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下午,阳光隐去地有些迫不急待。暮色如缓慢扩散的灰蓝色烟雾迅速弥漫了这个城市的上空。
周青坐在车里眼睁睁地看着它浮光掠影般擦身而过,紧随其后的一张名叫落寞的网遮蔽了白天所有的光亮。
不是寂寞,是落寞。他不应该寂寞。是的,一个二十七岁的身体健康的单身男人,有进口车,有自己的产业,有门当户对相貌不错的女朋友,在这个年龄,算是很不错了。
他点起一支烟,用力地吸一口,咽了下去。他不想让烟雾遮住自己的视线。在这样平常的暮色里,在夏天妩媚的尾巴里,他独自一人不明所以地在一条栽满了国槐的寂静而清冷的马路上坐在车里发呆。
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姑娘从楼群里闪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搓着脚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踏着青石板走过来。远远地,在暗淡的光线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周青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可能在某个时刻自己曾经见过这样的一个女孩儿,孤伶伶地由远及近,由暖昧不明的光线里亦步亦趋。
由于背负着夏的落暮,那微低着的头亦发显得沉重,而当她走近,蓦然抬起脸,那张熟悉的应该写满稚嫩的脸上,散发的却是陌生的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高傲,在那双看似平静的淡褐色眼眸里,他看到自己一刹那的狼狈。然后,两人极有默契地别过头去,形同路人。
她到底干什么去呢?周青皱了皱眉,努力地在脑海里思索那段年少时的记忆。穿背带裤的小姑娘从他车边走过,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小姑娘汗湿的发梢。外面的天很热吗?他关了冷气,摇下车窗,一股热浪扑面涌来,让他舒服地打了个哆嗦。
那个记忆里的小女孩儿是他的邻居,更准确地说是他家的寄居蟹聂枫。之所以想起她纯粹是因为上星期天晚上母亲在饭桌上说起聂枫这几天要回国了,她好像在英国读企业管理。
自从几年前她出国后,自己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曾在生命里存在了十四年,而这十四年里,他几乎有四年是在恐惧中度过的。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时常在噩梦中惊醒:她几乎无处不在,在路上,在食堂,在教室,在床边,甚至在他洗澡如厕时,她都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一脸绝望到极点的悲恸,手里举着明晃晃的菜刀,一声不吭劈面砍来,那刀挟着丝丝的冷风擦过他的耳朵,他撕心裂肺地哭出来。
由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他曾苦苦哀求自己的母亲让他们搬走,刚开始母亲还和颜悦色地安抚他,“你看她让她妈好一顿打,到现在腿还肿呢。再说她现在也乖多了。这孩子就是一时冲动,没坏心的,别怕。”后来几次不堪骚扰,有点动怒地点着他的额头:“你这孩子,没完了,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不经事,她一个女孩子能把你怎么样!”她也的确收敛多了,只是把他当成了沙林毒气,躲得远远地,有时当他透明。十三岁的周青很快好了伤疤忘了痛,有一次躲在假山后面突然蹿出来打算抢她书包,没想到一碰上她杀气腾腾的眸子吓得一溜烟跑了。
他才记起,在这条路上,自己被她追得鞋都跑掉了。他不能不跑,要不是闻讯赶来的大人拦腰把她摁住,他相信自己肯定被她剁成了肉酱。他毫不怀疑,因为在她眼里他看到了死的影子。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好像是在她上高中之后,每个周末回家碰到他,她也能晗首和他打个冷淡的招呼,有时还进到他家叫她母亲回去吃饭,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松了口气,直到有一天他母亲极力挽留他们母女吃饭,他隐蔽又认真地观察她,当她意识到他的注意,轻轻抬起那双淡褐色的有点冷淡的眸子冲他笑笑。他终于放了心,一个幼年的阴影彻底被岁月冲洗得一干二净了。
从此以后,他忘了这个人,忘了这个曾经带给他经年梦靥的女孩子,因为他的精彩生活刚刚开始,甩开了这个无形的包袱,更可以轻装上阵,而他又是个好玩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