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许嘉良已经参加工作半年有余,这半年始终是在平平淡淡中度过的,无非是上课、辅导、批改作业、考试、总结,迎接上级的各种各样烦琐的检查,生活并没有什么新的起色。
其间,高静心还是和开始一样,每次回家,都要先到上岭中学,让嘉良骑车带着她,一起回山里囤。出于对静心的感激和礼貌,嘉良每到周六也都在学校等静心来到之后,一起回家。但是,每次到了熙河联心桥的桥头,嘉良就把车子还给静心,让她自己骑车先回去,自己步行过桥。怕村里人说三道四的,因为嘉良知道,农村人就喜欢少见多怪的,明明没有影的事情能说的与真的一样,他不想再给自己的伤口上抹一把盐,她更不想伤害眼前这个纯真、善良、可爱的女孩子。
起初,静心感觉特别的不自在,很不高兴嘉良这样做,但后来一想,她感觉到嘉良其实为她着想的。再说,她也不想过早的让村里人和自己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她要等到时机成熟,让村里人,和家里人都大吃一惊。这样一想,笼罩在静心心头上的一股哀伤的阴霾立刻被一缕喜悦的阳光冲散。她立刻愉快的接过车子,哄着小曲,在嘉良的注视中骑车先回家去了。第二天下午,她又怀着同样喜悦的心情早早来到桥头,等嘉良一到,就让嘉良带着,有说有笑的一起到上岭,然后坐车回县城。
他们愉快而又平淡的相处着。
这天,高树林还和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就起来披着前两天刚在县城买的皮装,牵着他那条德国纯种大狼狗,腰里别着从黑市花了近两千元钱买的仿真五四手枪,出了家门,向山上的石场赶去。虽然,石场有儿子高静敢和小舅子张希彬打理,但是高树林还是有些不放心,每天都要到石场转一圈,名义上上转,实际上是来监工。到了山上,天已经放亮,太阳正一点一点的向上跳动着,最后终于冲破云霄,把通红的朝霞撒向人间大地。站在这样的早晨,俯视着山下甲克虫般蠕动的来来往往的拉石车和拉沙车,蚂蚁般爬动的人群,高树林的心头涌起一股“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凌云壮志,他忽然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层书中写的毛泽东站在昆仑山顶指点江山的气势。在山里囤,自己无疑就是这个王国的主宰,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也无权干涉,谁也干涉不了。想到这,他忽然打消了去石场的念头,他想先去沙场看看。
以前,他都是先到石场,去完石场再到沙场,今天,他想先去沙场看看。现在沙子的价格正飞速的增长着,五条采沙船打出的沙子是供不应求,每天傍晚总是有许多拉沙车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高树林是既兴奋,又遗憾。兴奋的是自己的眼光独特,才给自己带来这样好的财运,每天都有大把的票子进帐,这样发展下去,时间不用很长,自己一定会成为上岭乡的首富,恐怕很快在古岩县的富翁排行榜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遗憾的是,采沙船太少,每天打的沙不够卖的,多少白花花的钞票本来该到手中,却还埋在水中。
看着河水哗哗的向前流着,他感觉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白花花的钞票也正在被河水冲走了。在他高树林沙场的上游和下游现在也开了大大小小的石场不下几十个。本来是他高树林独享的聚宝盆,但是,现在许多人都想来分一杯羹,并且很多沙场都在扩大规模。
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随着建筑材料的价格的攀升,许多人都开始打起了他高树林沙场的算盘。地痞流氓他不怕,拜把子兄弟张亭举一个电话就能摆平,但是有一个人他不能得罪,也不敢得罪,就是上岭乡的党委书记齐三太。虽然弟弟高树国前几天刚提升为县人事局的局长,又兼着组织部的副部长,掌握着乡镇的党委书记、乡镇长的命运,闹翻了,齐三太也怎么不了自己。但是,毕竟县官不如现管,自己很多事情还需要这个土皇帝帮忙。再说,自己毕竟有老的那一天,等自己老了,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学没上成,做什么又没有水准,他真担心将来自己老了,儿子该怎么办,考虑到这些,他真的不想和齐三太闹僵。
也就在前两天,他们乡的党委秘书小朱告诉他,说齐书记想要他沙场南边的那块空地,让他小舅子也在这开个沙场。听说了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这两天始终压在他的心坎上,压的他高树林透不过气。那块河滩面积大,沙质好,交通便利,是一块肥肉,高树林怎么也不舍得给人。他也看出来,齐三太这小子一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让小舅子挣几毛钱,说白了,还不是看人家挣钱红眼,想为自己找一条财路。说再好,自己也不能把那块肥肉拱手让人。但是,又有什么办法既不得罪这个土皇帝,还又能保住这块风水宝地呢?
他再也没有心情往山去了,调过头来,沿着山上的羊肠小道,向山下走去。迎面碰到许实诚老汉扛着撬棍,批着部队褪旧下来的黄色军用大衣正朝石场走来。看见高树林,老远就露出笑容打开了招呼:“树林老弟啊,起这么早啊,到石场看看吗?”
“不,不了,我到山下沙场看看吧。”高树林慢条斯理的回应着。他那条大狼狗看见有人来,露出的银白色犬牙如同一根根尖钉,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汪、汪、汪”狂吼着,想挣脱高树林手中的铁链子。
看见大狼狗正冲着自己吼着,许实诚胆怯地朝路边躲了躲,但又怕高树林不高兴,躲到路边又赶紧回到路中间,讨好的说:“恩,你这条狗可真有出息。不用看人,就看这条狗吧,也知道树林老弟不是一般的人物啊。”说完,又不由自主地往路边挪了挪,才小心翼翼地从高树林的旁边躲过去,一边往前走,一边不放心的瞅着高树林的手,生怕高树林一不小心,松开手里的链子。
听到许实诚夸奖他的大狼狗,高树林笑了笑,冲着狗嚷道:“吼什么?趴下,阿虎。”
听到主人的命令,狼狗驯服地趴在高树林的脚旁,伸着舌子,添着高树林的皮鞋。
看到狗驯服的样子,许实诚才敢停下脚步,继续和高树林搭着话,但一边说着话,一边还是小心翼翼的瞧着狗,生怕狗一下子跃起来扑向自己。
看着许实诚畏畏缩缩的样子,高树林觉得特别的好笑,又感觉上天对自己特别的不公平。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就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农村佬,竟能培养出许嘉良那样有出息的大学生。但不相信归不相信,毕竟许嘉良大学毕业这是事实,不像自己那没出息的儿子,上学不成,要不是自己有这样的家业,恐怕将来连城市里的流浪瘪三都不如,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自己要是有许嘉良这样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有多好啊!幸亏自己有一个好女儿静心,静心一直是高树林的心头肉,也是他的骄傲。他早就梦想给自己的女儿找一个好婆家。他就打算着让弟弟高树国两口子在县城帮女儿找个婆家找,最起码也要局长的公子,到时候不仅自己有面子,那不争气的儿子也能跟着沾光。
看到高树林不大搭理自己,许实诚咳嗽了两声,接着说道:“树林老弟啊,我看现在农村盖房子也多了起来,这建材可是一个劲的涨价啊,每天打的石头可都不够卖啊,听说,沙子也是的,你可得想想办法扩大规模啊。”
“什么,扩大规模?怎么扩大法?”高树林不经意的斜了许实诚一眼,继续追问道。
“哦,是这样的,我看石头紧打还不够卖的,我一边干活,我就一边再想,你为什么不把石场和山下的沙场规模扩大呢?扩大之后,树林老弟啊,你就做总老板,把石场和沙场承包给别人,让他们自己打石头,你卖,给他们一定的提成,你赚大的,他们赚小的。这样的话,既可以让资源不闲置,又能出活,你看不行吗?”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啊!”高树林一拍大腿,大声叫道。赶紧在上衣口袋翻了翻,想找一枝烟给许实诚,翻完了才想起来,自己不抽烟,也不带烟,歉意的说道:“不好意思啊,我没带烟。来,我咱老哥俩做下来聊聊。”
看到自己的想法能得到高树林的肯定,许实成也来了劲头,看了看太阳,感觉离上工的时间还早着呢,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廉价的纸烟,先抽出一枝双手递给高树林。
平时不抽烟的高树林可能被触动哪根神经,把烟又接了过去。许实诚马上恭维地帮他把火点上。高树林捡了一块干净的石头,把狗牵过去,坐在石头上,看了看表,说:“才六点半,离上工还有一个小时呢。咱哥俩好好聊聊吧。你刚才说,我的沙场扩大规模的事,现在说说,我该怎么扩大规模呢?”高树林最关心的还是沙场,他生怕沙场着了齐三太那小子的道。
许实诚瞅了瞅狗,又赶紧退后了两步,把烟叼在嘴中,取出火柴点上火,半蹲在路边,“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继续说道:“前两天啊,我去淮安赶集,回来的时候我走在河滩上,看人家淮安的老板都把河滩挖成大码头,承包出去,让别人替他们打沙子,打出的沙子交给老板,按车给提成。”
“那船呢?我可没有那么多船啊,我才五条船。”
“你可以让干活的人自己买啊,他们只能打沙,打出的沙全交给你这个大老板不就行了吗?”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啊。”高树林拍了拍自己的额盖,懊悔道。“是了,我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给我帮忙想想。”高树林不由得往许实诚身边凑了凑。
“哦,哦,你说,你说树林老弟。”看着狗也跟高树林向他这边走来,许实成本来想再往后躲避一下,但又怕高树林不高兴,只好勉强蹲在原地。
“哦,是这样的。”高树林清了清嗓子。把齐三太的事原本不变地向许实诚老汉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这件事情,我可谁也没说,我考虑我们老哥俩可不是外人,我可全对你说,你可别对外人说啊,这事可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啊。”说完之后,高树林不由得感觉的特别的好笑,自己这个山里囤最聪明的能人却要向山里囤这个最老实的本份人讨教。他本来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老婆和小舅子张希彬都不告诉,自己慢慢想办法,把它烂在肚子里,但是,听了这个平时不起眼的许实诚几句话之后,他忽然感觉就像当初鲁肃遇见吴下阿蒙,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几天不见这个不起眼的农村佬,自己也必须另眼想看了,和他谈谈,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再说,许实诚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告诉他的话,也就像烂在他的肚子里一样,抱着这个目的高树林才一五一十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许实诚老汉皱了皱眉,听说牵扯到乡一把手的事情,他本来不想再说什么,但又考虑到高树林能这么看得起自己,老汉狠狠抽了一口烟,廉价的纸烟呛老汉连连咳嗽了好几下,才停下来。他想了想,又抽了一大口烟,把烟猛地吐了出来,笑了笑说:“树林老弟啊,我看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你家树国弟那可是县里的大干部,他小小的乡党委书记能把你怎么样啊?我看你根本不用担心啊,他党委书记敢不给树国弟面子?”说完之后,老汉是红光满面,有这个山里囤大能人向自己请教,老汉感觉特别的扬眉吐气。
“哦,你说的也是。好,就这么办,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要不这样,晚上到我家喝两盅。”
“不了不了,到时候,你码头扩大了,给我留点地方,我让我家二小子买条船,给你打工去。”
高树林上下打量了许实诚两眼,应道:“哦,行,就这么说定了。”他感觉许实诚真的像三国演义中的吕蒙,几天不见,真的变了,而且变化太大,原先是那样的胆小怕事,今天竟变的很有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