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进上岭中学的大门，嘉良迎面遇到传达室的丁大爷。丁大爷在中学看了三十多年的大门，可以说是上岭中学最老的元老，人很和善，和老师、学生的感情都很融洽。嘉良上初中的时候就经常得到丁大爷的照顾，所以见了丁大爷感到特别的亲切，急忙走上前去打招呼。

　　打完招呼就向校长室走去。嘉良是在这个学校上的初中，所以对这里的老师和环境一点也不陌生。

　　走近校长室，透过门看见一个头发梳的发亮，亮的冬天可以抹油，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手里拿支钢笔画着什么。嘉良心里想：这位可能就是校长。原来的校长何浩天他认识，是嘉良的政治老师。这个新老的校长姓诸葛，叫诸葛前，原先在上岭乡做党委秘书，因为关系没转过去，所以就回校做了半年副校长，正好何校长退了下来，他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校长，学生背后都叫他猪割钱校长。

　　嘉良轻轻叩了叩门，习惯性的喊了声：“报告。”

　　诸葛前抬了抬头，斜了嘉良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新分配的吧，来报道的？到教导处去找汪主任。”说完，继续低下头画着什么。

　　“那好，您忙，校长。”嘉良一边说，一边向办公室东头的教导处走去。

　　教导处里，已经有五个年轻人坐在教导处的连椅上，正拘谨的交流着什么。两个男的，三个女的。两个男的，一胖一瘦，正形成鲜明的对比。胖的足有二百余斤，腆着肚子，眼光一定瞅不到脚指头。瘦的又瘦的离奇，一米八的个头，简直就象高粱秆，笔直的立在那里。三个女的，两个女的学生制服打扮，一看就是刚毕业的学生，看起来很单纯，目光呆板的瞅着天花板。另一个女孩长的虽然不是很美，但很新潮，穿着黑色紧衣裙，只能盖住肚脐眼，说话唧唧喳喳的，没完没了，一看就是个健谈的公关人物。五人当中，她说的话最多。

　　嘉良进来，冲他们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问道：“汪主任呢？”

　　那个打扮很新潮的女孩马上接过话来，说：“找我大舅啊，刚出去，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从门外进来一个中年人，嘉良认识，正是汪品堂主任。嘉良上初中的时候，嘉良在一班，汪品堂主任带三、四班的数学。所以，虽然没教过嘉良，但嘉良却认识他。

　　还没等嘉良说话，那个比较新潮的女孩已经赶在嘉良之前迎上前去，一下子挎住汪主任的胳膊，又是摇，又是晃的。嗲声嗲气地说道：“大舅啊，您不认识我吗？我是你外甥女啊！今年分到你们学校教学来了。”

　　汪主任一愣，本能的抽出了胳膊，说：“你，你是……”

　　“我是李艳啊！我妈您认识的，她叫张春玲，跟你一起长大了，还是您同学呢，来之前，她专门叫我来找你这个当大舅的。”

　　“哦，艳子啊，你妈好吗？”汪品堂若有所思。

　　“好，好。她可天天在我脸前唠叨你这个好同学，又是好兄妹啊。”

　　“好，好，有空叫你妈来这玩。你看，你都长这么大了，和你妈长的一样漂亮，你妈可是我们村的大美人啊。”汪主任一边说，一边不经意间伸出手去摸艳子的脸，但看了众人一眼，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走到办公桌前，坐在椅子上，大腿往二腿上一翘，扫了扫嘉良和其余四个人说：“你们也都是来报道的？”

　　“是。”几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把你们介绍信拿给我看看。”

　　又是那个叫李艳的女孩抢到了前面，第一个把介绍信送到了这个所谓舅舅的手里。

　　“噢，古岩师范，可是我们古岩县的黄埔军校了！好，好，好好干。你们的呢？”

　　另外两个女孩也赶紧的把手中的介绍信递了过来，汪主任接过来，扫了一眼，“高小雅，古仓师范的。”

　　“是，我是。”其中高一点的女孩接过话来。

　　“高培珠，也是费县师范的，你们是同学？”

　　“是，是的，我们是同学，从小学到师范都是同班同学。”高培珠答道。

　　两个男生也走了过来，从他们的介绍信上，嘉良知道瘦一点的那个男孩叫张辉，胖子叫王立。当张辉把介绍信递到汪主任手里的时候，汪主任马上站了起来。好象又突然间意识到什么，站了一下，又坐了下来，冲着张辉笑了笑：“张书记好吗？”

　　张辉愣了一下，说：“我不认识张书记。”

　　“哦，——那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还没张辉回答，李艳又接过了话，“他和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他是三班，我是一班的。”

　　“哦，好，你们先过去。你的呢？”

　　这时候嘉良才有机会把自己的介绍信递上前去，礼貌的说：“汪老师好，我是许嘉良，沂安师专中文系毕业，今天前来报道，还请汪老师多多指点。”

　　就在这时候，“嘎”的一声，一辆吉普车停在办公室门前，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讲究，大腹便便，头发梳的发亮的中年人和一个同样穿着讲究、长相潇洒的青年。中年人走出车门，用手摞摞本来就梳的非常整齐的发亮的头发，咳嗽了一声。

　　这时候，诸葛前校长早已经迎出了校长室的门，双手握住来人的手，裂着嘴，笑嘻嘻地说：“张书记好，真不知道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欢迎啊欢迎，热烈欢迎！”

　　张书记轻轻握着诸葛前的手，说：“你看，你看你，才到学校几天，就和我这个老领导见外了。今天啊，我是来麻烦你的。这不，你看你侄子维方想进县城的，今年没去成。教育局李局长说了，让他等来年的。今年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可要给我看好了。维方，还不见过你诸葛叔叔？”

　　那个叫张维方的青年，马上走上前来，冲着诸葛前亲切喊了声：“诸葛叔叔好！今后，还请诸葛叔叔多多关照。”

　　“好，好好，虎父无犬子吗！有张书记这么优秀的爸爸，一定会有你这么优秀的、将来出色的教育家的。哈哈，屋里坐，请，张书记。”

　　这时，汪品堂也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张书记面前，陪着诸葛前一起走进了校长室。过了一会儿，汪品堂从校长室出来，几个科室转了一圈。

　　不一会儿，五、六个人向校长室走去。透过教导处的窗口，嘉良看见这几个人当中两个年龄大的，他都认识，其余几个年轻一些，嘉良没有一个认识的。

　　两个年龄大一些的，一个是这个学校老副校长了，叫许文亮。在嘉良刚考进这所学校时，他就是这个学校的副校长，现在换了好几任校长了，他还是副校长。

　　另一个年龄大点，是这个学校的老教导主任，也是嘉良原先的生物老师，叫房树果，因为人长的黑，做什么事又特别认真，因此，学生背后都叫他黑驴，他是名副其实的黑驴，脾气倔的很，在学校里，谁的帐也不买。不知道什么原因，也就在前两年，学校教干调整，调到了总务处，做总务主任。

　　过了大约有十分钟的光景，一伙人前呼后拥的簇拥着张书记把他送了出来，一直送到学校大门口才回来。又过了几分钟，汪品堂从校长室过来，喊了嘉良几个人一起来到校长室。几个人和那个叫张维方的都坐在沙发上，诸葛前坐在办公桌后面悠闲的吐着烟圈，房树果黑着脸和许文亮坐在另一边，嘴里好象在议论着什么。

　　嘉良近来首先和这两个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向诸葛前做了问候。

　　诸葛前猛的吐了一个大烟圈，把烟屁股使劲地捻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说：“欢迎你们几个加入我们上岭中学，你们几个的到来，给我们上岭中学注入了新鲜血液。”说完，又冲着汪品堂道：“汪主任，你看这样吧，你先把我们学校情况向他们做一下介绍，然后把我们领导班子刚才研究的代课计划告诉他们。然后，再到总务处许主任那领一下教材和行李之类的。”

　　通过汪品堂的介绍，嘉良才知道其他三个人分别这个学校的政教主任陈建国、团委书记谢文武和工会主席杜伟。介绍完学校情况后，汪品堂开始分课。

　　“现在，我把你们几个人的代课情况做一下安排吧。结合你们几个人在学校的情况和我们领导班子刚才的研究决定：张维方老师代初三年级五、六两个班的语文，兼着初三六班的班主任。李艳代初三年级一、二班的外语，兼着二班的班主任。高小雅和高培珠分别代初二年级的三、四班和五、六班的数学。张辉代初二的物理，王立代初三化学。”

　　最后，瞅了嘉良一眼，继续说道：“许嘉良老师吗，暂时代初一年级六个班的地理，小青年吗，要禁得起考验，大学生吗，能力强，代什么可都行的。好了，就这样，今天下午安排一下，明天正式上课。”

　　嘉良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张维方只是个师范生，自己学的是中文，可是专业语文老师啊，却让自己代地理，凭什么啊？不是自己不能代，而是自己觉得有点不大明白。他真想问问学校为什么这样安排，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心里想：人家都决定的事情，算了吧。反正，不论代什么课，只要自己尽力，相信一定就能代好的。他无意中瞥了一眼房树果老师，房老师冲他摇摇头，眼睛意味深长的盯嘉良，好象是在告诉他：算了吧。

　　分完课，嘉良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同几个领导打了招呼，就随房树果一起出了校长室，来到办公室后面的总务处领了教材，同时，每人领了一张毡子、一张席、一个暖水瓶、一个脸盆。因为人多，嘉良也不好和房老师说什么，就随着众人一起来到了学校后排的教职工单身宿舍。根据学校的安排，嘉良、王立和张辉三个人住一个宿舍，张维方自己住在他们隔壁的另一间宿舍。高小雅等三个女孩子给了两间大宿舍，跟过来的汪品堂做了解释，说：“这是学校的安排，女孩子吗，需要特殊照顾一下。”

　　嘉良他们三个虽然心里不满意，但都没说什么。

　　进了宿舍，也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简单的打扫一下，把床铺整理好，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了。张辉和王立两个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嘉良一个人。他去食堂打了一壶开水，回到宿舍，从自己的包里取出早晨许大妈专门给他烙的油饼，大口吃了起来。虽然没有菜，嘉良感觉特别香，不管怎样，毕竟自己安顿下来，再也不需要家里为自己操心了。

　　吃完饭，没有事做，就到床上躺了一会。张辉两个人也从外边吃过饭赶了回来，于是三个人在一起聊了起来。通过聊天，嘉良知道，王立是临乡小岭镇大王庄的，父亲是村里的支部书记，毕业前就忙这托人活动进城，钱花了不少，但也没办成。交通便利、经济发达的乡镇又不要人，只有到这个偏远的地方临时找个落脚的地点。张辉家是古岩县城的，上学的时候他就从心里厌恶教师这个职业，想改行到乡里或是别的部门，但父母亲都是忠厚老实的工人，也没有什么路子。最后只好听天由命，分到了这里。听了彼此的诉说，几个人都沉默起来，他们都有同命相怜的感觉。

　　下午，嘉良就到了办公室，同办公室的同事都热情的打了招呼，说了些客套的话。办公室里的同事也都很热情地互相客套了一番。

　　嘉良坐到办公桌前，感觉实在没有事情可做，于是准备到教室里了解一下班里的学生情况。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见丁大爷冲他招手，意思叫他过去。

　　嘉良于是改变了方向，向学校大门走去，快到学校大门口，嘉良问道：“有事吗？丁大爷。”

　　“没，我没有事情，门外有个漂亮的姑娘在找你呢。”丁大爷很神秘的小声说道。

　　“找我？谁找我？”嘉良心里想，我在这又没有熟人，能是谁找我呢？

　　出了学校大门，嘉良一眼看见高静心正站在自行车旁，跟刚才不同的是，手里多了把太阳伞，笑眯眯的正朝学校大门里望着。一看嘉良出来，还没嘉良开口，她就抢先开了口：“嘉良哥，这当老师还过瘾吧？谈谈感觉吧，让我也和你一起分享一下吧。”

　　嘉良笑了笑，说：“什么感觉啊？还没有感觉呢。怎么？还没回去吗？天不早了，该回去了，要不，高大叔和高大婶该担心了。”或许是静心帮助了自己的原因，他感觉眼前的女孩子关系拉近了不少，特别的亲切。

　　“这就回，这不，人家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一声吗！你还回去吗？要走，我们一起走，也有个伴。”说完，一丝红晕悄悄的出现在两个腮上。

　　“不，我就不回去了，明天早晨我们就正式上班了，今天回去，明天就赶不回来了啦。你走吧，趁着天还早，抓紧回吧。”

　　“哎，我回了，嘉良哥。”说完，一转身，上了车子。蹬出两步，好象想起了什么，又从车上跳了下来。回到嘉良的身边，从身上掏出一百元钱，塞到嘉良的手中，对嘉良说：“你刚来的，处处需要钱。再说，毕业了，和上学不一样，不能让人说我们太吝啬了，我这有点钱，你先拿着吧。”

　　“不，不用了，我有，再说，在这不是上学，不需要花什么钱的。”

　　“拿着吧，嘉良哥，就算我先把钱在你这存着，等你发工资了再加倍还我，不行吗？”

　　“这，这怎么行啊？”

　　“拿着吧，嘉良哥。难道你不把我当朋友吗？难道你看不起我这个妹妹吗？”

　　“不，不是的……”

　　“那，你就拿着。我说了，先借给你，到时候你加倍还我就行了。”

　　“那，好吧，谢谢你了，静心妹妹。发第一个月工资我再还你吧。”嘉良只好伸手把钱接了过来，小心的装进口袋里，谨慎的用手拍了拍口袋，生怕这一百块钱长翅膀从口袋里飞出去。

　　说实话，他需要钱，正象静心说的那样，毕业了，不同于当初上学，不能让人把自己看的太寒酸了。人家张维方可以趾高气扬的，人家王立、张辉都比他大方，这就是钱在作怪。早晨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许大妈给了他三十元钱，嘉良想到爹最近身体不好，还要外出干活，他硬是没要一分钱。到了学校，他才发现，身上必须有点钱，油饼吃完了，需要钱买饭。再说，当老师了，总得买个牙刷，刷刷牙吧，买点洗衣粉好洗衣服。静心给他钱，他确实不想要，但是，不要又不行。是啊，等发工资还她，又不是不还，有了工资，也能还得起这钱。

　　看着嘉良接过钱，静心愉快的转过身子，嘴里哄着曲子，骑车回去了。

　　望着静心渐渐远逝的背影，嘉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知道是温暖，还是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