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在工地一个星期,嘉良才真正体会到一个常务副县长的不易。一个星期以来,他始终泡在沂淮公路古岩段上寸步未离。他知道,工程到了非常时期,作为常委副县长的他,作为工程的副总指挥,他必须保证工程的质量,不能出现一点纰漏。出现一点纰漏,不仅他这个常务副县长有责任,责任最大的应该是工程总指挥刘一夫,作为他的恩人,他必须对刘一夫县长的负责,对刘县长负责就等于对自己负责,对古岩县委、县政府负责,对古岩九十三万人民群众负责,来不得半点马虎。只到今天,他真正体会到老龙的良苦用心,他以前还总在心里指责老龙公私不分,找不准工作的轻重点,现在看来,老龙是正确的。作为一个常务副县长,就应该走到工作的第一线,只有真正走到第一线,才能倾听到来自基层人们的呼声。他准备,就以老龙为榜样,彻底的把老龙未完成的工作圆满完成。
要不是开常务会,他还要在工地上。但作为政府的二把手,县委常委,常务会他不能不参加,他不参加常务会,就相当于刘一夫县长失去了一位强有力的帮手。所以,再忙,他也得赶回来参加常务会,在这点,老龙的确做的不是很到位。
开完常务会,他又和李长安、刘一夫交流了一些问题才回到办公室。
新的秘书梅景仰已经给他调好了洗澡水,让他先洗个澡,他在工地上一个星期,一直没时间洗澡。工地不像办公室,没有洗澡的地方。他办公室有,他办公室不仅有洗澡间,还有专门的休息室。所有县委常务的办公室都和嘉良的办公室一样,办公室都有专门的休息室、洗澡间,这一切都是为了领导工作的需要。
嘉良洗完澡,想休息一会,于是告诉秘书,让秘书一个小时之后喊他,他还要去工地。
嘉良躺在大靠椅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的脑海里想着十年来的工作经历,十年前他怎么也不敢想自己能成为一个县的常务副县长,然而现在自己却阴差阳错的做了副县长,而且是常务副县长,他有预感,如果不出意味的话,如果刘一夫县长真的能向他们说的那样留在古岩做县委书记,他许嘉良就一定能做到县长的位置,他感觉到刘一夫县长对自己的青睐和信任。所以,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刘一夫县长失望,一定要帮刘一夫完成所有的计划,把古岩的工作带到一个新的境界。但是古岩在沂安九县三区工业发展滞后,没有效益可观的企业,这一直是困惑刘一夫县长的一块心病。
刚才的常务会研讨的就是古岩的工业发展的空间到底有多大的问题。其实,在嘉良的眼中,古岩的发展空间还是非常巨大的。沂淮公路一旦通车,交通不成问题,再加上贯穿南北的京沪铁路马上就要破土动工,到那时,古岩可谓是交通便利。同时,古岩水、电、矿产资源丰富,正可谓投资的理想场所。但古岩只所以招商引资发展缓慢,迟于周围县市一大步,投资商不看中古岩,主要应该是古岩的投资软环境欠佳。
想他在上岭做书记期间,也曾经一度把招商引资工作开展的红红火火,但后来,由于秋国柱片面追求暂时效益,宁愿把陵山开发这种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丰功伟业中途夭折,也要追求暂时的巨大利益,开石场,卖河沙。一味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把山吃成了穷山,把水吃成了恶水,把上岭吃得体无完肤,把上岭吃的环境恶化,把上岭吃的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致使很多看好上岭的投资商含泪告别嘉良,把投资意向改向他乡。
想到这些,嘉良的心就在流血。根据在上岭的工作经验,加上几年学习兄弟县市的先进经验,嘉良认为现在在古岩,最迫切的就是加强社会综合治理,改善投资软环境,加大打恶除霸力度。就在前两天,他在工地上,听到一个家在上岭的泥水工讲,现在的上岭已经彻底黑了天,整个上岭是姓颜的天下,颜克南说一,没有敢说二,颜克南说上岭是黑色的,上岭就是黑色的,绝对没有人敢说上岭是白色的。谁敢跟颜克南对着干,除非他不想好了。
嘉良没想到,在共产党领导下的上岭竟然会出现这种事情。以前,他也不止一次听说,但他作为主抓教育的副县长,他无法越权去做他分外的事。现在他是常务副县长,他不仅可以抓教育,他同样可以抓社会治安,他是古岩县的管家,管家管家,就是管家的,上岭是他的小家,古岩是他的大家,无论是小家还是大家,都发生在他管辖的地方。
为了一方平安,为了上岭百姓,他这个常务副县长有责任把这项工作当成分内的工作来抓,而且必须抓好。但摆在眼前的是沂淮公路古岩段的收尾工程,他这个工程副总指挥必须还得靠上去,而且容不得半点分心。
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从心底痛到脑髓,一直传遍全身。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家里的。本来不想接。但考虑一个多星期没回家,是应该给小敏去个电话。
小敏这几天不断的给他打电话,说着思念的话。也难为了小敏,二十出头的年龄,正应该是花前月下和恋人寻求烂漫的时候,但他却不能给小敏这些,因为他是常务副县长,他的事情太多了,多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样去合理的安排时间。不做官的时候,想做官,做官的时候,才知道作官的无奈。如果不做副县长,不做常务副县长,他现在早和小敏一起散步在滨河路,和那些热恋中的男女一样享受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和快乐。他感觉对不起小敏,他随手拿起电话。
电话里传来不是小敏的声音,却是父亲那苍老的声音,父亲在电话中道:“嘉良啊,我在你家,你现在来家一趟。爹有事找你,快点啊,爹等你。”作为父亲,他只知道嘉良是他的儿子,爹的话就是命令,他不知道儿子现正忙的焦头滥耳。
放下电话,嘉良踌躇不定。一边是工地,一边是生他抚养他的爹娘。再说,近两年来,他几乎就没回家看过爹娘,偶尔去一次,连家门都不进,就匆匆的离开了家门。现在爹就在自己的家里,自己不能不回家见爹。但工地怎么办?他这个副总指挥又是刚刚上任(老龙死后,他正好顺接了工程副总指挥)。
正巧,秘书梅景仰推门近来喊他去工地。他咬咬牙,对梅景仰道:“走,去工地。”
他刚到工地,电话又响了,他看完号码,苦笑了一下,没接。
巡视完一遍,电话又不断地响起来,他知道爹一定是急了,他刚想接电话,几个工程师向他走过来,他们是向他汇报工作的。他没办法,干脆把手机关了,关手机是避免骚扰的最好办法。
刚商量完,梅景仰拿着他的电话跑了过来,对嘉良说道:“是小敏姐的。”因为嘉良和小敏还没结婚,所以梅景仰喊小敏姐。
还没等嘉良开口,小敏已经说道:“嘉良哥,忙完了吗?忙完了抓紧回家。大伯已经生气走了。你抓紧回家,大伯找你真的有事。”
嘉良问:“什么事?”
小敏道:“什么事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你回家我再告诉你。”
梅景仰很理解领导的难处,等嘉良放下电话后,他关切的说道:“许县长,你先回去吧,我在工地上转着,有什么事情,我及时向你汇报。”
嘉良听小敏的口气,爹找自己一定有事,他只好把问题向梅景仰交代一下,向家赶去。
赶到家,他才知道爹是为了他的一个老朋友被颜克南的打手打成重伤的事情来找他的。
许实诚的这个老朋友叫王进忠,当初和他一起在高树林的石场里开采石料,在相互照料中结成了深厚的友谊。后来,许实诚随着嘉良身份的变迁,几个子女家境的改变,他也和那些有钱人家的老人一样,再也不用出苦力。没事只是帮子女看看孩子,安享晚年。但王进忠不行,他还有儿子在上大学,为了儿子的前程,他还必须努力拼搏。但随着高树林的家道的败落,石场的关闭,他也离开了石场。后来陵山开发,在嘉良的帮助下,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出力不大,但很清闲,还很挣钱的活,帮着施工队看山。但好景不长,随着嘉良的调离,秋国柱执掌上岭,陵山开发终止,他那份看山的差使也就失去了。
再后来,颜克南石场开业,迫于生计,他不得不重操旧业,跑到山上继续替颜克南打工。
就在前几天,儿子从大学寄信来要生活费。工资已经七个月分文未见了,家中已经没有了一分钱,被迫无奈,他只好到山上找颜克南要工钱。没想到负责工资的颜克南的小舅子巩学北是一个籽也不给,再加上刚喝了酒,反而破口大骂王进忠,说王进忠活不能干,净找他们的麻烦,当场让几个打手把王进忠给推了出去。
王进忠的大儿子王学平听说爹爹在山上被人欺侮,赶来找巩学北评理,还没等他开口,巩学北已经一拳头打得他鼻口窜血,王进忠看儿子被巩学北打了,想上来护儿子,这下惹恼了巩学北和他那伙打手,他们围上来,把爷俩围在中间暴打一顿,打完了巩学北感觉还不解气,摸起一根碗口粗的棍子没头没脸地向王学平砸去。
王进忠急忙扑到儿子的身上。棍子正好砸在王进忠的脑梢上,老人当场没了气。
老人倒在了地上,但巩学北不准周围的人把这爷俩送医院,嚣张的训斥着周围的采石工人:“你们看了吗?谁和我巩学北作对,他妈的就是这个下场,不信你们走着瞧。我可告诉你们,我姐夫颜克南有的是关系,你们知道吗?派出所所长是他干兄弟,市反贪局长是他干爹,想跟我斗,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众人同情归同情,但看到巩学北的样子都是敢怒不敢言,也没有一个敢上前帮助王进忠爷俩一把的。幸好许实诚老汉到山上散步,看见王进忠爷俩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老人的肺都气炸了,大声吼道:“抓紧把人送进医院。”
有许实诚老汉出面,巩学北才没敢阻止,他也知道眼前老人的地位,有了许实诚老人撑腰,众人才七手八脚的把王进忠爷俩抬到乡卫生所。乡卫生所检查完伤势后,立刻给县人民医院打了急救电话,把这爷俩送到了县医院。
在县医院,众人七凑八凑才凑齐手术费。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抢救,王进忠才从死亡的边缘苏醒回来。老人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抓住许实诚老人的手泣不成声,连声乞求道:“老哥啊,兄弟求您一件事,这事也只有老哥您才能帮咱,你一定要帮咱,您一定也要帮我们这些可怜的人,去找找你儿子许县长吧,让他帮我们把工资要来,我们别的要求都没有,就是想要工资啊,我们这些人可全都靠您了。”
众人现在离开了巩学北,胆子也都大了起来,有叫大爷的、有叫叔的、还有叫哥的,异口同声的说:“是啊,我们可全靠你了,求求您,帮我们这个忙吧。我们都替姓颜干了七个月了,我们连一分钱也没看见。”
听了这些人的话,就像要了老人的命,老人气得几乎要荤过去,这些人当中,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他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可怜,他没想到颜克南这么心狠手辣,简直比旧社会的地主老财还要心黑。
看着每个人眼中流露出的苛求的目光,老人是豪气顿生,感觉自己是应该为这些人出头的时候了。老人虽然一生懦弱怕事,但现在他突然气壮如牛。是啊,颜克南在上岭是太嚣张了,他把上岭搞的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也是他,害得他儿子和儿媳妇坐的牢,也是他,曾经不止一次的给他们的家庭制造了不少的麻烦,虽然现在他们慑于嘉良的威力有所收敛,但他对上岭人民犯下的罪恶却是罄竹难书。自己现在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整个上岭的人民群众出头。想到这,他回头对着众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好,你们等着,我去找我儿子。”
让老人没想到是,在儿子家没见到儿子,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却迟迟不来,后来,儿子干脆把电话都关了。一向温驯的他也变的暴跳如雷起来,在未来的儿媳妇面前完全忘记了身份,提着儿子的小名骂了起来,骂嘉良翅膀硬了,连爹的话都不听,骂嘉良扎了翅膀忘了本,骂嘉良也贪官一个,忘记了祖宗,忘记的人性,忘记了党性。
小敏看见未来公公的架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劲给老人陪不是,说嘉良实在是忙。也许是看在未来儿媳妇的面子上,老人才气喘吁吁的说道:“好,你现在想办法给嘉良打电话,让他赶紧去医院,我在医院等着他,他今天不去医院,我就不是他爹。”说完,余怒未消,怒气冲冲的向门外走去。小敏让他吃完饭再走,他连理都不理。走到门外又折了回来,冲着小敏,嚷道:“给我拿五千元钱,我有用。”
小敏知道嘉良是孝子,没敢多问,连忙把身上准备买嫁妆的钱取了出来,恭敬的送给老人,一直把老人送到路口,又给老人要了出租,才赶紧跑回家,给梅景仰打了个电话,他知道,作为常务副县长的秘书一定会有办法联系到嘉良的。
听完小敏的诉说,嘉良脸都气歪了,二话没说,出了家门,向医院赶去。
在医院里,许实诚老汉还在气头上,看见儿子,气冲冲的吼道:“你的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还有上岭乡的老百姓吗?你看,你们这些县长是怎么当的?你们还是国家的干部吗?你们还是人民的公仆吗?”老人越说越气,最后气得坐到椅子上直喘粗气。
嘉良赶紧陪着笑脸,解释道:“爹啊,你就别生气了,我不是没办法吗?您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看。”
老人暂时消了点气,冲着病床上的王进忠爷俩孥努嘴,道:“什么事,你自己看看吧,怎么做,你自己照着做吧,你要还是我的儿子,你就别让上岭的老百姓指着我脊梁骨骂我。”
看完王进忠爷俩的伤势和听到众人的诉说,嘉良再也待不下去了。掏出电话,给公安局的关涛局长打了个电话,说道:“关局长吗?你马上和刑警队的孙队长到医院外科病房来一下,马上。”说完,没等对方回音,就把电话挂了。
嘉良嘴中的孙队长就是和他在沂安党校一起培训的孙发田,孙发田后来从拘留所调了出来,调到了刑警大队,在这次人事调整中,在嘉良的强力推荐下,做了刑警大队的大队长。
不一会,公安局局长关涛和刑警大队的大队长孙发田就来到病房,看见嘉良一脸怒气的样子,两个人赶紧走上前,问嘉良:“许县长有什么指示?”
嘉良道:“指示没有,我是让你们看看你们公安局的工作的。”
两人都听出了嘉良嘴中的火药味,特别孙发田,他是刑警队队长,知道社会治安的主要责任应该是他这个刑警队队长的责任,连忙陪着笑脸,问道:“什么事,许县长你就明说吧。”
嘉良这才转过身,看了看床上的王进忠爷俩,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并立刻指示道:“我们人民公安就是保一方平安,我们连人们的平安都不能保障,我们还是什么公安,现在,我以古岩县常务副县长的身份命令你们务必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还他们一个清白,还上岭乡一片朗朗乾坤,另外,我要求你们,绕过上岭乡派出所和党委政府,直接行动。”嘉良有预感,颜克南只所以如此猖獗,与当地派出所一定有千丝万屡的联系,事情惊动了派出所,无疑于打草惊蛇。那样再想调查出问题的根源,那就难上加难。
关涛和孙发田异口同声的答道:“是。”
孙发田马上取出电话,又调来两个民警,立刻展开了询问。
看见孙发田他们要动真格的,王进忠吓得在床上再也躺不住了,颤颤悠悠的要坐起来,哭着哀求道:“大侄子啊。”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的莽撞,连忙改口道:“不,不……,许、许县长,我们算了吧,他们姓颜的,我们惹不起,你们还是饶了我们吧。我们今天把他们告了,他们明天还不抄了我们的家。”
王学平在一旁却愤愤不平地嚷道:“爹,你就别再怕事了,事情都到了这一地步,你还怕什么,许县长、公安局的都来给我们撑腰了,你还怕什么。”
众人当中几个胆大的,也都齐声道:“是啊,有许县长和公安局,你怕什么,你就什么都说了吧。”
在嘉良和众人的劝说下,王进忠终于战战兢兢的把事情的经过都向刑警队说了,孙发田又落实了王学平和其他的围观者,以及许实诚老汉。
落实完后向嘉良汇报道:“许县长,请你放心,我们回去马上布置警力,绝对不让不法分子逍遥法外。”
等公安局的人走了之后,王进忠嚷着要回家。
但医生说他伤势太重,坚持让他住院治疗。
他无可奈何的摇着头,凄惨的哭道:“钱,我没钱啊。”
许实诚老汉连忙劝慰道:“我说老弟啊,你就别担心钱了,治伤要紧,你不就是担心钱吗?老哥有。”说完,从身上把从小敏那要来的五千元钱放在枕头边。
嘉良也劝慰道:“王大叔啊,你就别担心钱,我爹给你的钱,你先用着,等事情落实清楚,由打伤你的人负责赔偿。”
坐在车上,嘉良心里咬牙切齿地想:“好你个颜克南,你兔崽子等着,这次,我一定不能放过你,等我这几天腾出空,我收拾你。”想到这,几年来的事情在脑海中历历在目,他真恨不得现在就把颜克南他们送进监狱里。但是他知道,事情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颜克南毕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不仅在上岭能呼风唤雨,就是在古岩、在沂安都能呼风唤雨。上次在上岭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次教训,而且教训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