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英烈传

引子 第一回：施暴举秦皇失政 斩白蛇刘邦落草

　　词：《念奴娇》

　　长城延绵，势磅礴，衬出锦绣河山。华夏大地，风光秀，前朝英雄辈出。龙泉出鞘，骐骥奔腾，驰骋万军中。金戈铁马，旌旗映照骄阳。

　　君看高祖创业，嬴秦俯首时，神武明哲。赭袍高冠，挥手间，诸侯国灭人降。读史思今，世人皆笑我，此生虚度。唯借秃笔，挑灯夜撰春秋。

　　话说三皇五帝之后，夏、商、周三朝更迭，都是君王统治，诸侯臣服。以王国威信，大致可以安定天下。然而到了西周末年，只因犬戎（戎音容：旧指汉族以外民族。犬戎是外族中一支，当时生活于陕、甘一带）入侵镐京（西周都城，今陕西长安县西北），周平王无力与争，只得弃了秦川，迁都洛阳以避其锋，直使得国威大减，王权扫地。一时间，诸侯纷纷背王自立，各据一方：先有五霸争势于春秋，后有七雄割据于战国。可怜此后五百余年，周王朝名存实亡，无力号令诸侯，徒有君主虚名而已。于是乱世之中，豪杰并起，都有一统天下之心。

　　却说周赧王年间，沛县有一少年，姓刘名煓字执嘉，在乡里颇有产业，素来游手好闲。一日入山射猎，见一人面目丑陋，衣裳褴褛，捧着一口短刀，独行于野外。刘执嘉甚奇，方欲停步问之。这人却先开口问道：“你可是刘君乎？”刘执嘉点头。此人解刀与他道：“此是殷高宗伐鬼方所作之物（殷高宗即武丁，商代第二十三王，子姓，名昭；鬼方：古时西北外族。昔殷高宗在位时，鬼方不朝，高宗伐之，三年平定），名为匕首，乃镇世之宝也。今赠予君，当世世相传！”言罢不见。刘执嘉大奇，视其刀，长约三尺，锋利无比；上有铭文，似乎记载年月，却不能详识。刘执嘉知是宝物，自此常佩于身畔。

　　又一日，刘执嘉行于沛、丰（今江苏徐州市丰县）山泽之中，见一工人在谷中冶铸。刘执嘉方无聊，遂住其旁，问工人道：“此是铸造何器？”工人视其良久，顾左右无人，附耳密云：“我为天子铸剑，请勿告他人。”刘执嘉以为戏言，甚有疑色。工人又道：“今所铸之器，锋刃难开。若得足下（尊称，同今之您、阁下）腰间佩刀，杂而冶之，即成神器，可以克定天下。”刘执嘉甚奇道：“你识我之宝物乎？”工人并不答话，只管说道：“凡欲成大事者，须以星光灵气相辅，以灭世间奸恶。如今水衰火盛，正是征兆。若有识之士得我宝剑，必为天下之主也！”刘执嘉道：“吾腰中之刃，名为匕首，其刃锋利无比。上山能斩虎犀，入水可断虬龙（虬：音求，传说中一种有角的小龙）。魑魅魍魉（音痴妹枉两，泛指各种鬼怪），望之皆避。削金刻玉，其刃不卷也。”工人问：“此物何来？”刘执嘉遂将来由告之。工人道：“若不得足下匕首以和铸，纵然精心制作，使越工（古时越地工匠善于铸剑）打磨，此剑终为鄙器。”刘执嘉听得心动，即解腰中匕首递与工人。工人视之，只觉寒气逼人，失声赞道：“真乃世间至宝。”遂投入炉中，俄而（不久）烟焰冲天，日为之昼暗。及乎剑成，白气如云，光彩照人，刃若霜雪，锋利无比。工人捧剑谓刘执嘉道：“剑虽铸就，还须杀三牲衅（音信：古时用牲畜之血涂抹器物缝隙）祭祀，方可成神兵。”刘执嘉便使人寻着牲畜杀了，取血祭器。一行已毕，工人持剑道：“公长佩此剑，锄歼除恶，当可克定天下。”刘执嘉取之再看，与前时又有不同，剑长虽亦三尺，亦有文字，与先器相同，却得以七彩珠、九华玉为饰，有了一份豪华贵气。

　　刘执嘉当下大喜，归后常怀雄心，然无依无势，数年无为，其志渐堕。后谈婚论嫁，娶同乡女王氏含始为妻，先生下二子，长子刘申字伯；次子刘喜字仲，皆碌碌之辈。这日，刘执嘉在家中清点帐目，不觉入睡。忽梦一神人至，身高二丈，声如巨钟，指其道：“吾乃赤帝仆人也。今天下大乱，赤帝、青帝皆欲使其子下界解救万民。故赤帝借汝妇产一子，以展其愿。此子生后，汝当善待，不可有失！”刘执嘉连连应诺，叩首不已。少顷，其神自去，刘执嘉惊觉，急忙出来寻刘媪（音袄：年长妇人），即其妻王氏也。

　　刘媪乃乡下女子，外出务农浣纱，皆是常事。当日，刘媪坐在泽边坡上，梦见与神交媾（音够）。及刘执嘉出户望视，见一龙居于刘媪之上，空中祥云密布，四下雷电交加，刘执嘉不敢动。及云散天开，刘媪已而有身。十月之后，产下一子，隆准（高鼻）龙颜，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刘执嘉甚奇，遂起名刘邦，字季（后有人说高祖微时无名，小字称季，为汉帝后，起名为邦。此论不好考籍，故且从大众之意），用心照料，不在话下。

　　却说天下之事，瞬息万变。原本群雄割据的中华大地，转眼间全部并入秦朝版图，此是为何？且容慢慢道来。

　　却说秦国本为附庸，不在五等之内（古时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祖上偏居西戎，以牧马为业。只因周平王东迁时，秦襄公护驾有功，升位为伯。又因替平王扫平犬戎，得岐（音棋，山名，位于陕西境内，周朝在此兴起）、丰（周为诸侯时，以丰为都城，今陕西西安市西南）之地，成了一方大国。约传八世，秦穆公即位，修行德政，振兴武力，任用百里奚、蹇（音简）叔之才；孟明视、白乙丙之勇，称霸西戎，竟成方伯，自此秦国始强。其后百年间，秦国利用崤山（崤音摇，山名，位于河南省西部，地势险要，古时山东、山西以此分界）、秦岭、黄河、长城之险，足以自守。又经商鞅变法，秦国大治，实力已冠于诸侯之首，秦昭王便攻周取九鼎，周王朝遂灭。后至秦庄贾王死，嬴政登位为秦王。上蔡人李斯入关游说，劝其先灭韩国，立威于世，再依次平灭诸侯，以统一天下。秦王从之，重用李斯，托以国政。又借王翦、王贲、蒙骜、桓齮之武力，张其爪牙，先灭韩、魏，次灭赵、燕，再灭楚、齐，于是统一天下，独霸华夏。那嬴政自以为立下不世之功，遂弃了国王之号，以三皇五帝称谓，尽于一身，自称秦始皇帝，后世接为二世、三世直至万世，意在锦绣江山，由他嬴氏万世相传。

　　若依着他，岂不是天下万古都姓了嬴？哪料道事与愿违，虽是嬴政苦苦经营，那秦皇朝也只经历了区区二世，天下又乱，硝烟再起，战国诸雄依次复辟，随之秦皇朝在万众声讨之中惨遭覆灭。

　　秦朝为何只历二世，便亡了国？寻其气短之源，本是秦廷以暴致暴，劳民伤民，致使民怨太深之故。秦始皇当政之时，驾御宇内，制刑治世；重小人、疑功臣、疏士民、劳百姓，焚书、坑儒、筑长城、建阿房宫，使得民不僚生，怨声载道。奈何秦始皇声威震慑四海，百姓敢怒不敢言，天下无人敢与为逆。民间有诗道：“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骨相支拄。”

　　既是如此暴虐，焉（音烟：怎么、如何）能长久于世？

　　第一回：施暴举胡亥即位 斩白蛇刘邦落草

　　却说秦始皇驾崩后，二世皇帝胡亥登基，海内人众无不引颈观其新政，只望他能纠正先皇之过，任用贤人，废除苛刑，赈穷济困，以安天下。孰（音熟：谁）料胡亥虽不具备始皇之聪，却胜过始皇之酷，亲宦官、远忠臣，集昏君、暴君于一身。

　　胡亥乃是秦始皇少子。初时秦始皇出寻郡（秦并吞六国后，分国中为三十六郡，监管所属之县。州、省建制以前，国中以郡为大）县，崩于沙丘（今河北巨鹿县东南。还有一说为河北广宗县西北太平台），托孤予丞相李斯、中丞相赵高，遗诏立长子扶苏为后。然赵高向辅胡亥，乃怂恿李斯，趁秦始皇尸骨未寒，合谋鸩（音阵，本指鸟类，羽毛有烈毒。后泛指素药）杀扶苏及大将军蒙恬，私立胡亥为主，这便是秦二世。秦二世登基伊始，为使帝位稳固，竟将秦始皇子女三、四十人尽行处死，初露其蛇蝎之心。世人听说，多有怨言。秦二世不安，赵高又进言道：“此事何难？陛下可将刑法加重，将有罪者连坐诛杀，直至灭族；大臣敢不平，尽可杀之，以警世人。先帝故臣，多居功自傲，难以训服，何不尽行贬之，更置陛下所亲信者为朝中要职。如此贫者富，贱者贵，群臣得恩惠而竭力效忠，陛下可高枕无忧，肆志（尽情）宠乐也。”秦二世赞道：“此忠诚之言。”遂重申法令，不但未能将始皇帝遗下暴制予以改善，反而赋役加重，刑法增酷，使得万民不堪重负，无以聊生。群臣见朝纲败坏，去者大半，余者人人自危，更不敢进谏寻事。

　　是年九月，秦二世以为大事略定，便将秦始皇棺木奉葬于骊山（今陕西临潼县境内）。骊山与咸阳（秦国都城，今陕西西安市）相距百十余里，风光秀丽，景色怡人。秦始皇在世之时，以此山风水极绝，可为安寝之所，遂使劳工毁人宗庙，筑下皇陵。其园方圆十余里，墓穴深达三泉；墓内珍宝无数，机关重重。因其规模宏大，动工之初，从海内征招役徒便有七十余万，工程之大，今古罕见；所用工本，几已顷空国财。今后世奉棺入葬，非同小可，若要完工，不仅钱财难及，人力也大差了。秦二世便颁诏各郡县，令各地加紧征税，敛收钱物，征添工役，筹办劳力。各地大小官吏接得圣旨，不敢怠慢，只得火速征办。

　　也该得是秦朝气数将尽，此诏到了泗川郡（郡名，初因境内有淮、沂、濉、泗四水而称四川郡。后因泗水而称泗水郡或泗川郡，又因治所在薛县而称薛郡）沛县，却引出了一位反秦的大英雄，此人身高七尺八寸，相貌堂堂：面如冠玉，眼若流星，隆准龙颜，浓眉大目，美须髯（音然。嘴巴上下的胡子为须，面颊上的胡子为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不善言语，却多机变；性不张扬，极能忍耐；心灵胸阔，常有大度；仁而爱人，喜好施舍；遇事不独断，好三思而后行；不好读书，却极有悟性，乃当世豪杰也。姓刘名邦，表字季，沛县丰邑阳里人（邑：城；里：村）。排行第三：长兄刘申字伯；二兄刘喜字仲；后得少弟刘交字游。刘季少时不务劳，专游历天下，结交海内名士，故识得人之贤庸。及成年，试为县吏，任泗水亭长，自以高节，廷中诸吏，皆不在眼中。常日喜好酒色，多醉卧于王媪、武负酒家，二人因常见龙附其体，异之，故多免其债。刘季曾服徭役（旧时平民壮年后须为朝廷作一期无偿之工，称徭役）于咸阳城，见到秦始皇出行，车乘华丽，人马相随，喟然叹道：“嗟乎！大丈夫自当如此也！”

　　单父（今山东菏泽县）人吕公，名文，字叔平，好相人卑尊。避仇至沛县，因与县令有旧，人多往贺。主吏令诸大夫道：“进不满千钱者，且坐堂下。”待刘季至，却虚呈礼单云：“贺钱一万！”昂然坐于堂中。吕公闻说甚奇，出门迎入，寒喧之间，见刘季相貌堂堂，谈吐不凡，顿生敬意。异日懈逅，愈识其贵，遂以长女许配刘季为妻。长女名雉，字娥姁，容貌美艳，百里挑一。吕媪以刘季无为，怪吕公将其女妄嫁庸者。吕公笑道：“刘季乃非常之人，自非你等女子所知也！”刘季先妻早亡，遗一子名唤刘肥，如今孤身已久，骤然得此佳丽，自是美事一桩。后吕氏过刘家，先生一女，无名，小字阿元（元：排行为长之意）；次生一子，取名盈儿（亦有刘盈为长之说。只因自古尊卑有别，刘盈后来为天子，故史书叙二人都是以孝惠在先，鲁元在后，故有人说刘盈为兄）。一日天热，一老父过于田间，问乡人讨水喝，吕氏见他饥渴，施之饭食。老父因相吕氏道：“夫人乃天下贵人也！”吕氏怀抱盈儿，手牵阿元，使其相之。父指盈儿道：“夫人之贵，得于此男！”老父方去，刘季归来，闻言追及，问道：“闻公善于相人，能相我乎？”父久视其面，徐徐颔首道：“乡中夫人、婴儿皆是福相，似与君同，却又有异。君之尊贵，更不可言也！”刘季谢道：“果如君言，不敢忘德！”

　　至秦二世元年，刘季年已四十八岁。沛县令接得秦二世圣旨，收集人夫，点齐百余牢中囚犯，令刘季押送至咸阳充任劳工。刘季领命，出了县署，收拾行装，定于次日动身。县中好友来为刘季饯行，几个便来到了路旁酒店。

　　刘季平日待人傲慢，朋友自然不多，县吏中只有三人，却都不是一般人。哪三人？第一个，身长七尺，慈眉善目，忠直谨慎，德厚温良，沛县主吏掾（音缘：官名，即功曹，郡、县长下属之官）萧何，丰邑人也，熟谙（音安，精通之意）法律，其办事之才，在砀（音荡，郡名，旧辖安徽、河南交界一代）、泗无人能及。秦御史常欲征其入都，萧何固辞，因而未行。这正是萧何高明之所以，知秦朝不能长久，故却之以避其祸。萧何平素寡言，却极善识人。初与刘季相交，不以为奇，曾与人言道：“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后与刘季偶叙，言谈之中，得知他志向远大，实非寻常之人，遂改颜相对，待之甚厚。萧何位高于刘季，常以吏事护之，刘季有难，萧何必为相助。刘季徭赴咸阳，众吏各送奉钱三钱，唯萧何一人奉五钱，刘季因而常叹道：“必报此多奉二钱之恩也！”遂以师礼待萧何。第二个：容貌伟俊，声如铜钟，能文善武，知晓阴阳，沛县吏掾曹参，字敬伯，官职位于萧何之下，沛人也，性勤俭，好学。八岁从师学文，甚得器。十五岁再从师习武，又有成。及长成，居县为豪吏也，与萧何相善，共为刘季左右。第三个：面如紫玉，形若奔狼，忠诚梗直，秉性刚毅，沛县厩司御（养马之官）夏侯婴，亦沛人，自幼好武，弓马娴熟，武艺高超，素敬刘季，每送使客还过泗上，都要与刘季相语，无有不谈至日移天暮之时。夏侯婴曾试补县吏，因与刘季相戏，为其失手所伤。刘季为亭长，伤人当重罪。人告于县署，刘季矢口否认，夏侯婴亦自当其责，虽经复审，夏侯婴皆未告罪，终使刘季脱祸，而夏侯婴因而坐罪，掠笞（音吃：以竹板或鞭打）数百，牢狱岁余。刘季感其忠，是为莫逆之交。刘季与三人语，常道：“萧公文才雄冠于天下，可为治国栋梁。汝二人皆是大将之才，他日必出头于世。”县中诸吏无有不为刘季所狎（音侠：不尊重）侮者，是有此言，可见与三人之交。

　　四人入到酒店坐定。酒过三巡，萧何捧酒谓刘季道：“刘公此番西行，万事皆应小心。萧何夜观天象，望见太白再经天，秦国当有大难。公此间至都中，切不可造次。若见祸至，当留心以避。”刘季道：“萧公休要担忧，大丈夫行于天下，何惧之有？”曹参道：“萧公之言是矣。某闻有石陨于东郡（郡名，今河南濮阳市一带，辖河南、河北、山东交界地段），其石有字云：‘始皇死而地分’。石，阴类也，为群阳不附。今朝中赵高弄权，阉竖当道，当应此验。若此时天下乱，吾等当随刘公以御之，故望刘公此行小心从事。若见都中有何变动，也好设计对应。”刘季笑道：“二公之言，刘季当深记，小心便是了。”

　　正饮间， 一人从外而至，口中呼道：“哥哥在此喝酒，怎不叫上我，害得我一番好找！”众人视之：此人身高八尺五寸，膀阔腰圆，面如狮犼，发似硃砂，体如猛虎，声若巨雷，乃刘季姨妹夫，姓樊名哙（音快），沛中至勇之士，素有膂力，在沛县以屠狗营生，家资不薄，虽无官职，但为人豪爽，远近亦颇有威名。吕公慧眼识英雄，将次女吕媭（音须）配予樊哙，故以兄事刘季。闻得姐夫将要进京公干，亦来送行。刘季唤其同坐共饮，谈及时事，樊哙怒道：“秦皇帝暴而无义，兼并战国，毁先王之法，灭礼谊之士，专任刑法，横征霸敛，致使奸邪并生，赭衣塞道（赭音者：红褐色，秦时囚衣为红褐色，故赭衣即囚犯），囹圄（音零五，牢狱之意）成市，天下愁怨，早晚必溃而亡国。此次征劳西行，夺财民间，扰乱天下人之心。以弟之意，倒不如杀进咸阳，取了那狗皇帝，也好天下太平！”刘季急止，低声道：“吾弟切莫轻浮。若有人举报，罪及三族也。”樊哙道：“我惧何人！”众人皆大笑，当日尽欢而散。

　　次日，刘季在县署中领到文书，得随从数名，告别县令，押着囚犯，抖擞精神，取路往咸阳而行。走了一日，天色已暮，便寻路中客栈投宿。随从清点犯人，却发觉少了十几人。刘季提人一问，原来这伙囚犯闻得是往骊山修筑皇陵，无人不怕。一路上偷偷商议：“筑皇陵本就是一桩苦差，做牛做马还罢，若患病，若犯戒，终是难免一死，安得日后归乡？不如趁行路之机逃之，九死间尚得一生。”于是各人怀着小心，路上一有机会便要走几个。一天下来，就逃了十几人。刘季虽忧，自是无奈，只得吩咐随从加紧看管，切不能让余下之人再走了。

　　不料移日早起，又逃了数人。刘季一面上心防着，一面加紧赶路，只望能早日到咸阳，好交了此差。然而众囚见同伴有人走了，都无心再行，一路上行一程走数人，如指缝流沙一般。刘季虽与随从尽力弹压，却无法禁止，方至丰邑西泽中亭，众囚已去了一大半。刘季好生烦恼，自知秦法酷重，难逃罪责，乃止步亭中，令囚犯先歇息，自取酒闷饮，寻思计较。

　　饮至红日西下，玉兔东升，已是酩酊（音明顶，指醉意很深）大醉。遂唤众囚犯道：“汝等西至骊山，必充苦力。秦刑苛酷，想是避不了一死。我如今走了半数犯人，看来也是死罪难逃。既已如此，我不如索性将你等也放了，各自寻生路去罢。”乃令随从为众囚释缚。众囚去了绳索，各各拜谢，散去大半。刘季又谓手下道：“我纵容犯人逃匿（音泥，第四声：隐藏或逃避），死罪也。汝等回县缴令，可尽将罪责推到吾身，料可保可全性命。”手下惧死，皆辞去。

　　刘季依旧坐下喝酒。囚犯中有壮士十数人，皆是忠义之士，不敢即去，相聚商议道：“刘公不忍我等送死，慨然释放，此大仁大义也。我等若弃他而去，枉为大丈夫也！”其中有一人，姓奚姓娟，下蔡（今安徽凤台）人氏，勇力过人，当下毅然道：“某愿随刘公共生死，以报大恩。”众人皆道：“我等亦有此心。”遂推奚娟为首，来见刘季。奚娟至刘季身前，拜道：“刘公若纵我等逃匿，自身意欲何往？”刘季笑道：“公等皆去，吾亦从此更名换姓，隐匿山林！”奚娟道：“吾等受刘公大恩，无以为报，今愿随从刘公左右，永不相背！”众人齐拜道：“愿效犬马之劳！”刘季视之，连奚娟在内，只有十八人，不由长叹道：“刘季此去，不知委身何地，不敢累及诸公。”奚娟道：“刘公要弃我等而去？”言毕，泪如雨下，衣襟尽湿。刘季见其心诚，遂与众人道：“刘季闻芒、砀二山（砀山今在河南永城东北，砀郡因此得名。芒山在其北面，后合称芒砀山，跨河南、安徽、江苏、山东四省）地势险峻，可据为根据。公等若不弃，可与我同往，共图后事！”众人大喜而从。

　　当下，刘季与众人豪饮，无不大醉，趁着酒意，连夜赶路。刘季令一人探道，就着泽中小径，迤逦往砀山而行。不数里，探道者还报：“前有大蛇挡道，可取路别处。”刘季奋然道：“壮士行路，何惧之有！”乃提家传之三尺宝剑，起身向前。方行百余步，只闻得哗哗弄响，一条白蛇横于道中：长约丈余，粗若嫩杨，摇尾吐信，踊跃欲动。众皆失色，悚然止步：那蛇虫不同于虎豹，可以勇力相敌。人言十蛇九毒，若为所伤，纵使你斩它千段，亦难逃一死。刘季见众人皆有退心，自思：“我若后退，何人再敢向前？”当下借酒壮胆，大喝一声，飞身跃起，手起一剑，将那蛇斩为两段。只闻得空中几声闷雷响过，两段蛇身挣扎片刻，蓦然不动。刘季以剑分开蛇尸，道路遂开，乃昂首阔步，安然趋（快步）过。那十八壮士见之，愈加敬佩。后有人诗道：“皇统承尧运，朱旗启汉家。未诛秦始鹿，先斩沛中蛇。”

　　又行数里，刘季酒气上涌，加之行路困乏，觉得抵挡不住，就卧于草中，昏昏地睡了过去。众人亦觉疲劳，各自寻草地歇息。刘季已是累了两日，却偏偏不能安眠，每一合眼，便见一老妪前来索命，口中喊道：“还我儿来！”如此直闹了一夜，至次日日上三竿，刘季尚未睡足，伏地不起，朦胧间听得二人路上对话。一人道：“适才我赶夜路，遇上一桩怪事。”人问道：“何事？”那人道：“吾见一老妪夜哭，因而问之。那老妪道：‘有人杀了吾子。’吾问：‘汝子何在？为何见杀？’老妪指地上一蛇尸道：‘此吾子也，即白帝之子，化蛇挡道。方才为赤帝之子所斩，故哭之。’我疑老妪不诚，欲详问，那老妪忽然不见，故而见怪。”刘季闻之暗喜，亦不觉得困了，起身寻到众人，以梦中所见及二路人所言相告，众人皆喜而贺之。后胡曾有诗道：“白蛇初断路人通，汉祖龙泉血刃红。不是咸阳将瓦解，素灵哪哭明月中。”

　　一路无事。行至砀山下，忽听一棒鼓响，涌出数十草寇，为首一人，身体长大，面目凶恶，骑一匹黄骠马，横一口斩马刀，厉声喝道：“行路之人，且留下随身财物，饶汝等不死！”众人手无寸铁，尽皆失色。刘季拔剑迈前一步，怒吼道：“何处草寇，敢阻刘季之路！”那人闻见，滚鞍下马，伏于草中道：“原来是恩公至此，罪民纪信不知，望公怨罪。”刘季视之，乃泗水人也，姓纪名信表字成。当初，纪信因父亲患病，无钱医治，便持刀打劫，为刘季所获。刘季问明原委，赠百钱而释。后纪信失手伤人遭连坐，又得刘季周旋，免了死罪。纪信逃至砀山，与其弟纪义占山为寇，一直颇感刘季之恩，常记挂于怀，今意外遇见，甚是欢喜。

　　刘季与纪信同回山寨，将前事告与纪信。纪信道：“恩公且在山中住下，以后再作打算。”刘季自是愿意，遂同纪信一同落草。四方在逃犯人及不堪秦刑所束者，慕刘季之名，皆往投之。不多日，已聚得千余人。刘季便遣人往沛、丰打探消息。

　　却说沛县令闻刘季纵囚逃匿，大怒，令出榜辑拿，又将刘家老小囚于狱中，等候发落。那吕氏虽已年过风华，却尚有些姿色，引得一伙狱卒都来调戏，正好为狱吏任敖撞见。任敖知萧何与刘季交厚，惧其责怪，乃怒笞为首之人，并告于萧何。萧何急往县署告道：“刘季虽犯死罪，但其妻乃女流之辈，素不闻外事，与刘季逃匿并无干系，可免连坐之罪。”萧何名望颇高，县令遂从，因释吕氏。任敖得此令，索性连阿元、盈儿也一并放了。那吕氏携子女二人来寻刘季，竟然一路找到砀山山寨之中。刘季见到吕氏，甚是奇怪，问之原委。吕氏道：“妾父曾言妾道：‘刘季所居之上，常有云气环绕，乃极贵之相。’妾依云气寻来，果然寻见了夫君。”刘季暗咐：“秦始皇在位之日，曾言：‘东南有天子之云气’，故每每东巡，欲寻而除之。沛、丰皆位在东南，莫非是言我。”心中又喜。后有人诗道：“并吞六国迁后人，东南云雾扰纷纷。秦皇不知天数定，六番东巡化烟尘。”

　　刘季会得妻子，遂在砀山住下，故山中至今遗有藏皇峪。

　　却说秦二世从各地征得钱财民夫，大修秦陵，以宫眷、官吏万人殉（音讯：此处指陪葬，亦指因某事而死）葬。为防后人盗墓，每完工一处，便将所有民夫、工匠一律坑杀。其残忍之作，令人发指。秦始皇陵尚未竣工，秦二世又令重征工役，再兴土木，要将阿房宫修筑完毕。此宫乃是秦始皇于三十五年动工起建，位于渭南上林苑，规模宏大，震古铄今。动工之初，关中（因陕西长安一带东有函谷关、西有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所以称关中，也称关内）建工石木不足，秦始皇令从荆（古楚国别称，今湖北一带）、蜀（旧指四川西部）诸地采办输运，工役亦依次征发，逐届加添。原已动工两年，工程尚未过半，因秦始皇之死，劳力皆往骊山建陵，阿房之工遂告暂停。后人有诗道：“始皇既殁世情乱，胡亥极愚不解难。郦山未毕皇陵工，复作阿房政何安。”

　　朝中众臣闻得秦二世要再修阿房宫，多觉不妥，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联名上书，求罢此工，以安民心。秦二世阅书甚嗔（音陈，第一声，发怒），呲（音资，斥责）李斯道：“卿为三公之首，怎敢不顺圣意，失节错乱！殊不知贤人得天下，只求天下人顺其一身，若自身无利，何以治天下。先皇因皇宫狭小，所以营建阿房宫。室堂未成，正遇先皇驾崩，故停工至骊山筑坟。今朕见皇陵工程过半，而天下又太平无事，故欲完此工以足先皇之愿。若自此停筑阿房宫，乃有意示先皇兴业有过，卿敢当此罪名乎？”李斯闻之惊恐，连连称诺，不敢复言。朝中百官见丞相尚是如此，还有何人复敢再谏？

　　于是阿房之工再兴，各郡县居民，三人抽一，齐赴咸阳充任劳力，直弄得民间妻离子散，家败人亡。劳工进到咸阳，有司（分职不同的官吏）上奏，禀告劳工数众，当食者多，关中之粮已是不足。秦二世与赵高商量。赵高道：“可下调郡县，勒令筹备粮草，运到咸阳。凡传输者，皆要自赍（音基，携带）粮食，勿耗所输，有违者，皆可斩之。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秦二世从其说，遂令海内各郡县筹粮来献，用法颇刻。其时方经修长城、建皇陵之大工，民间之财，经不起这数番浩劫，早已十室九空矣。此令一下，人不能负，直使得普天愁怨，哀鸿遍野，天下骚乱，反徒四起。正是：疥痫（音介闲：疥：疥疮、痫：癫痫。此处指小病痛）之痛不求医，病染沉疴（音科：重病）悔晚矣。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