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一泛白,嘉良就起来了。生怕遇见人,这样的话,对静心来说,真的不好交代。
走出二中,大街上只有几个环卫工人正在辛勤清扫大街。他们弓着腰,忘情的工作着,他们好象一点也不知道烦恼和忧愁,这是他们的工作,他们本质工作。对他们来讲,最重要的就是把大街扫好,给人们,给这个城市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
然而,又有几个人真正的了解他们,那些公子小姐们,见了他们总是捂着鼻子,躲的远远的,把手里垃圾拼命的扔过来,生怕他们身上的晦气沾在他们高贵的身上。他们就没想到,如果没有这些辛勤而默默耕耘、无私奉献的环卫工人,我们的城市,我们赖以生存的空间,我们的社会将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嘉良在大街上毫无目的的走着,观察着这个城市的一草一木,也观察着这个城市的风俗人情。
走了老半天,大街上的人才渐渐多起来,急匆匆的小商小贩,想趁着人们还没上班之前推销他们廉价的商品,还有赶早集卖菜的农民,涌进城里的农民工。他们都是急匆匆的。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去,急匆匆创造着彼此美好的未来,急匆匆创造这个城市,这个美丽城市的一切都凝聚着他们辛勤的汗水。然而,又有几个人知道他们,认识他们,感激他们对这个城市所付出的一切呢?许多人忙碌一生,到头来还是受罪的命。
爹爹许实诚老汉,娘许大妈,还有许多和他们一样的劳动人们,辛苦了一辈子啊!
想到爹娘,愧疚之情充斥着嘉良的大脑。快,得抓紧回家,帮爹娘干点什么。
这时候,大街上又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东方的天空开始翻腾着的紫红的朝霞,半掩在白杨树的大路后面,向着苏醒的大地投射出万紫千红的光芒。逐渐,拨开耀眼的云彩,太阳象火球一般出现了,把火一样的红光倾泻到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一些晨练的人群加入这个城市喧嚣的早晨。练太极拳的老人穿着洁白的抛裤抛褂在那儿尽情挥舞,老太太三五成群扭着秧歌,打着腰鼓。在县城的体育场上一群生龙活虎般的青年人正打着篮球。嘉良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校篮球队的,每次他出场,篮球场周围总会蜂拥着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在讨论这个九号队员,为他喝彩。
球场上两队人正在进行激烈的对抗战,反正也没有别的去处,就在这看会篮球吧。嘉良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等到晨练的人都散了,太阳已经爬的老高,嘉良估计商店也都开门了。于是就在体育场门口的早餐摊上花两角钱喝了一碗稀饭,又花六角钱买了三个包子,就这样将就吃了早点。
城里的商店就是多,各种商品是琳琅满目,但以服装类居多,精品店却很少,即使偶尔遇一家,也没有他中意的能够送给静心的礼物,更不用说粉红色的风铃了。
他沿着大街一家一家的找,每当他走进一家商店,店员会立刻满面堆笑的迎上前,细心的向他推荐每一件产品,那热情劲让嘉良感觉特别的感动。当他说出不需要这些物品,想买个风铃时,售货员的态度马上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神情冷淡的说:“不买你来干什么。”那神情,好象进了店,必须买他店里的物品。
嘉良从城东一直转到城西,也没有看见有卖粉红色风铃的,失望地站在西关商场的大门口,思索着该上哪儿去给静心买件称心合意的礼品。
忽然他想起在一中门口有一个规模很大的精品屋,记得那里有许多风铃,或许有粉红色的,想到这,心理一阵激动,急忙向一中赶去。
这时候,一辆脚登三轮车“嘎”的一声停在他的旁边,车夫问他坐三轮车吧?
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嘉良确实累了,就问:“到一中多少钱?”
车夫说:“两块钱。”
嘉良摸摸口袋里的钱,想想家里爹辛辛苦苦流一天汗还不一定挣到两块钱。狠狠心对车夫说:“不坐了,你走吧。”
车夫显然也不想丢了这份生意,连忙说:“一块五怎么样?”
嘉良说:“一块钱我就坐。”
车夫咬了咬:“一块就一块,上车吧。”
精品屋的女老板好象特别会做生意,也特能抓住少男少女的心理,商品种类繁多,花样奇特,几乎都是针对高中学生的。一进屋,他就看中一个粉红色的风铃,多美的一串风铃啊!是金属制作的,细长的小圆筒,高低错落,还有一些细碎的白色的小花,淡雅、华丽。微风轻轻拂过,传来一阵悦耳的“叮叮铃铃”的声音,嘉良禁不住抬眼望去,禁不住伸出手去,轻轻的碰触这串风铃。他相信,静心一定会喜欢这个风铃的。
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脱女老板锐利的眼睛。
“想买风铃吗?可以便宜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女老板早已经度到嘉良的身旁,含笑的问道。
“多少钱?”
“你要真想买,给你最低价,原先都卖十五钱,现在就给你十三块八,带八图个吉利。”
嘉良毫不吝啬地掏出钱递给女老板,女老板兴奋地接过钱来,看了嘉良一眼,半开玩笑似说:“送给女朋友的吧?”
嘉良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含糊不清的说:“不,不是的,是朋友。”
看见嘉良的样子,女老板哈哈大笑起来,打趣地说:“还不好意思呢?是的,我就给包装包装。”说完非常敏捷的把风铃装进盒子里,麻利地从柜台里取出几根不同颜色的彩色包装带,沿着不同的方向把盒子捆扎好,又从柜台里取出一个心型荷包沾在盒子上。不用看风铃,光这盒子就会让静心爱不释手,嘉良有这种预感。
接过风铃,嘉良说了声谢谢,就急匆匆地向二中赶来。
静心天刚亮就来到了宿舍,她准备陪嘉良一起去吃早点。
多年来,她内心里一直都在为这个人发狂发痴——这人就是许嘉良,她爱他的潇洒的风度,漂亮的体型和那处处都表现出来的大丈夫气质,她爱他的谦逊、朴实。她认为男人就应该像个男人;她最讨厌男人身上的女人气。她想,她如果跟了嘉良这样的男人,即使是陪着他去做乞丐,她也心甘情愿!她曾幻想着,将来退休了,就和嘉良一起回山里囤,在山上盖一间茅舍颐养天年。
她曾在心里无数次梦想她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情景: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让他拉着,在春天的田野里,在夏天的花丛中,在秋天的果林里,在冬天的雪地上,在村边的大山里,在山下的小河中走呀,跑呀,并且像人家电影里一样,让他把她抱住,亲她……,他曾经多少次走进她的梦乡。
正在她遐想无限的时候,外边传来一阵敲门声,她激动地跳下床,对着镜子理理头发,跑过来把门打开。打开门,她不由地万分失望。站在门口的不是她想见的许嘉良,却是妹妹高静安,正站在门口,眼睛眨呀眨的,看到静心开门,调皮追问到:“在等男朋友是吧?要不,怎么一个人躲在屋里发呆,也不回家吃饭。”
“哦,我知道了,叔叔现在还在家吗?”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静安让进宿舍。静心特别喜欢这个妹妹,正好静安也正在这个学校里上高三,姐妹俩几乎天天见面。
“他啊,大忙人一个,早晨七点多就走了,说是上市里开个会。”静安一边陪着姐姐说话,一边走进静心的宿舍。忽然,眼里闪出奇异的光彩,还没等静心反过神来,她已经一把抓过床头嘉良的照片,大声嚷嚷道:“好啊,你给我找到姐夫了,你也不告诉我一声,让我给你做参谋啊。老实交代,这个人是不是我未来的姐夫。”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仔细地观察相片中的许嘉良,赞许地说道,“恩,有男子汉的气概,姐姐真有眼光。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啊?”说,哧溜一声躲到床边,把相片放到原处。
静心笑着追打着静安,在床上互相撕打着。
这姐妹俩的感情特别的好,等闹够了,静安才正色说道:“妈妈让你今天下午去我家一趟,有事情跟你商量,听妈妈说,她要给我介绍一个姐夫了,现在看来,你已经不需要了,这个姐夫可就是最出色的。我看,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了。”
“竟瞎说,看我不撕滥你的小嘴,看你还敢胡乱说吗?”说完,又向静安冲过去。
静安早已经躲到了门外,冲着静心做着鬼脸,跑出多远,又回头说道:“别忘了,下午过去。并且,你可要想好跟我妈妈怎么说啊?”说完,跳着跑走了。
看着妹妹的背影,静心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小丫头片子,真拿你没办法。”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妹妹的话确实说到了她的心里了,如果妹妹说的是真的,她可真得想好怎么跟婶婶讲,毕竟是婶婶,再好,也不如妈妈好说话。在婶婶面前她可不好过分的撒娇。
回到屋里,的确没有什么事情好做,而又特别渴望嘉良抓紧回来,顺手拿起一本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她不由得被孙少平和田晓霞那可歌可泣的纯真的爱情所感染。是啊,人家地委书记的女儿都不嫌弃一个农民,更何况自己也是普通农民的女儿,虽然自己家里有点钱,嘉良家穷些,但是,只要能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穷点又算什么?她相信嘉良一定不会一辈子这样的,她相信一定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再说,嘉良和孙少平还不一样,孙少平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而嘉良毕竟是老师,他不是普通的农民,他是教师,教师是干部身份,一有机会就会飞黄腾达的。
正在这时,又传来了一阵敲们声,她感觉,这次一定是嘉良,她赶紧把刚刚和妹妹弄乱的床整理好,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赶过去开门。
开开门,一个满面笑容的娃娃脸,提着热水瓶站在门口,看见静心出来,娃娃脸殷勤地说:“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给你提了热水,一直放在我呢,早晨我听说你来了,我就给你送过来。”
“好,谢谢你了,放在这吧。”静心不冷不热地说,也没让娃娃脸进去坐一会。
娃娃脸知趣地把热水瓶给提进屋里,放在门后。站在那里想跟静心说说话,看到静心没有理他的意思,只好走了出去。
这个娃娃脸叫周克强,父亲是古岩县物价局的局长,母亲就是二中的副校长,上年分到这个学校的。静心分来之后,他总是有事无事的到静心宿舍来转转,帮静心做些事情,比如帮着提热水、借教材。当然,静心一分到这个学校,就引起了一阵骚动,许多接过婚、未结婚的男青年都喜欢往这漂亮的女孩子这跑。但是,谁也没有周克强表现的这么明显。开始,静心还是满感激的,但后来,静心对他态度越来越冷淡,她不想让人家说什么。毕竟自己是女孩子,跟他无亲无故的。再说,她只在意嘉良,别的男孩子再也走不进她的心里。在她的心目中谁也没法和嘉良比。特别这个周克强,她总感觉太女孩子化,做起事来,总是扭扭捏捏,缺少男孩子味道,还不如他那做副校长的妈妈有气魄,做起事情来雷厉风行的。
“咚咚,咚咚咚。”外边又传来一阵敲门声,静心以为是周克强又回来。不高兴的问道:“谁啊?”
“是我。”外边传来嘉良那富有诱惑力的嗓音。
听到是嘉良的声音,静心一阵激动,忘记了再去整理又有点乱的衣服,心情愉悦地迎了出来,端详着嘉良,好象几年没见到一样,目光下移,一眼看见嘉良手里的盒子,立刻被这装饰华丽的盒子吸引住了。”
“是什么啊?这么漂亮。送人的吧,送给谁的?”一阵醋意升起。
“送给你的。”
“我的?是什么?”火辣辣的眼光盯着嘉良,一股热浪从心头涌过。
“打开看看。也不知道你喜欢吗?”
“风铃,粉红色的风铃!好漂亮啊!”静心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发出一声惊叫。赶紧把它挂在床头,爱不释手的抚摩着,那感觉,就象是抚摩着嘉良坚强有力的臂膀,抚摩着嘉良棱角分明的额头。
“你吃了吗?没吃,我去给你打饭去。”一边挂风铃一边关切的问嘉良。
“我吃了。我得回山里囤,估计家里还有活需要我做呢。”
“这就回去?不多坐一会吗?”静心急切的问。
“不了,以后的吧,我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时间。以后我进城就来找你,你回山里囤,可以走我那啊。到城里,我来找你,你欢迎吗?”
“欢迎,不欢迎谁,也得欢迎你。”说完,一阵娇羞。
“我走了。”
“我把你送到车站吧。”
“不了,你把我送到车站,我再把你送回来,你再把我送回车站,我再送你回来,那我们光送着玩啦。”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静心也不由被他幽默的对白惹的笑了起来。“要不,我送你出学校吧。”
嘉良想了想,说:“那好吧。”
两个人并肩想学校走去,刚出宿舍楼,迎面遇到了周克强。看见周克强走过来,静心故意挎过嘉良的胳臂,挺了挺胸,示威一般。
开始,周克强还是满面笑容,看到静心和嘉良亲热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脱落,最后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见有人,嘉良慌忙把胳臂往外抽,但是,静心反而挎的更紧,直到出了二中大门,才松开。
嘉良不安地说:“我走了。”
“好,你走吧。”静心伤感的说,不敢去看嘉良的眼睛。
只到嘉良走出了老远,她又把嘉良喊了回来。嘉良怔怔的瞅着静心,不知道这个可爱的妹妹又在玩什么花样。
这时,静心却变的扭捏起来,手不停的摆弄着袖口上的纽扣,嘴里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鼓足了勇气,对嘉良说:“婶婶叫我今天下午上她家,要给我介绍对象呢。”
嘉良头“哼”的一声,一阵昏厥,但马上镇定下来,勉强笑了笑,说:“那——那好啊。那得祝贺你。”
“祝贺,你就知道祝贺,你就不想想人家的感受。”静心忽然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吼完,一行泪水顺着眼颊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转过身,跑了回去。
望着静心的背影,嘉良怔怔的站着,象泥塑一般,不知道何去何从,该怎么做好,他想追上去,安慰静心一番,但想了有想,还是默默的转过身,向车站走,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静心跑回宿舍是越想越难过,泪水一拨接着一拨涌出来。她忽然感觉自己做的太不值。她多么渴望嘉良能跟着回来安慰自己啊,哪怕是回来跟自己坐一会,哪怕只有一秒钟也成。自己的心都交给他了,然而当听说自己要找对象他却不急,最令她伤心的就是这点。按说,他要是爱自己,当听到这个消息,他应该急啊,然而他却不紧不慢的祝贺。难道他的心里真的没有自己吗?那他为什么还要和我接触呢?为什么又要给我买这个风铃呢?想到风铃,她心里有多出一丝安慰。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嘉良应该是爱我的,要不,他不会送风铃给我,是自己太敏感了吧。她忽然又怪起自己来,太感情用事了,怕嘉良瞧不起自己这样的心胸。
和嘉良在一起的一幕一幕象放电影一样又都浮现在她的脑海。通过这些片段,她忽然有个大胆的设想,嘉良是爱自己的,但他却好象在故意逃避着什么?
是什么原因让他这样的呢?
隔阂,一定是隔阂让他们之间产生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鸿沟犹如万丈深渊一般横隔在他们两人之间。想到这,静心又破涕为笑起来。要是这样的原因,只要自己主动,纵使嘉良是铁石心肠,也有会被感化的那一天。
是啊,《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一开始也是选择对爱情的逃避,他也自卑过,但是最终田晓霞真情感化了他,才演绎出那场伟大的爱情悲歌。想到孙少平和田晓霞的悲剧,她突然恨自己乌鸦嘴来。她相信只要自己对嘉良执著下去,对爱情执著,她和嘉良一定会演绎出一场爱情喜剧。她忽然又渴望能抓紧时间见到嘉良,向他解释清楚一切。
这时候,她真正明白自己伤心的原因,是对嘉良的思念。嘉良不走,自己一定不会伤感。她不由得有为自己的小孩脾气感到好笑起来。人家苏东坡不是说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吗。千里都能共婵娟,我们才几十里呢,坐车也就半个小时的路程。想到这,一切症结一下子全部解开了。
静心愉快坐起来,又抚摩起粉红色风铃来,轻轻一弹,发出锐耳动听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宛如小河流水一般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