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良用钥匙打开他那熟悉的家门时,沈青正满脸泪痕的坐在沙发上看着朵朵玩耍,朵朵正在吃劲的爬他那红色的塑料滑梯。因为孩子太小,在这之前每次都要靠大人的帮助才能爬上去,嘉良知道此刻的沈青没心情,否则这时应该是她小心翼翼的扶朵朵上去,然后再绕过来在底下接着,鼓励孩子欢叫着滑下来。是的,想必她的心里并不好受,还在想着案子,哪来的心思哄孩子呢?
嘉良看到了儿子撅着小屁股,小脸憋的通红,想上怎么也上不去的着急表情,心里禁不住酸疼的很。正在这时,孩子一抬头看到了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嘴里大声喊着:“爸爸——”这一声爸爸叫得嘉良的心都碎了。他赶紧跑过去,扶孩子上去,然后再绕过来在底下接着,几个来回之后,朵朵就开始乐了起来,还不时的搂着他的脖子亲一下。
自从嘉良进家门起,沈青一直保持着最初坐沙发的姿势,一动不动。唯一的变化就是她两眼中开始源源不断的淌出泪水,那泪水似两条溪流一样落下,在她的胸襟前湿成了一片。
嘉良抬头四处望了望这个曾经无比温馨的小家,没想到短短的一个多月就显得冷锅冷盆、凄凉的很。茶几上,一碗吃剩的方便面摆在那里,里面还有半个没有吃完的荷包蛋,上面居然还落了一只黑色的苍蝇。
不管怎么说,沈青之前是个贤惠的女人,在以前的日子里,他们的小家从来都被她打扫的无比洁净、一尘不染。而今,这巨大的反差让嘉良觉得生活真是残酷,它可以把一个人、一个家庭,破坏得面目全非、体无完肤。
嘉良无声的坐在沈青的对面,从包里去取一枝烟,一个多月接受检查的日子,让他习上了抽烟的习惯。对于一个在官运上亨通的人来说,检查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前途泯灭,意味着政治生涯的结束,意味着从天上人间堕落到人间地狱。嘉良虽然知道自己没做过亏心事,但是无休止的调查、写检查也搞得他筋疲力尽,在调查期间,他只有借烟销愁,好在寇天民相信他是被冤枉的,还能破例照顾他一下,对于要烟要火这点小小的要求,寇天民尽力满足他。
沈青心事万千,嘉良也是心潮滂湃,他没想到人生会变化这么大。一个月前,他还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春风得意。没想到,一个月之后,他竟然什么都不是,好在上岭的老百姓相信他,寇天民相信他,刘一夫副县长是相信他,静心、江大明他们是相信他的,当然,还有好多人是相信他的,……这也是他引以为豪的。
幸运之余,他又遗恨万分,他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竟然参与其中,沈青竟然参与其中,他也知道,自己的确太对不起沈青,但是,沈青也太令自己失望了……
他们彼此静静的坐着,谁也没有去打破沉静。朵朵根本不知道大人之间的烦恼,还在那里自由自在的玩耍着,在沙发上爬上爬下的,不时地叫一声爸爸,再叫一声妈妈。
沈青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母亲的哭声惊动了朵朵,朵朵抱住妈妈的大腿也大声地哭了起来。
嘉良无力地熄灭烟火,把儿子搂在怀里。安慰道:“朵朵乖,朵朵听话,朵朵不哭。”他安慰着朵朵,实际上他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朵朵终于不哭,趴在爸爸的怀里,不时的瞅着爸爸和妈妈。
沈青也停止了哭泣,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递给嘉良。
嘉良展开一看,是离婚协议书。
嘉良诧异的问道:“为什么?”
沈青忽然又哭了起来,不断的抽搐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为了你,为了朵朵,我们离婚吧。”
嘉良震惊了,面对着沈青和儿子,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实话,他和妻子没有任何感情,特别知道妻子在结婚之前就已经背叛了自己,而且迟迟不肯向自己说清楚事情的真相,他就对她没有了任何感情,也提不起任何的情趣。起初,他真的想到过离婚,但是,沈青始终不同意。他也知道,自己的父母亲也不会同意。再后来,他进了县委做了办公室秘书、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做了上岭乡的党委书记,他就更不能离婚,他知道离婚对一个如日中天的干部来讲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很谨慎,沈青也就是抓住这一点才牢牢抓住婚姻这条绳索。
后来,出了事,他在接受调查期间也在反复思索自己和沈青的结局,他也想到了要离开沈青,但另一个现实的问题又出现在自己面前,那就是静心和江大明。他还爱静心,他真想和沈青离了去娶静心,特别知道静心有了他的女儿,但是,他感觉自己对不住静心,静心美好的归宿应该是江大明,所以,他又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从反贪局出来,看见儿子,他又想到了儿子的幸福,他清楚,自己和沈青离婚之后,受伤害最大的是朵朵,为了朵朵,为了父母亲,也为了静心和江大明有一个完满的结局,他又一次打消了离婚的想法,想和沈青好好过下去。特别在沈青即将接受法律的制裁的关键时刻离开沈青,他感觉不道义,他也怕引起别人的质疑。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沈青竟然主动提出了离婚,而且连离婚协议都写好了,面对着离婚协议,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默默地走到书桌前,把离婚协议放在桌子上,道:“让我们都好好想想再说吧。”说完,一个人回里屋了。留下沈青一个人陪着朵朵怔怔地站在客厅里。
嘉良准备休息一阵子再上班,但县委不同意,李长安不同意,李长安怕人家说他排除异己,故意给嘉良下套子。所以,在嘉良结束调查的第三天就让政府办公室主任厉京明同志通知嘉良到县委报道。
但对于嘉良的去处又成了他和包大海的一大难题。纵观全县各个乡镇和各大局,不缺一个职位。而刘一夫副县长又一个劲的强调,嘉良是个好干部,是个能干工作、会干工作的、有能力、有魄力的干部,这样的干部用不好是我们的一大损失,是古岩县委、县政府的一大损失。
说实话,李长安情愿损失,也不想用嘉良。但刘一夫的话他不能不考虑,虽然他是个副县长,在自己面前没有说话的份,但刘一夫是下派的干部,下派的干部基本上是下来镀金的,不用多长时间就会调走。更重要的是,刘一夫是省委组织部长的嫡系学生,要不,他也不会来古岩时间不长就被提拔为常务副县长,而且,从各个方面都传出来,刘一夫将不再调走,包大海走后,将由刘一夫和他搭班子。所以,刘一夫的话他得考虑,考虑来考虑去,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安排嘉良。最后没办法,他征求了所有常委的意见,向包大海做了请示,先让嘉良保住正科级的职务,去政协呆上一阵子,等所有的问题都彻底落实清楚再说。
对于这个安排,包大海和刘一夫虽然不是很满意,但能保住了嘉良的职务,包大海、刘一夫也就同意了。对于这样的安排,李长安最满意。虽说让嘉良职位保住了,但是嘉良手里没有实权,也就是说,嘉良不会给他制造麻烦了。
对于这个结果,嘉良也很满意。经过这次波折,嘉良也把问题看开了,他也想好好的轻松一下。政协正好是他放松的理想场所,没有多大的事情,无非是看看报,喝喝茶。正好腾出点时间写写文章、写写诗。
就在他接到上班通知的时候,他也接到王艳敏老师打给他的电话。
王老师一个是对他沉冤昭雪表示庆祝,二是告诉嘉良,他送给自己的《诗集》已经被《中国诗歌》以及很多家诗刊看中,准备由《中国诗歌》结集出版。
知道这个消息,嘉良很兴奋,被冤枉的委屈和烦恼暂时忘却,他准备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诗,现在把他安排到政协正合他的心意。
所以,上班那天,他没有任何的包袱,很轻松的来到政协,和每个人都热情的打着招呼。
政协的老干部也都认识嘉良,也都知道嘉良的名声,这些老干部就喜欢嘉良这样的年轻人,所以,一天不到的时间,他们就成了好朋友。
就在下午下班的时候,嘉良接到了周小敏的电话,周小敏找他是工作的事。
周小敏是师专毕业的,按理说是要分到学校教书,但是她不想教书,她想找个事业单位,最好是能到县委或县政府的办公室工作,这也是她的一个梦想,爸爸在办公室这个位置上没做好,她想继续圆爸爸的梦想。然而随着爸爸的去世,她一个女孩子家也就失去了靠山,她唯一的亲人就是嘉良,所以,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嘉良身上。她打电话给嘉良,就是让嘉良帮她安排工作的事。
接了周小敏的电话,嘉良也很被动。要是在从前,这点小事他有活动的空间。但现在不一样了,不在位置上,说的话已经没有任何分量。但是这个忙他还不能不帮,小敏这孩子太可怜了,爸爸死的早,妈妈又有病在身,一直把自己当作亲哥哥一样,自己没理由不帮小敏?但怎样帮?找谁帮?又成了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大难题。
找包大海?包大海马上调离古岩,他不会再出面办这点小事。
李长安,他不想找,他知道找了白搭,李长安对自己一向没有好印象。
他想来想去,只好找刘一夫。他于是拿起电话,给刘一夫副县长打了一个电话。
听到是嘉良的声音,刘一夫副县长很高兴,说道:“嘉良啊,在政协还满意吧,先干着,等有机会,我再把你调出来,调到我面前。”
嘉良很感动,说了声:“谢谢,谢谢刘副县长,我一定好好干工作,绝不能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刘一夫爽朗的笑道:“谢就不必了,说吧,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尽管说吧,我能做到的一定替你做。”他一接到嘉良电话就怀疑嘉良找他有事,他还以为嘉良现在想通了,不想在政协呆了,想找自己帮忙调动的。他认为自己还有这个能力,他打算,只要嘉良开口,他就是找到市里,也要帮嘉良这个忙。一开始说让嘉良到政协,保住他原有的职位,他也满高兴的,认为这对嘉良来说也算是一种交代。
但是,后来他一想,不对,嘉良年轻,三十不到,正是干工作的时候,把这样一个有理想、有能力、有魄力的、想干工作、年轻的干部放到政协这个位置就相当于毁了他。所以,他开始恨自己的做的有些草率。但是,已经成了事实的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所以,接了嘉良的电话之后,刘一夫就想,只要嘉良提出来,他就是跑到省委,找到他的老师、省委组织部长侯一凡也得把嘉良给要出来。但是嘉良在电话里没有向他提出,而是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自己想去他家坐坐。
嘉良考虑给小敏找工作的事情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再说,找人家办事总得表示一下吗,所以,他提出到刘一夫家坐坐。
刘一夫也以为嘉良的事情在电话中说不清,所以也就爽快的答应了嘉良的要求。
嘉良回到家,沈青已经做好了饭。沈青知道,自己在家的日子不多了,法院马上就会开庭审理自己的案子,审理完,面对自己的就是监狱。虽然,嘉良没同意跟自己离婚,但自己在家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要尽里一个做妻子的责任。所以,她很早就做好饭,等嘉良回家。
嘉良没吃饭,而是取了包就向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出去一下。”
沈青道:“饭做好了,你不吃了?”
嘉良道:“你先吃吧。”人已经走到了门外。
沈青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嘉良特意去名烟名酒行买了两瓶茅台酒和两条中华烟,向刘一夫家走去。
来到了刘一夫副县长的楼下,嘉良给刘一夫副县长打了一个电话:“刘县长啊,我是嘉良,我就在你家楼下呢……”几年的从政经历让嘉良知道到领导家拜访应该把握的分寸,领导跟普通人不一样,领导事物繁忙,领导家出入的人员也多,为了避免和其他人碰头,他先给刘一夫打了个电话。
在得到刘一夫的允许后,嘉良拎着东西走上了楼,到了刘一夫的家门口,按响了门铃。门迅速地被打开了,刘一夫笑呵呵地迎了出来,把嘉良让进屋内。
嘉良将酒和烟放在了门口内侧,刘一夫瞥见后嘴里说道:“来就来嘛,还拿什么东西!”嘉良故意套近乎地说道:“头一次登门,你总不至于让我空手吧。”刘一夫也没有和嘉良计较,嘴里喊着:“琼慧,来客人了,你炒两个小菜,我要和嘉良喝两杯。”嘉良赶紧说道:“我已经吃过饭了,这酒就免了。”刘一夫拉着嘉良的胳膊不放手:“那怎么行,你吃过了,我还没吃呢,你今儿个就是陪我,也要再喝两杯。”嘉良再三推辞不过,被刘一夫强拉着坐到了餐桌旁。
嘉良趁机打量着刘一夫家里的布局,这是一个简单的三居室住宅,房间内的装潢设计并未见多么奢华,和这个城市中的大多数家庭并无两样。刘一夫副县长的家,他是第一次来。
时间不大,几个下酒小菜就摆上了桌子,嘉良赶紧跟刘夫人客气道:“给您添麻烦了!”刘夫人微笑着说道:“说哪儿的话呢,我们家老刘经常提起你呢,说你很有才华,是个年轻、有作为的好干部。”嘉良听刘夫人这样一说,不禁心里暖乎乎的,感激的看了眼身旁的刘一夫副县长。。
刘一夫要给嘉良斟酒,嘉良急忙夺过酒瓶。恭敬地先给刘一夫满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干了一杯之后,刘一夫问嘉良:“什么事?你说吧。”
嘉良知道在刘一夫副县长面前没必要拐弯抹角的,直接把周小敏找工作的事全说了出来。最后说道:“小敏这孩子也够可怜的,爸死的早。再说,老周在县委也干了这么长时间,的确做了不少的工作,还请刘县长看在老周的面子上,把小敏的事给帮助安排一下。”
刘一夫本来以为嘉良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来找自己的,没想到却是为了别人,他很失望,他沉思了一阵,说道:“好吧,明天我到打电话给人事局看看。现在还是说说你的事情吧。”
“我的事情?我哪有什么事情。”嘉良道。
刘一夫道:“你就是这个脾气,光知道为别人着想,也不考虑自己的事情。说说在政协还习惯吗?不习惯的话就告诉我,我就是到省里找人,也要帮你给调出来。”
听了刘一夫的话,嘉良非常感激,但他想了想,还是说道:“谢谢刘县长了,我想等等再说,我想在政协好好的反思一下。”
听了嘉良的话,刘一夫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把话题引开,他们聊了好多。嘉良也听说刘一夫副县长将接任县长的事情,所以,他就着古岩的形式与他探讨了古岩县的许多热点难点问题,比如下岗失业问题,农民看病难问题,教育乱收费问题,也许是在刘一夫家里的缘故,嘉良说话比较放得开,丝毫没有隐瞒自己的观点,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听得刘一夫不住地点头。
最后分手的时候,刘一夫拍着嘉良的肩膀说:“嘉良啊,有机会我一定把你要过来。”说完之后,又把嘉良买的东西塞到嘉良的手里。嘉良推辞不要,说道:“刘县长啊,这全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刘一夫说:“这不行,我们难道还需要搞这些虚伪的吗?”嘉良无奈,只好接过了酒,但把烟又放在门后。刘一夫笑了笑,这次没推辞。
从刘一夫处回来,嘉良心潮滂湃。他知道现在办事真的很难,别说是送东西,送钱的都有,可是刘一夫几乎什么都没要。
嘉良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讲究这的是送礼。现在像刘一夫县长这样的干部是越来越少,想到这,他无奈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