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过了几天,白凉秋在小舅舅的照料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冷子言则常常出去打探消息。
这日,天晚了,还不见冷子言的身影。白凉秋的心里有点不安,但是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小舅舅,你回来了。来,喝杯茶。”白凉秋开心的对刚从外面回来的冷子言说,但是他感觉小舅舅的神色却不似以往,“你怎么了,小舅舅?”
冷子言一脸的严肃,眉宇间流落出一丝担忧。“秋儿,你知道么?现在整个江湖都在准备做一件大事。”
“什么事啊?”白凉秋并未想象出事情的严重,但是看到小舅舅的眉头不展,他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忙问道。
“他们要杀一个人。”
“谁?”
“你!”冷子言看着他,缓缓吐出了这个字。
“是么?”白凉秋的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他不慌不忙地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进,“我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我爹的死不就是很好的证明么?”很久以前,对于生死他就已经看得开了,“我知道,即便我愿意放弃仇恨,不再做白衣公子,不再杀人,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孩子,这个江湖自有它存在的一套规则,而你,触怒了这个规则。看来,二十年前的悲剧又要重演了。”冷子言无奈地说,“你和你爹一样,当年你爹娘死后,我仔细调查才发现错怪你爹了,你爹是杀过很多人,可是他并不是见人就杀,他杀的人中有很多都是该死之人,只可惜……现在你爹的命运又要发生在你的身上。不过,秋儿,这一次,我们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我们已经失去了你娘,可不能再失去你了。”他看着外甥,眼里闪过一丝怜惜,“秋儿,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眼下,这里也不是安全之地。”说着,他拉着白凉秋就要往外走,“现在,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突然,一阵奇怪的笑声从门外传来。“想走,没这么容易!姓冷的,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白凉秋果然在这里。我看你如何向司徒盟主交待?”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十来人,个个都手拿家伙,如临大敌。
“丁师兄,我的脾气你也知道。二十年前我就做错了一次,害得我妹妹家破人亡。这一回,说什么我也不能再错了,即便搭上我这条命,我也不能让你们动一下这孩子。”冷子言挡在白凉秋前面,明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华山派的大弟子丁庆林,更何况与他一起来的都是九大门派的高手呢,但是他下定决心不能让白凉秋有任何闪失,否则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妹妹呢?
“你如果执迷不悟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丁庆林冷笑着,“大家一起上!”
霎时间,刀光剑影,全部攻向冷子言和白凉秋。他们二人背靠着背,对抗着所有的人,“孩子,千万要记得,不要再杀人了。否则会越来越麻烦的。”冷子言对白凉秋说。
“好的,小舅舅。”白凉秋口里答应,招式则一点都不受影响。他拿着一把夺过来的剑,迎战五个人,丝毫不觉得费力。他收剑于胸前,往前平推,抖手一个剑花,身体一个凌空翻转,剑往前一送,那五人尽全力攻来的剑收势不及,就被他的剑刺中胳膊上的穴道,再也拿不住手里的剑。
而冷子言就不如白凉秋这般轻松,他的身上已经被刺中了好几剑。丁庆林与其他几人出剑迅速,华山派的明月剑阵果然与众不同,剑光闪闪,形成了一张严密的剑网。眼看自己无法突破这一张剑网,冷子言心中惨然,“罢了。”在剑光罩住自己的一刹那,闭目等死。
谁知,在千钧一发之际,一种柔和的力量将他从剑网的缝隙中推了出去,他睁眼一看,白凉秋正冲着他笑。“舅舅,你歇一会儿。”白凉秋说完这话,突然间,把手中的剑指向天,瞬间整个人都变得神采飞扬。
“冲天神剑。”众人神情大骇,不由得倒退两步。这些人都是各门派的高手,有不少曾经目睹过当年白若冰用这种剑法打败众多高手的情景,但是已容不得他们害怕。白凉秋的剑已到,霎时一阵金铁交鸣,众高手已被刺中穴道,纷纷倒地。
冷子言看着白凉秋持剑而立,眉宇间带着浓浓的杀气,他叹了口气,却突然开口,“孩子,你留下他们性命,他们日后一定还会来害你。可是你若杀了他们,又与杀人狂魔有什么不同?江湖中人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你。不过,如果,放过他们你心有不甘,你可以不必听我的话!唉,杀不杀他们你自己作决定吧!”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先走了。
白凉秋知道舅舅会在前面等着自己,他看了倒地众人一眼,嘴角噙着一丝飘忽的笑意,然后他亦离开了。他知道这场劫难无论如何他都躲不掉了,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果然,冷子言一袭黑衣,正在不远处等着他,竹林中吹来幽凉的风,似乎很惬意,只是带着冷峻的杀意。“你下定决心了么?”冷子言头也没回,问着白凉秋,“你真的要放过他们么?”
“是,我没有必要杀他们。”白凉秋面无表情,“可是,如果你要责怪他们办事不力,杀了他们,我也没有办法啊,小舅舅。”
“你这话什么意思?”冷子言吃了一惊,但马上镇定了下来,他回过头,冷冷地问。
“你不明白么?”白凉秋恨恨地说,“你要真是我的小舅舅就不该问这种话,告诉我,你把我小舅舅怎么样了?”
“哈哈哈,果然聪明。不过我想知道,我哪里露出了破绽。”冷子言说着,从脸上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果然不是冷子言,而是一个面目丑陋的中年人。
“当我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感觉就和我舅舅不一样。记得你回来我给你倒了一杯茶的时候,你记得么?你是用左手端起来喝的。”白凉秋声音不大,但却字字清晰。
“怎么那有什么不对的么?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天元山庄的冷子言是一个左撇子,用左手有什么不对么?”中年人面露不解。
“本来,是没什么不妥,可是你有没有发现我递给你时正好站在你的右边,一般来说你用右手接过最为方便,可是你太过注意了,竟然转身来接,对于我小舅舅来讲,这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白凉秋冷冷的说,注视着中年人,“你最大的败笔就是太注意左右手了,而我的小舅舅虽是左撇子,但不会刻意地只用左手。还有一点,就是我小舅舅不喜欢喝凉茶,而我故意给你倒了那杯凉茶,你竟然没有生气,痛快地喝了。”白凉秋表情阴暗,“我一见你,就觉得你的眼神不对劲,与和我一起相处了六七天的小舅舅不太一样,所以我就用一杯茶探出了底。”
“哈哈哈,看来我是大意了。”中年人猖狂地笑着,“不过白凉秋,你这次是逃不掉的,九大门派的高手那么没用,杀不死你,可我的人个个都是高手,你想逃是很不容易的!”
“逃,我为什么要逃?该逃的是你们!”白凉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你认为他们这些人是我的对手么?”说完,他脚尖一蹬地,提气跃到半空中,顺手摘下一把竹叶,内力传至竹叶,抖手直射向四周黑暗的角落。同时他一个纵身就落到地面上了,只听一声声惨叫,从黑暗处传来。
“你……”中年人气得声音都打颤,“你……。”
“告诉你,他们只是受了点教训,不会死的。你也不是我的对手,如果再苦苦相逼,你的下场不会好过他们。”白凉秋那冷峻的声音令这个中年人的心里微微发颤。
“好,算你狠。我们走!”他冲着四周下了命令,但是也撂下一句话。“不过你别太得意,你的小舅舅可还在我们手里。”
白凉秋站在那里,感受着阴凉的风。四下里很静,只有一些恼人的昆虫,不解风情的叫着。
其实,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进行任何拼杀,如果,那些人没有走,他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支撑下去。但他也明白,一定还会有人留在这周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所以他必须撑住,而且,在他们更多的人来之前他必须离开。
“小舅舅,你在哪里?我应该怎么办?谁可以帮我?我又可以相信谁?”白凉秋心中一片凄凉。
夜凉如水。白凉秋站在竹屋前,望着竹林的深处发呆。
他知道,他的前途渺茫,不知还有什么未知的灾难会发生。就是现在,在他的周围,他看不见的黑暗角落,一定还有许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每一双眼睛都暗藏杀机。
毫无疑问,此时这片竹林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这一点,白凉秋自己最明白。可是,他还是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危险面前。
他不怕死么?不,他怕。甚至可以说,他比任何人都怕死。
但是他不傻,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许完全暴露自己才是最安全的,他要赌一把,当然这是要勇气的。没有谁会把自己的生命当作赌注,可是白凉秋此时却别无选择,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做任何一场拼杀。
为什么呢?他不是高手么?
人,总是过于自信,才会疏忽微不足道的细节。而通常都是细节,才会让人送命。这就是和在水里淹死的人大多都是水性好的人是一样的原因。
而对白凉秋来说,他致命的疏忽就是一个小人物。
真是一个小人物,因为她从来就是扮演不被任何人注意的小丫鬟。没错,这个人就是慕容别庄的小丫鬟小柔。也许,就是因为她太微不足道了,所以她想成功。为了讨好主子,她折磨白凉秋,而且在给他的饮食里下了毒药,可以令人意志消退的冰火丸。
而什么是冰火丸呢?
据说,冰火丸为辽东太白岭的毒王龙在天所特制,专门用来克制有较深内功的人。他用了辽东至阴之毒虫寒真子与大漠至阳之毒虫火蜥蜴的内丹炼制而成,该毒成粉末状,无色无味。此毒一旦发作起来,中毒者腹内似冰与火同存,心如刀割,悲惨异常。但是,若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吃下该药,不仅无害,而且有益。
如此说来,该药应该珍贵无比,怎么会流落到一个小丫鬟之手呢?
的确,冰火丸珍贵无比。但是,也是源于龙在天一个疏忽,才会最终落到小柔的手里。
龙在天虽是毒王,但他却生有的一副菩萨心肠。他一生中制毒用毒,鲜有敌手,难能可贵的是他治病救人,亦颇有心得。江湖中人得他救治的人不少,人们感激他的恩情都尊他为“毒侠”。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龙在天有一个徒弟叫丁大宝,他心术不正,他知道师父制出了“冰火丸”,为天下罕见之毒药,就趁师父外出偷了药,逃之夭夭。
他逃到中原,便以为拥有如此毒药,定能换得荣华富贵。怎料,钱财没得到,却令江湖黑道展开对他的追杀,夺取解药。他最后不得不扮成乞丐,沿街乞讨。丁大宝怎么也不会想到,在慕容别庄,因为一个女人,他会改变命运。
这或许是小柔第一次做好事,也是最后一次吧!她没有赶走这个狼狈的乞丐,反而把他带到伙房里,给他端上了酒菜,这让丁大宝感动。这时的小柔,无疑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所以,他留了下来,把“冰火丸”也交给了小柔。
丁大宝爱上了那个叫小柔的丫鬟,只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酒菜是乐善好施的慕容老夫人吩咐小柔端给他吃的。而小柔,并不知道“冰火丸”的厉害,她只是想要证明一下丁大宝是否在吹牛而已。试验的结果令小柔无比气愤,白凉秋依然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没见他有特别的反常。
其实,“冰火丸”的毒性已经进入白凉秋的五脏六腑,只是因为白凉秋没有运功,所以外表与常人无异,而且中毒者本人也并不知道自己中了毒。可是今天,他被迫用到了武功,他一运功就发现了异常,但是他别无选择,只能强撑着。他用功夫吓退了敌人,自己也把冰火丸的毒性逼了出来。
他现在站在月光下,但是没人看得出来他背后的手在发抖,他额头上的冷汗也诉说了他此时的状况。
本来,他是有恃无恐的,展映雪曾送给他一粒解毒丸,若是服下的话,应该有用吧!只可惜,小柔拿走了它。在慕容别庄的密室里,她拿走了白凉秋随身携带的那丸药与那只蝴蝶形发钗。要不是白凉秋将爹娘留下的碧玉佩送给了司徒柳,可能也不能幸免吧!
事到如今,他根本也想不了那么多了。此时他的体内,冰与火在抗争,但是他的表情却要做得毫无破绽。他知道,他只要露出一点中毒的迹象,他就会没命了。他硬撑着,想着他爹娘和心爱的清儿,他一定要挺过难关。
“冰火丸”虽毒,却是不使人致命的毒药,否则小柔怎么敢轻易的把它用在白凉秋身上,若是把白凉秋毒死了,她怎么向慕容小姐交待呢?
风真得很凉,能够吹到人的心里。
谁说侠客们都有无比坚强的意志力?那是因为他们已被神化,不再是普通的人。可是世间,还是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多。
月光很白。白凉秋的脸也很白,突然,他看着月亮,笑了。
是苦笑。周围的人很多,但高手不多。他们之所以会按兵不动,一定是在等帮手前来,等待武功高强的人,至少是可以与他过上几招的人。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很久,真的撑不了多久。与其这样,还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他笑,还要大声笑,让周围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还能笑。
他舒展了一下手臂,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眼神却在看向周围。
他想逃,趁着高手没来,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他思量着,到底应该从哪里逃走呢?一条小路,通向外面。两旁都是密密的竹林。
除此之外,竹林的深处,还是竹林。
他拿定主意,突然一提气,竟向没有路的竹林深处掠去。果然,这里埋伏的人最少,只有两个人。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们都有点手足无措。他们本能的举剑就刺,这是白凉秋意料之中的,他轻易就躲过。他的目标不在战而在逃,所以他脚下并不慢。
夜很黑,后面追兵很多,前方没有路。可那有什么?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自然就形成了路。可是,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前方真的没有路了,真的没了。竹林的尽头竟是万丈悬崖!
如果他是鸟,可以张开翅膀飞过去。可他不是。
如果他是神,悬崖又有什么难的?可他也不是。
他只是人,普普通通的人。
他苦笑,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后面的追兵。
要是平常,他怎么会把这群小人物看在眼里,怎么会连他们也甩不掉,他叹气。小柔啊,小柔,他全毁在了小柔的手里。
“唉,与其被别人抓住,受人凌辱,真不如从这跳下去呢!”想到这里,白凉秋纵身一跃,以绝美的姿态落入山崖。身后的黑衣人们只看见一团白影坠入崖下……在向下落的一刹那,白凉秋的脑海里出现了司徒柳的身影,她正微笑着想他走来,越走越近,可是他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
夜深了,悬崖更是深不见底。
看来,白凉秋是没有什么生还的希望了。
司徒柳在睡梦中,看到白凉秋从悬崖上掉下,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来。她的心怦怦地跳着,难道他出事了么?她心中极度不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她的心头。一整天,她都觉得心神不宁。
“小妹,小妹!”突然,司徒杨尖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看来是有什么急事。
“姐,你干嘛?”司徒柳知道她的姐姐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率真直爽。“你看你,这身打扮,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司徒杨酷爱男装,今天就是一副男子打扮,头发高高束气,英气逼人。她要真是个男子,定会迷倒很多少女。
面对柳儿玩笑似地指责,司徒杨没有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她表情严肃,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柳儿看着姐姐,觉出姐姐的不对劲儿了。司徒杨这时却咬着嘴唇,犹犹豫豫的。面对妹妹的询问,她竟然不忍说出来。
“难道……”司徒柳不敢想,但她是何等的聪明,她知道姐姐这样一定是发生了大事,而这一切应该与她有关。“告诉我,白大哥怎么了?爹和师兄他们是不是把他抓住了?”司徒柳抓住姐姐,“姐,你快告诉我呀!”
“不,我刚才偷偷地躲在大厅里,听到王师兄他们禀告爹,他们说……他们说……”司徒杨说不下去了。
“他们说什么?”柳儿心急如焚,抓着姐姐的手臂。
“他们说,他们说白凉秋掉下悬崖了。”司徒杨看着妹妹,心里真是不忍。
“什么?”司徒柳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令众人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