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良直到上任的那天,才知道从凤山镇平调过来的党委书记刘之川没来。
凤山是交通便利,经济发达的大镇,而上岭是交通闭塞,经济欠发达的小乡,按照干部交流的原则,从小乡镇调到大乡镇是提拔,从大乡镇调到小乡镇,那就属于贬职,从一个大乡镇调到一个小乡镇,刘之川根本无法接受,他认为自己调到上岭是一种侮辱,是领导给他的小鞋穿。他称病不来上任,县委没有办法,只好让嘉良临时全面主持上岭的工作。
上任的第二天,嘉良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麻烦,见到一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
上岭乡的三百多名老师听说新书记、乡长上任,他们集体来乡党委请愿,请求新书记、新乡长抓紧解决工资的问题,他们已经七个月没领工资了。
书记没来,嘉良这个实际的二把手,名义上的一把手必须出面。
秘书小赵善意地奉劝嘉良,让他躲一躲,说这是几任书记,包括县委、县政府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让他这个乡长千万别淌这个浑水。
听了小赵善意的进言,嘉良并没有领他的情。相反火气却“腾”的上了起来,严厉的批评了小赵,说小赵工作态度不端正,做事不能光敷衍塞责,应该面对的必须面对。
小赵心里非常委屈,暗暗责怪自己拍到马蹄子上去了。
看见请愿的人群,嘉良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们这群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辛勤的园丁,从事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的人民教师太可怜了,他们穿着破旧的,过时的,连民工都不愿穿的破旧时装,可怜兮兮的向自己的父母官倾诉着他们的苦楚。并且人群中,还有嘉良小学、初中的老师。李文江老师、康树果老师、嘉良小学的数学老师谢士华老师都夹杂在人群中,还有同样做老师的姐夫。
他们有的哭诉着母亲还躺在医院,等着工资买药,他们有的告诉嘉良,女儿连学费交不起,已经辍学去了深圳,有的老师告诉嘉良,由于严重的课业负担,超负荷的工作,自己患上了脊椎炎,但却无钱医治,他们就这样一直硬撑着……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想起父亲步履蹒跚的背影,母亲躺在医院里,医生催医疗费的情景,他想起在上岭中学教学时,张老师借他二百元钱迟迟不还的原因……
他必须给老师一个说法,虽然站在身边的分管教育的副乡长一个劲地向他使眼色,他装做没看见,他抹了一把眼泪,喊道:“老师们,请静一静!我有话要说。”
人群中停止了骚动。
嘉良继续喊道:“老师们,这里有我的老师,我的朋友,我原先的同事,还有我的姐夫,我想告诉你们,我曾经也是一名教师,我知道老师的奉献有多大,我也了解老师的苦楚有多深。
刚才,有的老师告诉我,他们已经七个月没领工资了,七个月啊!我这个乡长汗颜啊!但请老师们相信我,我一定想办法兑现老师的工资。我不是说大话,我向老师们保证,月底不发工资,我这个乡长就不做了!我自动辞职!”悲愤的泪水随着大手一起挥了下来。
人群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站在嘉良旁边的几位乡镇领导干部也受到了感染,跟着鼓起掌来。
嘉良继续讲道:“但是,我们这样不上课不是办法,孩子怎么办,他们是无辜的,我们的父老乡亲,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把孩子送到学校,送给我们,目的就是求学,我们不上课,我们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农民兄弟啊!老师们,听我一句话,回去吧!为了孩子,为了农民兄弟,我们先去上课。下午,我就到县委汇报这件事。”
人群中又一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人群相继散去,几个靠在队伍前边的老教师争着跑上前握住嘉良的手,都激动的泪流满面,什么话也没说。
回到办公室,嘉良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把财政所的所长和会计找来一问,整个乡财政竟然不到十万元钱,而老师一个月的工资就四十余万。
他问财政所所长,“钱呢?”
所长一脸的无奈,“钱?哪有钱了!”具体钱去了哪,他到底没说清。
嘉良知道这时候埋怨已经没用了,必须想解决的办法,他马上召开两委委员会寻找解决的办法,大家是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就是没有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案的。
嘉良把目光投向在一旁挖耳眼的副书记秋国柱,征求意见般的问道:“秋书记啊,这里你可是元老啊,你说,问题发展到这一步,我们该怎样做?”
秋国柱幸灾乐祸般地说道:“不好解决啊,几任书记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许乡长能轻易解决吗?问题吗,你有办法,你还得自己想。”
大家明显听出秋国柱口气不对。这也难怪,原乡长调离,他认为自己应该顺接乡长一职,但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许嘉良,代替他成了乡长,他怎能没有意见?他希望嘉良出事,所以,让他想办法,那是大腰裤子,门都没有。
嘉良不愉快的扫了秋国柱一眼,他识趣停止了牢骚,毕竟他知道职位的差别。
两委会开了一下午,也没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案,嘉良只好宣布散会。
刚散会,小赵赶过来告诉嘉良一个消息,县委打电话来说,周围好几个乡镇的老师都罢课。当小赵把上岭的工作汇报完后,武国安主任专门打电话来表扬了上岭的工作,让嘉良一定要稳控好上岭的局面,千万不能让上岭的老师也闹事。
小赵刚说完,嘉良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包书记的,嘉良急忙接通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包大海亲切而带关怀的声音:“小许啊,主持工作两天了,还可以吧。”
“还行,谢谢包书记的关心!”
“哎呀,客套什么。我听武主任说了,你们工作开展的很好。现在非常时期,一定要做好老师的稳定工作。现在啊,千万不能让老师集体闹事、上访!你们上岭做的很好,就得这样,该承诺的一定承诺。”
听到书记的表扬,嘉良的信心十足起来,他马上想到一个问题,急忙说道:“包书记,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
“就是我们乡财政太困难了,想请包书记给我们开个绿灯……”
嘉良的话还没说完,包大海就打断了嘉良的话,而是语重心长的说:“小许啊,你要切记,没有钱能办成事的干部才叫好干部,有钱谁办不成事,全县二十三个乡镇都找我要钱,我哪来钱啊?问题需要一步步解决,问题需要自己去解决。好了,就这样吧!”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嘉良怔在了那里。
一连几天,大家都是按部就班的工作,直到一周后,武国安打电话告诉嘉良,刘之川已经向组织部递交了辞呈,去沂安人寿保险公司做总经理了,组织部已经批准了刘之川的辞去上岭乡书记的职务,并且武国安还告诉嘉良,让嘉良想办法找包书通融一下,干脆书记、乡长一担挑。
放下武国安的电话,嘉良的心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他不是不想,但他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应该说自己升级得已经够快了,他感觉找包大海不好说。正在他犹豫不决,踌躇难定的时候。党群书记林果南、组织部长宋景和、办公室主任武国安一行数人突然来到了上岭,宣读了组织部的人事决定,让嘉良临时全面主持上岭的工作,并且由秋国柱全面协助嘉良的工作。
文件虽然没有明确公布嘉良为书记,秋国柱为乡长,但文件也已经明确了他们彼此的身份和地位,嘉良不是书记,但行使着书记的职责,秋国柱不是乡长,但行使着乡长的权利。
宣布完,秋国柱非常兴奋,嘉良还没发话,他就安排小赵安排车,安排宋部长和武主任去淮安吃饭。
借吃饭的空,嘉良把武国安叫了出来,把上岭的情况全面得告诉了他,特别是给老师发工资的事。和武国安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感觉武国安还是非常信得过的朋友,嘉良认为和他参谋一下总比一个硬扛着强。
听了嘉良的介绍,武国安狠狠地批评了嘉良一顿,说嘉良做事欠考虑,像给老师发工资这么大的事,几任书记都解决不了,连县委、县政府都没办法,一个刚上任的乡长能解决的了。
嘉良疑惑地问道:“那你在电话中怎么还表扬我们上岭的工作呢?”
武国安笑了笑,语带嘲讽的说道:“嘉良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现在全县老师闹的这么厉害,树立你做个楷模,你还以为是真的。实话告诉你吧,这次是给你拾个便宜。”并且武国安又告诉嘉良一个天大秘密,说上岭的书记从刘之川刚递交辞呈,就有人拱,想来上岭做书记的不下一打。但县委为了稳定,李长安县长为了给秋国柱一个机会,才做出让嘉良暂时全面主持上岭的工作,实际上就是让嘉良代理书记一职的。
嘉良若有所思考的点了点头,本来想再向武国安请教一下教师工资的处理问题,宋景和部长在里边已经开始找他了,他只好和武国安一起回去。
吃完饭,又唱了卡拉OK,几个人才尽兴的回古岩,虽然嘉良因为教师工资的事,很不情愿花冤枉钱,但他也实在没有办法。
回到宿舍,嘉良怎么也无法入眠,脑子里总是想教师工资的事。但他也非常清楚,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他必须想办法扛下去。但领导的知遇之恩,他也不能忘记。
于是,他拿起电话,给县委包书记、县长李长安分别打了电话,感谢两位领导的知遇之恩。
他又给王艳敏老师打了电话,把自己代理书记和在上岭几天的工作情况向王老师做了全面的汇报。
王艳敏老师听了非常高兴,当嘉良告诉她教师的工资问题不好解决的时候,她告诉嘉良说,市财政局争取了一个项目,市里准备重点扶持几个贫困乡镇,让嘉良想办法争取一下,因为王艳敏老师的老公是市财政局分管这一项目的副局长,所以她知道这件事情,并且她还承诺,只要嘉良争取,她一定想办法从中间给撮合。
嘉良听了很兴奋,他准备第二天就去沂安。
第二天和秋国柱一商量,他对这件事情也很积极。他还高告诉嘉良,虽说是公家的事,该花钱还一定要舍得,只要争取来。他又让小赵到财政所支来了一万元钱带着,陪许书记一起到古岩。因为昨天宋景和专门和他谈过话,他仿佛又看到了做乡长希望。
因为王艳敏老师的老公就是主管这项工作的,在王老师的周旋下,没费什么大的周折,请了客,送了礼,事情也就批了下来,但还得送主管的市长审批,乡镇还得回县委、县政府补办一些手续,资金得在一个月才能批下来。但是嘉良还是非常高兴,毕竟争取来了一定的资金,总比没有的强。
告别的时候,王老师还告诉嘉良,说诗集的事,她已经联系好了北京的一家出版社,让嘉良下次来沂安的时候把诗集一并带上。
嘉良又说了很多感激的话,才和小赵一起告别王老师一行。
到古岩的时候,小赵和司机都让嘉良回家看看。
嘉良也的确想儿子了,但考虑离开上岭一天了,有许多事可能耽误了,想回去处理一下,再加上工作方案也没规划好,所以,他谢绝了两个部下的好意,和他们一起回到了上岭。
或许,大家都以为书记不会再回来了,值班的几个干部都到下边蹭酒和去了,几个没找到点的,也都躲在食堂中自斟自饮。
嘉良见值班室里没有人很生气,但他没说什么,自己一个人回办公室了。
到办公室刚坐下,外边传来了敲门声,找他的竟然是上岭中学的女校长李艳。李艳已经嫁给了临乡一个副乡长,这位副乡长原先在上岭挂职,但老婆死的早,当时李艳正以为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而发愁,听说了这件事,立刻央求诸葛前从中撮合,诸葛前也早想甩掉了这个包袱,于是尽最大努力从中撮合,那个副乡长虽然发现李艳发现李艳初夜没见红,但考虑自己是二婚,也没张扬。诸葛前调走之后,在那位副乡长的努力下,李艳如愿以尝地接了上岭中学的校长一职。
李艳是因为老师闹事的事专程来向嘉良请罪的。
嘉良没批评她,一则毕竟原先是同事,不看僧面看佛面;二则,嘉良认为,老师是一种正常的要求,和她这个做校长的没有关系。但是,李艳还是战战兢兢的检讨着。
看到李艳的样子,嘉良感觉很好笑,说道:“李校长啊,我们毕竟同事一场,你就不用再说了,我知道,这事与你无关。”
看见嘉良真没有生气的样子,李艳才把心放下来,对嘉良发出了邀请:“许书记啊,您抽空也回学校多关心关心我们这些老部下。”
嘉良这才想起来,自己来了这么多天,确实没去过学校,于是很爽快的答应了李艳,说第二天下午一定抽空到学校看看。
看到嘉良答应了,李艳才心满意足离开了嘉良的办公室,出了办公室,心里还在后悔当初没追嘉良。
李艳刚走,乡计划办主任康小薇又进来了,她也是来汇报工作的。
从听嘉良到上岭来做乡长,她也一直在后悔,后悔当初走了眼,没听老爸的话,一时糊涂,嫁了个纨绔子弟。但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后悔也只能空后悔。但是这个女人有野心,他不甘心和她现在那个窝囊废丈夫过一辈子,所以,她很在意来上岭的任何一个领导,她总在寻找机会巴结上新任的领导。她知道巴结上领导的价值,为了这个价值,她宁肯牺牲一切。嘉良一到上岭,她就在寻找靠近嘉良的机会。虽然她知道嘉良不一定会注意她,但是她知道嘉良是孤身一人来的上岭,男人需要女人,特别像嘉良这样孤身的男人更需要女人。她认为世界上没有不吃腥的猫,也没有不喜欢女人的男人,只要是男人就一定会喜欢女人,特别喜欢漂亮而懂得情调的女人。她自认为自己是个漂亮的女人,她很自信自己的容貌,而且她是个很了解男人的女人,很懂情调的女人。
所以,她来的时候,刻意的打扮了一番。
嘉良也隐隐约约知道当年康树果想把康小薇介绍给自己的事,所以,康小薇一个人进来,他有些尴尬,但工作关系,他又不能回避,他只好客气地把康小薇让到沙发上。
汇报完工作,她没有走的意思,主动同嘉良聊起天来。
聊着聊着,嘉良无意中扫了康小薇饱满的胸部一眼,一股骚动在他体内荡漾,但他马上镇静下来。
康小薇聊了很多,聊到爸爸对嘉良这个师哥的欣赏,聊到自己对嘉良的崇拜……
直到嘉良催促她,她才站起来告辞。
康小薇出去时间不长,在外蹭酒喝的值班领导才回来,看见书记办公室的亮光,他们赶紧溜回值班室。然后一个一个的进来向嘉良检讨,嘉良也没批评他们,只是让他们下不为例。
嘉良回到宿舍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一看号码,是管琳的。自从上次见面,管琳已经和他通了几次电话,但都是说些无关痒痛的事。
管琳是向他表示祝贺的,祝贺完踌躇了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睡在床上,嘉良满脑子都是管琳,一会儿又变成康小薇,马上又变成了沈青,最后出现的是高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