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勇俊坐在自家书房的电脑前,浏览CNT的官方网站。他点击了网站的“人才济济”,又接着打开了销售部的页面,萧昱的半身照出现在了显示屏上,照片的下端还注了一行字:
“CNT核心部门——销售部经理 萧昱”
再往下是有关萧昱的个人简介:
“萧昱 毕业于**广播学院,2001年加盟CNT,现任CNT销售部经理。先后包装AA及YY几位CNT金牌主持人,是掌握着CNT生命的重要人物。
“曾连续3年获得‘CNT金球奖’,今年的‘金球奖’正在紧张地评选当中,他暂时以最高票居于此奖项的榜首,投票将于今年年底截止。”
车勇俊把有关萧昱的资料都下载了下来,他盯着显示器上这位满脸自信的电视新人,一动不动。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种憎恨,这种憎恨是有别于奥德修斯在为破解特洛伊之围而提出木马计之时的那种有勇有谋的。车勇俊掩饰不了内心的愤怒,他拎起桌角上的那只咖啡杯摔向地面,他急促地喘着气,像脱离了辖制的老虎对先前的束缚愤愤不平一般。
萧昱是胸无城府的人,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男孩。先前已经向读者们提到了萧昱已记不清何时与车勇俊有过过节,这就表明他有广阔的心胸。至于对车勇俊所显示的不值一提,也不是他本人的过错,后者那种嫉妒心泛滥的头脑只能把他自己与英雄区别开来,旁观者也顶多是按照他的意愿把这些情感演绎出来罢了。
车勇俊在下载的页面上键入了这么一行字:
“我不会让你这么潇洒快活的,咱们走着瞧!”
车勇俊看了看手表,点燃了一支“万宝路”,走到了书房与客厅相交的走廊上。他迟疑着转身把书房的门关上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稍稍仰起头向天空吐出烟雾,客厅很快就弥漫了一股烟草的味道。这时候,门铃响了,车勇俊便去开门见客。
“你好车先生,我是G先生介绍来给你做婚前财产公正的方小明律师。”
“进来吧!” 车勇俊对方小明说。
说来也巧,车先生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眼前的这位文质彬彬的律师和他的敌人有着密切的联系,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律师将可能预知他的谋算。
方小明应邀坐在沙发上。
“车先生,看来你是一个前卫的男人,婚前财产公正可是门新科学,你不觉得这种变相AA制有悖中国的家庭传统吗?”方小明习惯和客户探讨这类问题。
“中国的家庭传统是什么?我在美国长大。”他说。
方小明不禁悸动了一下,他感到了这位眼前人的不同寻常,甚至可以说有一些可怖,后者虽然说话时脸上留有一丝笑容,语气也不会咄咄逼人,瞳孔里却射出一种能让人窒息的目光,前者能感觉到后者的一股来自内心的粗犷的声音,仿佛在向他宣战。
方小明觉得把话题继续下去并不见好,就打开文件夹聊起了正事。他呼吸着弥漫的烟气,浓烈的烟草腥味已让他厌倦至极,就像到了阴间。
“这是我罗列的基本条款,请你过目,”方小明对车先生说,“我们商讨后再作进一步修改。”他把文件递给车勇俊。
方某人引出的正题,对于这么一位表现得不愿意与君子探讨问题的人而言,方小明倒要誓保头衔了。
“方律师,我之前已经准备好了材料,你只要按照我的意思办就好,这些程序我看就没有必要了!” 车勇俊说,没有接他的文件,径直拿起了茶几上的一个小文件袋。
车勇俊的这一举动对于方小明来说是何等的有损尊严。他身材高大,却极度软弱。也正因如此,之前钻戒丢失事件一筹莫展。
方小明猫着身子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翻阅了一下,第一页是车勇俊的个人资料:
“……CNT总务部经理……”
方小明突然眼前一亮,CNT字样跃然入目,心里便琢磨了起来。他很想对CNT肆加诋毁以达到心理的胜利,但他又不能对CNT横加非议,毕竟萧昱也是CNT的精英之一。他似乎认识到了更重要的一点,这位总务经理的怒气贯顶之日,就是萧昱这类坦荡君子的兴高采烈之时了。他不禁在心里诅咒这棵浑身长满嫉妒之刺的“仙人掌”,脸是红一阵白一阵。
“方律师,你对我的档案要完全保密,包括我将来的妻子。”车经理命令着。
“当然会为你保密,这是我们律师基本的职业道德,你不必对此怀疑的。”方律师说。心想这个城府颇深的人不知又在设下什么可怕的陷阱,要做到不为人知。
车勇俊用双眼打量着方小明,注意着他的神情动静。他总是致力于寻找他人的“人性”漏洞,自认为可以看透他人的灵魂,对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言,他更是会这么做,要对所有不怀好意的蓄谋发出警示。
“我能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吗,”方律师鼓足了勇气对他的客户说,“你爱钱吗?”
方小明说这番话的时候内心不由地痉挛了一阵,心跳加速,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
“怎么?方先生不爱钱?这年头不会有人不爱钱的。”仍然不可一世地端坐着。
“爱得狂烈吗?”他分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比一些人狂烈,我可以利用人们共同的弱点!” 车勇俊脸上不禁又泛起了一丝憎怒,就像坐在地雷阵旁边观赏人们是如何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入侵者一般,大概也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了,这种憎怒是他向世人的宣泄,或许也是反抗。
“这点我就要甘拜下风了,我承认我没有这个头脑。”方君对他产生了无比的厌恶。
车勇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概是在揣摩这句话的色彩。
过了一会儿,从走廊的深处传来了手机的铃声,车勇俊像被猛地惊醒,立了起来,径直去接听电话。几分钟后,他又重新出现在了客厅。
“方律师,我现在有急事要出去,我们下次再落实条款。” 车勇俊说着,看了看手表。脸上流露出的可怕的表情让方小明不安,后者分明感受到一场以秒来计算的即将上演的阴谋。
“那我就先告辞了,”方小明站起来作揖,“找个时间上我的律师事务所坐坐吧,我们会泡好茶水恭候你的。”
方小明收拾着茶几上凌乱的文件,准备离开。
车勇俊不愿意那么客套,没有回应方律师的邀请,摆出一幅不屑的神色,站在墙角抽着烟。他从嘴里吐出一团烟雾,环绕在他的眉宇之间,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后者几乎不想在这多呆一会儿,倘若世界上就只剩下这所房子里的一团空气,方小明也绝对不会迟疑一刻,他提起公文包匆匆出了门。
出门后,方小明就算是明白什么叫“大快朵颐”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说到方小明,我倒想好好回忆一下与他一起挽手走过的无数岁月,一同经历过的人间冷暖;曾几何时我与他一同分享着生命中的全部。
高中时与方小明的“同桌岁月”仍然历历在目。上课的时候,我倆就传纸条聊天;下课了,就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追逐打闹。课外活动还会为了赢得绿茵场边跓足观看的女生们的喝彩而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术。似乎在那段时光里,我俩都是“无心向学”的代名词,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给学校添乱,但我们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所以我们也常为自己的“无心向学”而沾沾自喜。
记得高二时方小明暗恋一个漂亮的女生,依他的性格肯定没有勇气向她表白,尽管他总表现得大大咧咧,显得神气十足。他告诉我暗恋的滋味是涩涩的,心里会有一种干涸的感觉,觉得自己就是严冬里迷失方向的小鸟,因为无奈而对事事都听之任之,只希望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想着她。我问他要不要小弟当一回“牵线郎”,他说他担心连这点感观上的浪漫也会被抹杀,所以他希望沉默。我看见了一个强悍体魄下掩藏的心灵脆弱,他害怕他的真情会变成她的矿泉水,他不敢追求自己想要获得的东西。他就这样神不守舍地度过了将近一个月,忽然有一天他恢复了常态,上课时传纸条告诉我他内心深处的那只美丽的小鸟终于被赶出了“鸟笼”。
那时候我倆讲义气得令人齿寒。一次我发了高烧,从小就害怕打针吃药的我背着一大堆药坚持上学,倒不是因为我特别热爱学习,其实是为了逃避母亲的督促,如果呆在家里休息,打针和吃药我都会被监督得死死的。但是回家后母亲一定会检查我的那张打针的单子,每打一针护士就会在上面盖一个小印。中午方小明陪我去医院注射,我站在医院门口死都不肯进去,方小明见状总会夺过我的单子一个人进去。我站在外面张望,不一会儿他揉着屁股出来了,我接过单子,上面清晰地盖着一个红印,他替我挨了一针。那次是我在胆怯的时候看到方小明勇敢的一面,因为义气他才会这么做。
还有许多放学归家的傍晚,我们时常坐在郁郁葱葱的榕树下谈心事,现在脑海里还荡漾着我们曾经畅所欲言的悲欢和喜乐。他告诉我他的母亲是个病入膏肓的赌徒,一家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父亲为了还清她的赌债不分日夜地工作,但家里的境况从来不见好转。
我告诉他我家里只有我和母亲,父亲早就不知去向了,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假如以后我有了出息他来求我原谅,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我早就不把他当爸了。我应该算是在单亲家庭成长起来的典范吧,虽然没有所谓的“父教”,但我从来都不比其他有健全家庭的人逊色,我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也从来没有产生过自卑感。
我们时常聚到一起设计生活的框架图,然而现实中的我俩都还没能拥有梦寐以求的法拉利,都还没能吃到在梦里才能有幸品尝的法国美食,都还没能亲自登上喜马拉雅的山顶看日出。我们只能坐在梧桐树下意犹未尽地感叹,生活的美梦只是孩子们的童话故事,然后发自内心地嘲笑那些完美主义者的孜孜追求。我们已经被生活修饰得面目全非,当读者回首过去的时候是否也同我们一样,忘记了自己从前也是一个不倦的追求者呢?
方小明是一个只会利用正常人思维办事儿的人,他的固执拥有愚公精神的基因,不是谁能轻易改变他的想法的。一旦他自己认定事情已经无法人为左右的时候,即便是有了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法他也不会听凭别人的建议去大胆尝试的。我敢打保票,就连他正在面临的第一大烦恼——绝版钻戒的搜寻——即使读者为他想出类似“木马计”这样的好办法他也不会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你并连哭带吼地感激你一番的。他早就认定这件事只能向徐靖坦白了,以为我对他说的那些近似激励的话是穷途末路的最佳选择,我打算帮助这位哥们儿顺利地获得他的幸福,鉴于对他性格的了如指掌,我决定来一次暗箱操作,在暗地里帮他一把,但首先得稳住他,省得他的“减刑”心切急着向徐靖坦白,糟蹋了我的一番好意。我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晚上回家我马上给方小明发了条手机短信,说,你的钻戒就包在我身上,男人的问题男人办,我一定帮你找来一只一模一样的。然后把自个儿包里的所有名片都翻了出来,摊在床上一张一张仔细地查找能帮助方小明解决问题的Super Man。
过了不到半小时,我就不得不对这件在半小时之前还使我充满信心的事儿垂头丧气了,那一张张写满华丽汉字的名片搞得我一头雾水,在头脑里拼凑起来的复杂的关系网络在大脑供血不足的情况下变得混乱不堪,我握着拳头在前额上垂了几下,以示无奈。
我顺势躺在床上,看着呼呼大转的天花板,在我的SONY音响的随手可及的按钮上轻轻地一按,我的旋转世界就开始和悠扬的钢琴声一同奇妙地交织分离,再交织、再分离,又像是两涓互不相干的泉流在交缠嬉戏,互相穿梭流行。
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大概分离和交织都没有停止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