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到家门口,高树林就看在自己的门口停了好几辆摩托车,还有几个人像在热锅里的蚂蚁,在他家门口来回地转着,不时冲着他来的方向翘首以待。
高树林刚下车,几个人就围了过来,家里的几个人也都从院子里窜了出来。这些人中,高树林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十好几个人。其中就有颜克南和刘运动,大家伙见到高树林就像见到了自己的最高统帅,肃然起敬。原先都是瘪了的气球,高树林的到来就像是充气机,把他们一个个都吹的鼓鼓的,无形中多了一份主心骨,你一言,我一语,唧唧喳喳吵个不停,都是和沙场有关的。
看到这么多人围着自己,高树林仿佛在迷失中一下子又找到了自我,刚刚被齐三太拿找五万钱的空虚立刻被众人的吹捧吹的烟消云散。高树林朝着大伙手一挥,说了声:“我们先到屋里再说吧。”
大伙蜂拥着高树林一起涌进高树林家的客厅,十好几个人,围成一圈坐在沙发上。
别看高树林的老婆发起横来像只母老虎,把高树林拿捏的像猫玩小老鼠,但关键时刻还是个识大体的女人,她最了解什么时候在高树林面前发横,更知道什么时候要照顾高树林的颜面。特别在人多的时候,她总能表象出女人特有的温驯,让人家感觉在高树林家真正的统治者还是高树林。等众人都坐好了,她马上给大家每人都倒了一杯茶,倒完茶后,马上退出客厅,去院子里做家务去了,她知道这个时候都是大老爷们的事,最忌讳的就是女人在里面瞎掺和。
等高树林老婆出去之后,屋里却出奇的平静,几个人逮着烟狠抽,高树林不抽烟,但喜欢喝茶,一杯接着一杯。年轻人到底是沉不住气,刘运动首先打破了沉静,嚷道:“说好了到这商量事的,怎么现在都不说了?”
“是啊,马上市里就要来人,我们今天得拿出方案啊。”颜克南接着说道。
“是啊……”,“是啊。”其余几个人也异口同声的叫道。
高树林还是不紧不慢,胸有成竹似的喝着茶。
刘运动向前挪了挪,着急地嚷道:“树林叔,现在大家可都看你的了,县里有高部长给你顶着,我们合计了,这问题还得你出面最好,我们大家都听你的,只要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了。”
“是啊,只要能保证我们沙场照常营业,就是拿点钱打点,只要你说,我们大家伙一定掏。”运星沙场的张老板跟着喊道。
“是啊,只要沙场能开,我们都听你的,只要你说一句话,怎么做都成。”颜克南也紧接着嚷道。
“是啊,我们都听你的,你就帮我们拿个主意吧。”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着。
高树林轻轻的吹了吹茶杯里冒出的热气,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还是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看,这其实也没有什么为难的,说是查处,但还没有具体的文件下来,我看大家伙也不要紧张,”端起茶杯呷了一小口,征求意见似的环视了大家一圈,接着说道:“我看这样行吗?”
几个人正着急的伸长脖子等着听高树林的下文,高树林却嘎然而止。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催促道:“你说,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你就放心吧。”
高树林又呷了一小口茶,接着说道:“我们到齐书记那看看,看看他有什么办法吗?”
“行啊。对,就这样,还是你先帮我们找齐书记打听打听再说吧。”
“只不过。”高树林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只不过怎么样啊?”众人急切的追问道。
“哦,是这样的,今天晚上我想先请齐书记吃顿饭,顺便让他在领导来的时候替我们说句话。再说,给不给开沙场,也不能光市里说了算。我们地方政府应该有主动权吗。”
“行,我看行。”颜克南在一旁讨好似的应和着。
“只不过……”高树林又卖了一个关子,看大家没有什么反映,他接着说道,“我想我们大家得破点费,在吃饭的时候,好请齐书记能通融一下,你们看怎么样?”说完,征求似的扫了大家一眼。
说到实质的问题后,大家立刻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哑口无言,谁也不开口,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把问题办好,但就是不想掏钱。
看大家都没有掏钱的意思,高树林不干了,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把手一挥,说道:“既然大家都不想掏钱,我看就算了吧,反正我年龄大了,也不想再干了,市里要停那就停了吧。”
有几个沉不气的年轻人一看高树林要撂挑子,刚刚放下来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马上有喊叔的,有喊哥的,还有喊大爷的,叫个不停。还有两个在后边骂了起来,说谁如果不掏钱那就把沙场让出来,别在道上混了,如果谁在装孬种,谁就不得好死。刚刚沉寂下来的氛围,立刻又热闹起来。大家两个一伙,三个一群,喋喋不休讨论个没完没了。最后他们一致同意由高树林出面找齐书记,也同意吃饭的所有费用由大家平摊。
高树林又推说最起码还要送点钱,光吃饭解决不了问题,以此为由,仍然不同意出面找齐三太。
这些人当中,虽然几乎都在村里有点职务,但是谈到和齐三太的交情,却没有一个能够靠上边的,一开始还有些拿劲,现在看高树林真的要撂挑子,大家不免都紧张起来。中间还有几个早就想靠上高树林这条大船的,现在想趁机在高树林面前表现表现。大家怀着不同的目的又进行了一番激烈的争论。最后,他们终于决定,由沙场出钱,每个沙场,包括今天没到场的,根据沙场的规模大小,出二至四千元钱不等,由高树林出面,全权处理这件事情。
看到大伙作了表态,高树林才装作不情愿,勉为其难的样子同意了,但最后又提出了一条,事情他尽力办,但办不成也不能怨他。
大伙虽然知道这是高树林玩的花招,但都因为自己的七寸拿捏在高树林的手里,虽然不情愿,但考虑到与沙石场这块大面包比较起来,花几千元钱算不上什么。只要沙石场能给开,只要几天,这点钱就会想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所以,有几个人明知这是个当,但还是毫不犹豫的接受了高树林的提出的条件。
正谈论着,烟墩的支部书记徐止晨进来了,和大家都打完招呼,挨着刘运动身边做了下来,他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更加糟糕的休息。他告诉大家,河道管理所已经给每个沙场下发了停顿通知,要求所有的沙场从现在开始都要停顿,接受河道管理所的整顿通知。
果然,不一会,几个带呼机的老板的呼机都接到了类似的信息。高树林也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王伟昌打来的,告诉他整顿通知的事。
这无疑于一颗重型炸弹,小小的客厅,立刻又沸腾起来,有的主张继续按照既定的方案实施,有的主张,既然通知都下来了,先把沙场停几天看看风声再说,找不找关系已经无所谓了,他们怕自己的钱打水漂,钱花了,再办不成事,岂不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原来就有几个意志不坚决的,现在是非常的担心自己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钱花了,沙场再不给开,那太不值了。再说,自己的沙场都是小沙场,几千元人民币需要好长时间才能挣上来,他们就在下面小声的嘀咕着,准备不淌这趟混水。
高树林一看自己从在和齐三太吃饭的时候就开始精心设计的计划马上就要随着这一颗重型炸弹烟消魂散,非常恼怒地盯了那几个打退堂鼓的一眼。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如果再不站出来,还在那故作深沉,自己精心设计的计划马上就有可能成为泡影,他知道,是自己应该出场的时候了。他于是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瞅了瞅平时跟他走的最近的刘运动一眼。
刘运动立刻心领神会,制止了众人的谈论。谄媚地说:“我说,大家就都别吵了,还是听树林叔的吧。”
高树林也拿出救世主似的风度,说:“好,大家既然都奔我这来了,我也不能让大家失望,我看就这么吧,先按刚才说的,大家回去准备好钱,下午送过来 ,我先去找齐书记看看,然后我再去县里走走。现在光说是整顿,并没说一定停,我看你们都沉不住气了,这怎么行呢?我不相信,没有淌不过的坎。”
“是啊,县里有高部长呢,他也不想让我们上岭乡都过穷日子吧,人家是县里的大干部,一定会替我们着想的。我看,就按树林叔说的办,大家回去准备钱,今天没到场的,回去互相通知一下。另外,明天一定不能顶风上,我们明天都先停下来,等树林叔带给我们好消息之后再说吧。”
虽然,有几个人不大乐意,但也只好抱着侥幸心理,同意了回家拿钱。
第二天刚吃完早饭,王伟昌就打电话告诉高树林,说市里只派来两个人,市矿产局的一个副科长和水利局的一个办事员,看起来动静不大,让高树林小心应付着。
刚放下王伟昌的电话,又接到齐三太书记的电话,齐三太让他作为上岭乡沙石场老板的代表陪检查团一起吃中午饭,让他马上到熙河联心桥桥头等着。。
往日的熙河是那样的喧嚣、嘈杂,而今天的熙河却是如此的平静祥和,堤坝上的树木像守卫边疆的军人般笔直的耸立着,山岭比平素显得和蔼慈祥,文质彬彬,英俊而柔情,在冬日的柔和的阳光的照耀下,早已经忘记人们给它造成的巨痛,宛如青年书生一般屹立在河的对面,河床中央还没冰封的河面,河水静静地向前流淌着。今年是千年一遇的暖冬,虽然现在已经进入了腊月,但却没有一点严冬的味道。
站在桥头的高树林注视着来上岭的方向,既盼望检查团的人不来,又渴望检查团的人马上来到,马上就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让他的沙场马上开张。别忘了,耽误一天,哪怕是一小时,那就是一小时的收入。他不由地咒骂起齐三太来,不光他高树林一个人骂,所有开沙场的没有一个不骂齐三太可恶的,切断了他们的财路,就连那些在沙场上装沙的妇女、中年人也没有一个不骂的。是啊,他们装一天沙,也能有十多元钱的收入,这对山里人来讲,的确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在他们的心目中,只要能挣到钱,什么环境不环境,都见鬼去吧,与他们这些老百姓一点边都不沾,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钱,谁能让他们挣到钱,谁就是他们的救世主,谁挡了他们的财路,谁就是魔鬼,谁就该骂。他齐三太因为个人的私心,已经挡住了他们的财路,他齐三太就该挨骂。
检查团的人姗姗来迟,直到中午才来,高树林早就等的不耐烦。
听王伟昌在电话里讲,市里只来两个人,但检查团却是名副其实的检查团,光小轿车五辆,后边还有一辆大型面包车,浩浩荡荡向桥头进发过来。到了桥头,几辆车一字排开,王伟昌和齐三太几乎是同时下了车,高树林还没来得及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两人早已经飞快的跑到第二辆车和第三辆车前,弓着腰,手扶在车门上,态度恭维地帮着把车门打开。第二辆上先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高树林估计这个人一定是县里的某个重要的领导,赶紧迎上前去。
其他的人陆陆续续都从车上下来。高树林一数,不包括六个司机一个是十五个人,齐三太和王伟昌他认识,另外矿产局的汪局长和水利局的唐局长以及这两个局的几个科长他也都认识,只有那个胖子和另外两个人他不认识。
齐三太把他喊了过去,介绍完他才知道,这个胖子是县政府分管矿产的祝副县长,这次是陪同市检查团一起下来看看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市矿产局姓张的副科长,一个是市水利局姓孙的办事员,虽然级别不高,但因为是代表市里,所以连分管的副县长都一起来了。
当齐三太向他们介绍这个土头土脑的农村佬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傲慢地没赖理。当他们听齐三太介绍完,知道这个农村佬是县人事局兼县委组织部副部长高树国的哥哥的时候,三人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亲热的握住高树林的手,一个劲的夸奖道:“农民企业家,了不起啊了不起。”
祝县长还转过脸去,对齐三太说:“小齐啊,老高同志的事情可就是我这个副县长的事情啊,以后啊,不论什么事情,你可都得替我给帮忙办好啊。”
齐三太马上讨好似的连声答应着:“那是,那是。只要祝县长你说一声,我立马给办好。”
高树林也在旁边,一个劲说:“谢谢,谢谢,谢谢祝县长的关心。”倒把两个市里的人给晾在了一边。
高树林虽说是个农民,但毕竟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他清楚这两个市里的人虽说级别不高,但不能得罪,这两个人就像捏着他脖子的刽子手,随时都可以把他捏死。但祝县长这条大船自己也刚搭上,也是万万不可以得罪的。他借着讨好祝县长的机会,冲齐三太斜了斜眼,又向两个市里的人挪了挪嘴,意思是说别冷落了他们。齐三太立刻心领神会的和两个市里的领导热乎起来。
当齐三太提出要沿着河岸看看时,两个人却轻描淡写的说,从县城一路走来,什么都已经看完了,什么也都清楚了,到了这古岩县的最南部就不用再看。两个人提议让齐三太和高树林作为向导去看看陵山地震断裂带和龙潭水库两个陵山上的著名景点。
陵山地震断裂带是中国东部一条巨型断裂带,总体上呈南北走向,绵延2400多公里。是国内惟一的第四纪活断层地貌景观。站在陵山西坡,可以看到一面是浅红色、一面是黄褐色的土地,一线之隔“泾渭分明”。浅红色的是新生代的土壤,而黄褐色的是中生代的土壤,两者相差的年代超过亿年。如果你从中间的线上漫步而过,就实现了“一步跨跃亿年”的神话。陵山地震断裂带,对研究中生代和新生代地质构造、地震的形成与变化提供了可靠的实物依据。
龙潭景区位于陵山南侧,距县城东南15公里,全区南北长3公里,总面积有4000余亩。其中主要有龙潭、陵山三峡、由吾神仙洞和细石器遗址几个部分。
龙潭水面面积3平方公里,水质清澈。龙潭边有一流水冲击形成的山涧,因为取其形似而称之“陵山三峡”。在挡水坝未建之前,这里常年水流,景色宜人。
山涧之上有一石洞,名为由吾神仙洞,又名仙洞云壑。洞内有石床、石刻壁画,道家佛像、海水、龟龙水兽以及凤鸟云纹等图案,清晰可辨,栩栩如生。经考证形成于隋唐时期。其西侧有一较大的石室,长方形约20平方米,相传系由吾道人的厨房和储藏室。据《古岩县志》记载:由吾道荣是琅琊人。另据《康熙海洲志》载,由吾道荣为北齐时期人(公元560年),少为道士,隋开皇初年授封于沭阳县公,卒年85岁。据传由吾道荣弃官后在此洞隐居20余年方得正果。故此,由吾神仙洞成为历代旅游胜地。
细石器遗址主要分布在龙潭水库南侧,大涧沟以北地带,以及白鸡窝等处。该遗址于1982年10月发现,中科院考古所山东队在1984年10月对该地点进行发掘。出土遗物有雕刻器、尖状器、砍砸器、刮削器等,并伴有皮毛犀、象、牛等类化石。细石器时代处于旧石器时代晚期文化向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的过渡阶段。该地点于1990年4月被公布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2年6月公布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两个景点是上岭乡著名的旅游景点,三年前到处还是绿树成林、花香鸟语的。每到清明前后,吸引了省内外无数的游客。但最近几年由于无节制的过度的乱采滥伐、植被被完全破坏,整个景点就像戈壁滩一样,光秃秃的。当地政府又不重视,也不搞旅游开发,虽然外地也有几伙客商看中了这块得天独厚的旅游优势,但都由于当地政府的默然和当地群众狭隘的眼光,为了眼前的利益是百般阻挠,最后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他们先看了地震断裂带,站在地震断裂带的顶层,他们无不赞叹大自然鬼斧神工,给人类创造者得天独厚的珍贵资源、旅游宝库。齐三太也在赞叹,但赞叹归赞叹,他就是看不到背后隐藏的珍贵的旅游开发价值,在他心里想的是如何能和高树林合作,在这块地方也开个石场。
看完了断裂带,又到了龙潭水库,地震断裂带破坏的还不是很厉害,但龙潭水库已经没有以前的一点痕迹了,今非昔比,整个水库周围光秃秃的,连一棵大树也没有,就连刚刚栽上的小树苗也被人用刀子齐根砍断,孤零零的躺在岩石上,可怜巴巴得向大地母亲诉说着自己不幸的遭遇。
看完了这两个景点,两位市里的领导心情特别愉悦,神采飞扬、眉飞色舞地谈论着陵山的未来。王伟昌跟在后面,不时的插上一两句恭维的话。祝县长心潮澎湃的即兴赋了一首词《沁原春、陵山》,大家不约而同的大声喝彩,说就是苏东坡在世也要甘拜下风,全词气势宏伟,波荡起伏,大有毛泽东《沁原春、雪》之气势。县里的通讯员又一一给他们留影纪念,高树林专门和祝县长和市里的两位领导合了影。
看完之后,几辆车风驰电掣般驶向淮安喝酒去了。最让高树林意想不到的是,吃完饭,齐三太根本没用他掏钱管酒,而是开的政府招待经费。并且席间,祝县长和市里的两个领导还专门和他碰了杯,这让他受宠若惊,他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是自己的五万元钱在起作用,也是自己弟弟的身份帮了自己一个忙。高树林不由得自我陶醉起来,借着别人劝酒的空隙,出了酒家,到商场给每个人买了一份高档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