晃动,嘲弄于他。
叶源摇摇晃晃地进了家门,一头栽在了床上。睁眼看楼板与他的床还有这空间都在旋转、旋转,他一阵眩晕头痛,一阵恶心想吐。难受极了。他想妈妈了,还有爸爸。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眼里升起一层雾水。他狂喊出声:妈妈、妈妈,我好难过!爸爸、爸爸我想你了。你们在哪儿呢?回来看看我呀!呜……
飘进耳际的只是他呓语般的呼唤,纤若游丝。这空间静极了,连他这喃喃细语都没反馈回音,他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冥冥之中,他左耳听到了妈妈亲切的唠叨:起来喝点水吧,儿子,他困难地动了动嘴唇。右耳听到了爸爸浑厚的嗓音:趴在爸的背上吧,爸的背是一片蓝天。他就这样安祥的趴在爸爸的脊背上,凉爽舒适,感觉幸福极了……
叶源,叶源,醒醒。有个遥远的声音自天边飘来,有人在呼唤他的魂。醒醒,叶源,醒醒。缓缓地他睁开了眼睛,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出现在眼前。你是谁?这张面孔从他询问的眼神中释读了他的疑问。我是你同学甘宁啊,你怎么了?好象有病了,烧得很厉害,我刚给你敷上凉毛巾降降温,你好些了吗?
叶源微微点点头,目光渐渐真晰,随后又用诧异的眼神注视同学。
哦,你是问我怎么到你家来的?老师让我给你补习。吃完饭后,我就来了,门没锁,我就进来了。走,我领你上医院。
不由分说,甘宁同学伸过手扶起叶源。叶源顿觉头皮阵阵发紧,颅内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轰隆作响,头痛欲裂。他知道自己真的病了。
在医院里,两个吊瓶滴完,他有些精神了。甘宁给他带来了矿泉水和盒饭,说,先简单吃点吧,医生说你严重缺乏营养呢,得需要补补。你父母不在家你怎么不早说呢,有时间到我家去。我们还可以边做作业边聊天,与我做个伴,我十二分乐意。我父母也欢迎我同学到家里做客。过些日子你就常到我家来吧。叶源感激的点了点头,心中备感温暖。
在甘宁家里,叶源感受到了久违了的家庭气息。温热的室内不干不燥正相宜,空间充溢着薄荷味的熏香里夹杂着人体气味的芬芳。方桌上摆着五颜六色的菜肴,令人垂涎欲滴,好久未闻到这种饭菜的飘香了,叶源深深地吸了吸鼻子。
坐,坐,别客气。甘宁及父母热情招呼他。叶源拘谨地坐下来。
吃,吃,随便点。甘妈妈夹了块鸡肉放到了叶源的碗里。还有这锅包肉酸甜可口,你们孩子们都爱吃,吃吧孩子!大病初愈,多增加营养。叶源嘴里边嚼着饭,边说,谢谢阿姨。甘宁白了妈妈一眼,没看叶源正吃饭呢,你唠叨什么?
你看你看,这孩子我一说话他就嫌唠叨。
别说儿子,连我都耳内生茧子,老婆。爸爸也加入了甘宁大军讨伐妈妈了。
好啊,等我哪天有心情扔下你们父子俩看你们还唱戏不?妈妈在半真半假地嗔骂他们 .
没有你这根黄瓜,我们照样吃拌菜。少了你的约束,我们会生活的更自在,省省你这份爱心吧!
看这一家三口贫嘴抬杠,幸福无比的样子,叶源感慨万千。他的家以前也曾这个模样,如今三口人分散大江南北,互不热络。叶源辛酸地回忆一幕幕昨天的情景如今已成记忆。如果让他在自由和温暖的家庭之间选择,他现在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他想,人为什么总是在不再拥有了才知舍去的价值不菲,方知失去的可贵?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步履匆匆地向温暖的小巢奔去,会同世上最亲的人。谁也没心思欣赏这冰雕雪景,尤其在这个寒冷的严冬傍晚。叶源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并不急于回家。那个空落没有人气的家,冷冰冰的让人寂寞,令人窒息。别说聊天,即便吵架也没个对手,好象噪音都躲避,沉寂的使人觉得是一副活人棺,让人总想到灰色的东西。他也不想去玩电脑和游戏,那虚拟的世界如今给他的只是空虚,空虚的让他总想伸手抓住点什么,又什么也抓不住的那种失落。他也更不想去甘宁家,那份浓重的家庭气氛,让他即寒酸又唏嘘不已。
叶源如影子一般在街道上游荡,胃向他抗议,咕咕作响,连身旁过路得人都能听到。他不感到饥饿,只感到寒冷。这种冷彻骨髓般锥心,让他只觉得心隐隐作痛,血在慢慢凝聚。
他好象下定了什么决心,探手从书包中取出一张电话卡,当街拨了一组他一直牢记于心的号码。
嘟。谁呀?哪一位?亲切的询问令磁卡电话周围温暖如春。
妈妈,我想你,想爸爸,想我们三口的家。您回来吧!只要您回来,我一定做个这世上最乖的好儿子,妈妈,我爱您!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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