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同志
谁相信他娘的什么一见钟情,我就没这种感觉。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像看水缸里的一条鱼,或者在看桌子上的一尊石膏像,只是看。
我们坐得很近,面对面,一抬手就能将对方捉住,可我不愿这么做,我只是看,看到连空气都能凸现为止。
石膏像终于开口,她开口你就能想见结着薄冰的水沟的样子,绝不骗你,也绝没有丝毫夸张,她开口时,气温明显下降了好几度。她说把右手伸过来。语言如此直白,尽管声音轻微,却没有丝毫商量余地。那时我恰好伸出的是左手,只好缩回,把右手递过去。她呢,便拿起一团棉花球在我的手背上搓来揉去,你揉什么。她依旧面无表情,摸过一根针向我的手面上扎来,还没有反应过来,但那针已经深深扎进我血管。好像并无痛感,只不过被蚊子叮了一下。
她开始调节那根滴管,在转过头给我手上贴胶布的时候,突然笑了。笑的很突然,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你为什么要笑。她说血管穿透了。我低头一看,可不是,那针钻进我的血管又从另一侧穿出,像个自来水龙头,药液便汩汩流向我的手面和比手面更低洼的地方。
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发觉自己爱上了她。多么奇怪。多么不可理喻!我确定自己不是气糊涂了,真的,一点不骗你。就在她给予我痛苦的时候,我却意外地爱上了她。
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当得知你爱的人就在你面前时,你也会这样,一点也错不了,这不是我的错。但我的确不知所措,有些慌张,因此要急着开口,来掩饰自己的窘态。但这又是另一个错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张嘴,无疑不会比一个神经病患者梦呓般的语言强多少。我说,你该去进修,你的医技……她的笑肯定要从脸上消失,然后恢复成薄冰的水面。她说,不用,我的技术不需你操心。瞧瞧,弄巧成拙,我简直要给自己来个嘴巴——如果不是手腾不出来的话。
这是从早晨到现在,一天当中,我做的唯一的事。感冒,而且是严重的感冒,最后只好借助医生友好的帮助。但我现在只能看着她,和刚才一样,只不过,带上了一层颜色,无论是那鱼还是那石膏像都带上了我心跳的颜色。
葡萄糖淡白的液体通过滴管长长的甬道,滴落进我心的深处,带着惨白的寒意,但我的心不能冷却,它还在拼命狂跳,像一条即将被屠宰的狗那样。这种期待,你知道是怎样一种煎熬,我们就这样保持不该拥有的沉默,仿佛水底两条就要死去的鱼。也许她并没有我心底的感觉,她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在织着那件该死的毛衣,但愿那是她自己的吧。
她终于再次开口,那伤感的液体即将断流,她过来拔针管。你脸上怎么那么多油,她边拔针管边说,油亮亮的,像个油葫芦。她的口气并不太好,有些揶揄地笑,似乎在报复我刚才对她的刺伤。我说,啊,……我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她已收了针管,摆动着瘦巧的腰肢远去,也许当时你会发现什么,有一根可以行走的豆芽菜,从你的身边远去了。
我发现我们竟如此般配,我现在仍会想起她那冬瓜般粉白且硕大的圆脸,再加上豆芽菜般的形体,真是美妙极了。而她说我是油葫芦,多好,我们都属于瓜果蔬菜范畴之内,没有比这再贴切,我们都是菜色男女。
我每天都要从医院门前走过,不是一次,也绝不是两次,你知道我没事就会往那个方向溜,尤其在下雨的时候。我希望像戴望舒一样,正逢着那个撑着油纸伞的丁香一样的姑娘,尽管她不是怎么太像那丁香,倒有些像冬瓜和豆芽。
可我总见不到她,她总不出来,可能是她太爱自己岗位的缘故。我也不愿就这么冒失进去,没有理由的相见,可以想见,肯定有那么点尴尬,多么无聊。可我老找不到见她的理由,我总不能让自己生病,哪怕一点小毛病也没有,比如破了手指什么的。
真是,真是。有时候,不能让自己生病,其实也是一种过错,不可饶恕的过错。可我依然充满了期待,你知道我是突然间爱上她的,在她给予我痛苦的时候,很突然。我爱她,爱得很深,所以我要等她,一直等,等到她也撑着一把油纸伞款款走出,一直走过我的身旁……
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个姑娘还很年轻,只有一个孩子,刚两岁,是个儿子。唯一遗憾的是,这个儿子并不是我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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