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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花开

作者: 我爱阳塑西街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母亲

  陆瑶被母亲的哭喊声吵醒。

  她爬起来,想要去找母亲,木床太高,她的脚尖够不着地面,身体悬在半空中。她的手终于没有力气抓住平直的床板,跌落到床下的泥地上。

  陆瑶爬起来,走到大门口。门开着,月亮照着她稚嫩的脸。她揉揉眼睛,看不到母亲,只听到母亲撕心裂肺声音:

  “救命呀,救命呀,快点救命呀。。。。。。”

  声音渐渐的远去,陆瑶听到大山传来的空灵的回音:

  “救。。。。。救。。。。。。救。。。。。。命。。。。。。命。。。。。。命。。。。。。。啊。。。。。。啊。。。。。。”

  她有点害怕。她从来没有听到母亲这样惨烈的声音。

  她想知道母亲在哪里,于是她用力的跨过高高的门槛,爬下青砖砌的台阶,落地的脚踩到一滩湿湿的东西,有腥腥的味道。

  陆瑶寻着母亲的声音,跑到靠近大路的屋檐下,她看到两个人在路的不远处,一个高举着凳子,一个高举着一把刀。不一会儿,举凳子的人摇晃了两下倒了下去,另一个人拣起地上的瓶子,跌跌撞撞的进了路边的树林深处。

  月光下,陆瑶看到路上满是红色的液体。有几处顺着路的斜坡在缓缓的流动。风吹过,飘散着一阵血和酒的味道。她更害怕起来,跑回屋里,叫醒哥哥。

  母亲的呼喊声终于把沉睡中的人们惊醒。

  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紧密。陆瑶的母亲跑在前面,先冲到前院,又冲到跑上,哭喊着把刚才那个举长凳子的人扶起来,和赶来的人一起抬向河边的方向。

  人们都走远了,只听到母亲喊的声音:

  “快,快帮我先去叫蒋四哥开船,快点!”

  陆瑶听到嗓子喊破了的母亲急切的声音。

  陆瑶被吓坏了,她扯着哥哥的衣角,在屋檐下哭,一面哭一面喊着:

  “阿娘,阿爹。。。。。。呜呜呜。。。。。。”

  士叔婆哄着陆瑶:

  “没事的,小瑶要听话,你阿爹阿娘明天就回来了。”

  陆斌也帮着哄妹妹回屋里去。

  晚上陆瑶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混身是血的人站在她面前,说要吃了她,吓得她哭起来,哥哥爬起来哄妹妹:

  “小瑶不哭,不怕的,哥哥帮你把鬼赶走。”

  见哄不住妹妹,哥哥陆斌索信从席子下面拿出一把自己削的木剑来。

  “哥哥有这个,什么都不用怕。来一个杀一个!”


  第二天,陆瑶醒来的时候,只有哥哥在她的旁边睡着了,屋里没有其它人。

  天已经亮了,陆瑶象昨晚一样滑下大木床,跌到地上。她跑到前院和厨房,父母亲都不在。

  陆瑶回到房间叫醒哥哥。兄妹俩想去看看父母亲回来没有。走到屋檐下,天突然下起了雨,兄妹俩只好站在屋檐下躲雨,他们看到路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血慢慢化开,向路低处流去。

  “哥,我怕。”

  “不怕,我们屋里去等阿爹阿娘。”

  一整天没有看到阿爹阿娘,只有士叔婆送饭来给他们吃。

  士叔婆走后,陆斌对妹妹说:

  “可能阿爹阿娘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要在家听话,这样阿娘从街上坐船回来的时候才会给我们带好吃和好玩的东西回来。”

  于是七岁的哥哥带着四岁的小陆瑶去屋子的后面玩捏泥人去了。

  兄妹俩玩了一会捏泥人就开始争吵起来,小陆瑶想着阿娘会给她买什么好吃的东西回来,陆斌想着每次阿娘从街头上回来总是给妹妹带好吃的,这次应该轮到他了。陆瑶不肯认输:

  “阿娘最痛我了,她肯定会带给我的。”

  “又不是你的阿娘,也不是你的阿爹,以后不准你叫我的阿爹阿娘!算命先生说的我都听见了,只准我叫,不准你叫!”

  “是我的,就是我的。。。。。”小陆瑶吵不过哥哥,伤心的哭起来。

  “是我的,不是你的。。。。。。”

  兄妹俩吵着,最终没有结论。陆斌见妹妹可怜,又哄着她回家去了。

  关于“阿爹阿娘”的叫法,陆斌听人说是因为自己从小就病痛多,出生时过称才三斤多一点,小得象只猫一样。还不肯吃、不肯睡,昼夜啼哭。请来的算命先生掐掐手指一算,说是自己的八字和父母亲的命理不合,不能直接管父母亲叫“爸爸妈妈”,要偏开叫,所以就叫成了“阿爹阿娘”。后来母亲有了陆瑶,也就跟着哥哥这么叫了。

  他们的阿娘只在第三天的早上回来过一次。没有看到他们的阿爹,也没有看到带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回来。只见母亲有点蓬乱的头发,拖着身体在屋子里和厨房走了几圈,收拾了一些手巾、衣服和脸盆之类的东西,收拾完了才用干瘦的手抱着小陆瑶说:

  “小瑶要乖,要听哥哥的话,好好吃饭、睡觉。”然后用通红的眼睛看着陆斌,吩咐她带好妹妹,听士叔公、士叔婆的话不要乱跑乱撞惹祸端。陆斌就问母亲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阿娘要去很远的地方接你们的阿爹,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你们好好在家等着。”

  临行了又回头看看着两个孩子,叮嘱一定要听话。

  士叔婆见母亲不舍的样子说到:

  “香兰,你就放心去吧,孩子我看着,出不了事。”

  他们的母亲才背起东西快步的往前走去。

  渐渐走远了,脸盆和他们的阿娘的身影在弯曲的、长满了齐膝杂草的小路上晃动。

  “哥哥,我只看见阿娘背的脸盆,看不见阿娘了。”

  兄妹俩站在屋檐下看着母亲远去。

  “在那里呢。”陆斌扯着妹妹站到屋后面隆起的土堆上看。然后又踮起了脚尖看,直到他们阿娘的身体和脸盆消失在草丛里,只看见母亲的头,象个不规则的小点,最后也消失在晨雾中。

  青云寨四面环山,地处低谷中的一个山寨子。西面的山外有一条河。环寨的山脚下都有溪流,小溪流汇聚成大溪流,流到河里。由于这种特殊的地势,天一下大雨就容易形成山洪,把半个寨子淹没了。

  寨子里分布着一些泥坯房和暗色的小木楼,人们都选地势较高的地方建房子。建在低处的几乎都是些木楼房子,木楼很结实,真的被洪水泡过也不碍事,水退了,人们仍然可以住。陆瑶家新建的泥坯房在小坡顶上。自从阿娘走后,兄妹俩常常在屋后面的土堆上往坡下望去,远远的听到一些声音就猜是不是他们的阿爹阿娘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的一个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听到山坡下有响动。举头望去看到几个人正抬着一副担架向山坡上走来。路太窄,又下过雨,有人差点滑倒。

  “慢点,慢点,就快到了。”

  “是阿娘,哥哥是阿娘”小陆瑶高兴的叫到。

  他们看到母亲走在前面,正领着抬担架的人向家里走来。

  母亲领着他们走进屋子,兄妹俩看到父亲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只露出一小块脸。父亲的眼睛紧闭着,好象睡着了一样。两个孩子有点胆怯的围着担架看。母亲说:

  “叫呀,叫阿爹呀。”

  他们就小心翼翼的,深怕吵了父亲似的叫到:

  “阿爹。”

  可是父亲并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答应他们,好象他们的父亲睡得很沉。

  他们站在房门外看着他们的阿爹被那些年轻力壮的人抬着平放在大木床上。抬的人离去的时候,他们的母亲向人家道谢。


  他们的父亲终于会答应他们了。父亲睁着眼睛,转动着眼球,有时还会问他们吃饭了没有。但是还不能下床。母亲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月亮还在天上,母亲人已经离了床。等太阳完全没有了影子,母亲才挑着一担柴草从山上下来。大大的担子压在她的身上,只看到柴草突左突右的突左突右的向前移动。柴草往院落落里一放,便吩咐陆斌该煮潲水喂猪了,自己又摸着擦黑的天到菜园子里摘菜去了。

  母亲的脚步总是那么的快,身影总是在飘移着,一会儿厨房,一会儿猪圈,一会儿院子里,一会我又看见她提着一篮衣服从小溪的方向回来。

  等到兄妹俩叫饿的时候,他们的母亲总是说同样的话:

  “等你们的阿爹吃饱我们再吃吧。”

  喂完躺在床上的父亲,母子三人便坐在一起吃饭。母亲总是大口大口的喝着稀粥,不时还提醒陆斌和陆瑶别把米粒掉在地上。

  陆瑶坐在母亲的旁边。她总是能闻到母亲身上有股酸酸咸咸的味道。

  父亲头上的纱布解开了,陆瑶看到父亲额头上爬着两条“蜈蚣”。“蜈蚣”的中间部份好象少了什么,凹了一大块下去,还看到有东西在里面跳动,陆瑶有点害怕,开始的时候不敢看,后来看习惯了,就不怕了。每次陆瑶问父亲为什么会这样,母亲就严声厉色的阻止。母亲对她说,那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准过问,小孩子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父亲可以下床走动了,刚开始由母亲扶着,母亲用她有力却相对瘦小了父亲一半的手托住父亲的腋窝,一步一步走了房间。陆瑶看到母亲只有父亲的肩膀高。

  孩子们的父亲可以自己摇摇摆摆走路的时候,陆斌要上学了。

  陆瑶很羡慕哥哥有母亲亲手缝制的布书包,书包里面还有几本可以读的书。每次看到哥哥读书,陆瑶都有站在旁边看。每次看到哥哥要上学去她就哭,要求哥哥带她一起去学校,哥哥就骗她说明天起早一点就带她一起去,因为要走好长的路。陆瑶就早早的起来等着。但是陆斌是不可能带着妹妹一起去上学的。哥哥见哄不住妹妹了,一溜烟就跑远了,每次母亲都要把陆瑶从路的那头拉回来。

  这样来回折腾的次数多了,母亲边拉边喝诉:如果再不听话,长大了就真不让读书了。陆瑶就继续哭得更大声。士叔公看见了就过来安慰:

  “别哭小瑶,你还小,还不能去上学,学校还不收你,要听你阿娘的话,她多不容易呀。”

  说完转过头对陆瑶母亲说:

  “香兰呀,真是难为你了,里里外外都是你一个人操持,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特别是孩子读书的事,别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母亲就微含泪点头说:

  “谢谢!”

  陆瑶终于可以去上学了。

  一九七八年的秋天,陆瑶如愿的跟着母亲去报名读书。她一定要背上母亲给她缝制的新书包,很满足的跟在母亲的身后,一蹦一跳的前行。走过长满杂草的小路,走过一片树林,再过一个满是松树的岭子的时候,母亲告诉陆瑶:

  “这就是阿娘平时割草的地方。”

  陆瑶就惊叹:

  “这么远呀?”

  母亲就笑了:

  “远吗?你读书还更远呢,还要翻过三座大山呢,你要读吗?”

  “读,一定要读!”陆瑶赶紧说。

  母亲又笑了。那笑好深刻的印在小陆瑶的脑海里。她好久都没有看到过母亲笑了。

  爬到第三座山头的时候,陆瑶累了,慢慢的落在了母亲的后面。母亲就在前面喊:

  “不想读书就回去。”

  陆瑶又一路小跑着跟上前去。天下起了雨,山岭上的泥路变得很滑。下岭的时候,陆瑶被滑了一跤,滑出好远,奇怪的是母亲并没有太紧张,等小陆瑶爬起来,母亲才走到面前问:

  “还想读书吗?”

  “想!”陆瑶痛得一脸泪水,咬着小嘴唇回答。

  “想就好好读,读出个出息来,阿娘再穷砸锅卖铁也让你读!”母亲一过背起陆瑶一过说。

  陆瑶心里就觉得美滋滋的,忘记了痛。

  在母亲的背上,陆瑶又闻到了那股酸酸咸咸的味道。这次闻起来味道更浓一点,感觉象平日里送粥吃的过了气的咸菜。陆瑶对母亲说出这种感觉的时候,看不到母亲脸上的表情,却好像感觉到母亲在微微的笑。陆瑶就闻着那样的味道,在母亲的背上甜甜的睡着了。

  母亲拍醒背上的陆瑶,指着不远处古榕树的树杈叫陆瑶看:

  “看呀,小瑶,那有条大蛇。”

  顺着母亲指的方向,陆瑶看到一条有自己大腿般粗的蛇盘缠在粗大的枝干上,还吐着红色的舌头。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母亲喘息的声音。陆瑶搂紧母亲的脖子。母亲却说:

  “怕什么,蛇也是有良心的,你不招惹它,它是不会来咬你的。”

  终于到学校了。

  这是几间盖了小黑瓦片的泥房子。

  轮到陆瑶报名了,一个比母亲年轻的胖女人说:

  “孩子太小,还不到年龄,不能报名。”

  “到了,她已经七岁了。”母亲说。

  胖女人得到肯定后说:

  “七岁长这么小个?以后多吃点营养。”

  然后又看了几眼陆瑶说:

  “以后来上学要穿整洁点知道吗?尽量别穿补太多丁的衣服到学校来。”

  陆瑶看到母亲脸上有为难的神情。被汗水和雨水浸湿的几缕头发贴在母亲眼角的皱纹上。

  回来的路上母亲对小陆瑶说:

  “一向来都有人说笑脏不笑破。只要人穷志不短,穷也只是暂时的。小瑶?”

  “嗯?”

  “阿娘问你,如果天天给你新衣服窒,但不能读书你干不干?”

  “不干,阿娘我要读书!”

  娘儿俩就哼着平日里常哼哼的小调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


  陆瑶觉得每天跟哥哥一起去上学是件幸福的事。虽然还不知道“幸福”两个字怎么写,但大概知道它的意思,就是觉得快乐和满足。尽管天没有亮就要出门,走两个多小时的路才到学校又要到天快黑完了才回到家。碰到下雨的天气说不定会摔多少跤,还会弄得满身的泥水,但是中午在学校能和哥哥一起吃红薯和白粥,晚上可以和哥哥在煤油灯下写生字、读课文很让陆瑶开心。在陆瑶心里哥哥总是那么聪明,每次都会比自己先做完作业。母亲有时就会说她不如哥哥们,陆瑶就在心里发誓要超过哥哥。

  这时候相隔青云寨几十公里外的镇上才刚刚通上电。寨子里的人们依然用着电筒和煤油灯,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寨子里的很多人靠“扯腐竹”维持生计。

  十多个大圆铁锅,架在十多个灶上,连成一排,每个灶同时烧火,把豆浆烧开,在锅面上慢慢形成一层膜,把手指伸进滚烫的豆浆里扯住膜的一角,用另一个手的手掌托着中间部分,快速的挂到锅上方的竹杆上,晒上两面天,等干了用厚麻袋装起来,到圩日的时候就可以拿去卖了,再换回豆子,再磨成豆浆,做成腐竹。

  遇上不好的天气,腐竹干不了,发了霉就只能喂猪了。

  集市在镇上,三天才有一圩。运输的交通工具只有一只船。

  每到圩日的那天,早早的就热闹起来了,大家从寨子的各各角落,挑着烧制好的陶瓷器皿或者自家产的水果、腐竹等东西往河边赶。赶圩回来再带上一点自家需要的东西。

  通常一到圩日,孩子是特别高兴的,因为大多数人会在这天带些肉类和水果回来给孩子吃。

  陆瑶的母亲每次挑一担腐竹去,又挑一担豆子回来,其它的除了给父亲吃的药就没有什么了,看着别家的孩子子欢快的拿着大人给卖的水果或玩具,陆瑶有时也很失望。陆斌就去数数看母鸡下了多少只蛋,除了父亲每天吃两只外,还剩下的就可以煮熟了带去学校吃。不过母鸡几乎每天只下两只蛋,有的母鸡不是不下了,就是还太年轻,下不了蛋。好不容易发现簸箩里积了十个鸡蛋,母亲又拿去给老母鸡孵鸡幼崽了。

  陆斌过十岁生日的那天,母亲拿了两个煮好的鸡蛋给陆斌,陆斌没有忘记妹妹,分了一个给陆瑶,兄妹俩开心的拿着蛋舍不得吃。拿来了一天了,兄妹俩才约好一起吃蛋。

  陆斌津津有味的吃着蛋。见妹妹吃了一口就露出难受的表情,然后就一直恶心呕吐。最后把胃里的东西几乎全吐出来了。陆斌为此感到可惜,看到陆瑶痛苦的样子又不好意思责怪,反过来关心的问是怎么了。陆瑶说蛋有种腥味象阿爹出事那晚闻到的血的味道。可怜的陆瑶从此连带点儿腥味的东西也吃不下了。

  父亲走路还是不太平稳,坐下去好好久才能站起来。母亲太忙,陆斌和陆瑶就要帮着母亲做很多的事。

  “扯腐竹”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要拾很多的柴草,要磨豆子,滤豆浆。

  每天晚上把豆子泡在一个大木桶里,第二天早上四点钟起床,把泡好的几十斤豆子一勺一勺的放到石磨的洞里,加上水,然后推动着上千斤的石磨转动,把豆子磨成浆,再把浆倒到滤架里,滤出豆浆。这个时候陆斌该起床了,他要帮助母亲滤豆浆。

  滤架有四个角,由两条扁担成“十字”型交叉着,每个角系上滤布。在两根扁担交叉的地方卯上手指粗的铁勾,系上粗麻绳,另一头系在屋子的顶粱上,这样把滤架悬在半空中,由两个人来回摇动才能滤出豆浆来。

  陆斌太瘦小,够不着滤架,就站在木凳上,即使这样也只能扶信滤架的一只角,不能象母亲那样扶住两只角。有时因为太重,常常从子上摔下来。

  等豆浆滤好了,上到了锅里,陆瑶就要起床了。她负责生火。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要不停的加草,十多个灶里的火要同时燃烧,不能熄灭。

  豆浆烧开的时候,天也快亮了。陆瑶和哥哥装着煨好的红薯或者带上一口盅烧好的豆腐渣子去上学了。豆腐渣子是给猪吃的,可是加点葱和油盐,经母亲的手炒过以后还是很可以吃的,在饿的时候吃起来还特别香呢。

  放学加来的路上。陆斌带着妹妹一路拾着柴火。陆瑶奇怪哥哥黑黑瘦瘦的手为什么样总能把柴火捆得很结实,扛到家里也不会散下来。

  母亲常常对他们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勤俭节约是美德,凡事先人后己,凡事忍让,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兄妹俩便努力记在心里。

  寨子里的孩子常常嘲笑两个孩子:“家里有个药罐子阿爹,有娘生,没爹教也没爹养。”常常欺负他们。

  有一次,陆瑶拣到一支铅笔,正好小花看见她拿着,就说陆瑶是偷了她的。陆瑶忍不住与小花吵起来。小花说陆瑶是个“没人管教的野孩子”,还放出她家的狗来咬人,陆瑶吓得哭起来,哥哥陆斌听见哭声赶来了,几步冲上去踢倒了小花,自己却被狗咬到了手。

  事后骞小花的父亲找到陆瑶家里。陆瑶和哥哥躲在房门背后不敢出来。他们听到那个大人拍着桌子叫骂:

  “你们也敢欺负我家的孩子,不看看你们自己什么样,没一个有出息的孬种!”

  陆斌就想冲出去,被陆瑶死死的拽住不放。他们听到母亲喊到:

  “陆斌陆瑶,你们出来。”

  陆斌和陆瑶站在母亲面前,被强迫道歉并保证以后不再招惹他家的小花。陆斌用凶狠的目光盯着骞小花,吓得她躲到她满脸麻子的大头父亲的身后。

  “大麻子”走的时候向屋里的兄妹俩“呸”了一下,狗嘴里还吐出一串字:

  “什么东西!以后再敢碰我家小花一根指头,我让你们好看!”

  说着跨出门槛去,一脚没迈过去,踢在门槛上,摔下去刚好扑在陆瑶家的大黄狗身上,还啃了一嘴的狗毛,把大黄狗吓得“汪汪”叫。

  陆斌看到那副滑稽的样子很想笑,被母亲制止。只好看着他们父女俩扬场而去,才心疼的摸着大黄狗。

  陆瑶看到母亲在用衣袖擦眼睛。

  母亲看了哥哥的伤口,放了点白药粉末,然后吩咐兄妹两去拿搓衣板来,让他们跪了一夜的搓衣板。

  第二天,母亲红着眼问:

  “还想读书吗?”

  “我。。。想。”陆瑶胆怯的说。

  陆斌不做声,他心里正在恨母亲不分事非曲直呢,一脸的怨气和迷惑。

  “读书就好好读,不要再给我惹事生非了,凡事要忍让,你们现在还小,凡事不要与人过不去,没有一个巴掌拍得响的事,你们有你们的过错,你们打人在先。凡事要先检讨自己,要为自己犯上的错误负责,不要去怪别人。”母亲语重心长的说。

  “他们欺负人!”很少哭的陆斌说完,委屈的“嗷嗷”大哭起来。

  母亲叹息:

  “等你们长大了,有了出息,我就不管你们了,但是现在你们要听我的。”然后又厉声说到:

  “不准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有什么好哭的!”

  快过年了,陆瑶和哥哥拿回考试的成绩单。

  他们看到母亲欣慰的表情。拿着老师手写的成绩单久久的注视,仿佛那是她的希望。


  过了年,天气这得很冷,母亲衣着单薄的拿来着手电筒去“跟水杆”。

  寨子里的水都是从山上的溪流接来的。用通心的竹子一节一节接到每家每户的。但竹子并不埋在地里,被晒后或被牲口和野兽踩后会裂开,水也因此断了。这种事是常有的,寨子里的人就轮流着“跟水杆”。找到漏的地方,用胶和铁线扎好,或换一根竹子。

  这是男人们的事,但陆瑶的母亲得去做。有时“跟水杆”会跟到几里外的山岭上,要早上才能回到家里。

  常听人说“跟水杆”的时候会被毒蛇咬伤,被刺扎伤,还有被摔断腿的。可陆瑶从没有在母亲脸上看到过害怕的表情。

  母亲打一身湿漉漉的雾水回来,父亲对母亲的表情只是沉默,没有温暖的语言和热情的双手。这种近乎于冷漠的沉默,让陆瑶也越来越少看到母亲笑。

  寨子里有人说,陆瑶的父亲在生病前和生病生是两个不同的人。生病后的父亲很少出门。也不过问外面的事。陆瑶和陆斌把熬好的汤药送到父亲的床前,把洗脚水端到父亲的床前,这是母亲吩咐的:父亲是病人,需要我们关心和照顾。

  寨子东面五里的地方,有个叫“沙子岭”的地方。那儿水源充足,水质很好,水又清又甜,寨子里用的水大都从那里接的。

  要到沙子岭要经过一个叫“木棉沟”的地方。“木棉沟”是一条干沟,沟底很深。只有沟底有一条路通上沙子岭。听说死了许多人在沟底,那里常常阴魂不散。有人在夜里听到“呜呜。。。。。。啊啊”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特别是刮风下雨的时候,整个寨子的上空都会回旋着酷似鬼哭泣狼嚎的声音,就象有千万个冤魂一齐向寨子里涌来。每当这时候,寨子里的老人和妇女都陪着自家的孩子,关着门呆在屋子里,哪里也不敢去。

  木棉沟的沟底有一棵很高大的木棉树。曾有人吊死在树上。常听人说有人在木棉沟莫明其妙的失踪,不久又回到寨子里,但隔不久又会失踪或者死去。寨子里的人们就把这些跟木棉树的一个传说连想起来。

  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叫“木棉”的打柴郎,爱上一个叫“花妹”的有钱人家的姑娘,他们彼此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却受到族人的阻止。两人便约定一起私奔,夜里在沟边相会,木棉在沟过等了七天七夜也不见花妹来赴会,听路过的人说花妹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有钱人家的公子,木棉因爱生恨,又无力挽回,带着怨气纵身跳进了深沟里。每二年,深沟慢慢变成了一条旱沟。沟底长出了一棵木棉树,树越长越大,枝繁叶茂,但从来不开花。

  有人说那棵木棉树是木棉的化身,木棉痛恨女人,下了诅咒,凡是到过那里的女人都会遇到恶运。

  也有人说木棉还在等花妹回心转意,一但等到了,木棉树便会开出红色的花。就这样,人们怕恶运降临到自己头上,都离木棉沟远远的。从此极少人到沟里去。本来无名的沟也有了名字,叫“木棉沟”。久而是久之,木棉沟变成了一片荒野。

  很少人单独上“沙子岭” ,哪怕年轻力壮的人要上沙子岭也结几个伴同行。女人很少上沙子岭去。

  香兰常到沙子岭上割草,那里没有女人去要柴草,在那里割一天,等晒干了挑回去可以顶好几天用。

  一次陆瑶跟着母亲到溪边洗衣服,寨子里的女人们边洗边聊着天。聊到木棉沟,女人们便来了兴趣:

  “香兰,你常到那里,没听到或看到些什么啊?”

  香兰使劲搓着衣服,衣服打在水里,水花溅到她的脸上,她便把两根长辫子往后甩到背上,好像听不见。女人们露出鄙夷的神情,刻薄起来。

  “你家男人出不了门,你就辛苦了,不过这也是命呀,你额头上长的红印记不简单哪,听看相的说你命里克夫哪?可有没有这回事谁知道呀,你说是不是?”

  香兰收拾好衣物站起来跟大家告别:

  “我洗完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吧。”

  陆瑶看到一张张不同的脸,干笑的、冷漠的、怜悯的、甚至近乎于惊讶的。

  陆瑶跟在母亲身后,母亲走着,想起没有拿回肥皂。回过头来,叫陆瑶回溪边去取回。陆瑶跑回到溪边,隔着竹林子听到“哗哗”的流水声。那些女人们说话的声音也清晰可见:

  “她哪天被鬼拖了去都不知道,人这么小,胆子这么大,整个青云寨 ,我看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哎,象香兰这种女人,活该她辛苦,也活该她可怜,前辈子造的孽哟。”

  “我看她那么胆大,这世上就没有她香兰不敢做的事,眼下她男人成了废人,你们可要看好自家的男人了。”

  “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偷人呗,不懂呀,装嫩,都不知道睡断几块床板了。”

  “别尽说些没心没肺的话了,人家够难的了,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不容易了,积点口德吧,恶语伤人六月寒呐。”

  “什么恶语不恶语的,我说的可是实在话,你不也喜欢干那事吗?要不怎么会有大头,二妮子和三胖子?”

  “就是,寨子里本来没什么乐事,大伙说说又能怎么样?你家男人模样好,提醒你看紧点,我们家男人丑,人家香兰看不上。”

  接着是一阵嘻笑声。

  陆瑶没去拿回肥皂,她怕那些笑声,她骗母亲说肥皂被溪水冲走了。

  “阿娘,什么叫做废人?”

  “废人就是没有用的人。”

  “那什么叫偷人?”

  “小小年纪,好学不学,你去哪里学来的?”母亲突然间变得很严厉。把陆瑶吓得往后站。

  陆瑶还想问,但看到母亲这样就不敢再问了。

  晚上陆瑶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混身是血,面目狰狞的鬼说要吃了她,吓得她哭喊着从梦中醒来。母亲披衣坐到床沿上,探探她的额头,问她觉得哪里不舒服?她拼命抱住母亲的大腿。

  “我怕,阿娘我见到鬼了,它要吃了我,我怕!”

  “别怕小瑶,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呢。”母亲很温柔的说,边说边用手抚摸着她的头。

  “有的,有的,它长得好吓人,混身是血。”

  “别怕了,小瑶,阿娘在这里呢,醒醒,睁大眼睛看看。”

  陆瑶试着睁开眼睛,看见母亲正对着她笑。

  “傻孩子,就算真的有鬼也是鬼怕人,人是不应该怕鬼的,鬼是坏的,人是好的,好的要怕坏的吗?”

  “真的吗,阿娘?”

  “人心里不坏就不会有鬼,你今天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了?”

  陆瑶就如实说了白天没有拿回肥皂的事。她看到母亲并没有生气。

  “不用担心的,阿娘怎么会被鬼拖去呢,阿娘又不是坏人。听话小瑶,睡觉吧。”

  这一晚,母亲陪在陆瑶的身边,她挨着母亲睡下。陆瑶梦到自己在竹林里看书,身边飞舞着五彩缤纷的蝴蝶,阳光照在她的新衣服上,母亲帮她梳着辫子。

  过年了,鞭炮响过后,陆瑶一定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母亲把鸡肉夹到陆斌、陆瑶的碗里,陆瑶把鱼夹到母亲的碗里,陆斌把还带点肉的骨头喂大黄狗。吃过饭父亲发现没有响完的鞭炮,又把它点着了。

  大年初一这一天,寨子里的孩子成群的围到陆瑶家的院子里,展示着他们的新衣服,做着各种鬼脸,嘴里还念起了平日里念的顺口溜:

  “小乞丐,小乞丐,没鞋穿,没帽戴,一件衣服穿三代,左缝缝,右补补,遮遮盖盖,丑八怪!”

  士叔公、士叔婆看见了就威胁那群孩子说:

  “谁还在这里乱叫以后就不准到我那里去了。”

  孩子们领完士叔婆发的红包就都散去了。

  寨子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士叔公、士叔婆。但孩子们也怕他们,特别是士叔公,严肃起来的样子很吓人。

  士叔公、士叔婆给陆斌和陆瑶送来了两套新衣服,兄妹俩高兴的穿在身上。

  母亲就走过来说:

  “人要是没有志气,穿得再好也只是暂时的,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飞出这个穷寨子,有了出息,想要什么都不成问题。”

  陆瑶就想:我一定要比寨子里的孩子有出息。我要飞出寨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要到满是新衣服、新鞋子、新帽子的地方去,还有很多的书,很多好看好玩的东西,你们没有的,我也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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