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城市回来,再走进偏僻而又荒凉的小山村和那低矮的门楼、低矮又狭窄的石头房子,嘉良感觉特别的压抑。
但是,这毕竟是自己的家,是自己出生的地方,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在这里,嘉良走过他的童年、少年、青年时代,也是这个地方送他走出大山,求学、成才、成人,成了大山的儿子。
人是不能忘本的,没有这荒凉偏僻的小山村,没有这低矮的房子,就没有他许嘉良,也就没有他许嘉良的今天。没有爹娘没黑没白的辛勤劳作,没有兄弟姐妹为了自己求学的无私奉献,自己恐怕也要重蹈父辈的老路,日出而耕、日落而作,做一个地地道道农民,或者和高树林一样,是个精灵的投资商,靠挖社会主义的墙脚跟来发家治富。
许大妈刚在锅屋里烙完煎饼,就像从火炉里刚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了,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看见嘉良,浑浊的眼球一下子露出耀眼的光芒。煎饼一放,手还没来得及洗,就一把拽过嘉良,左瞅瞅,右瞧瞧。虽然嘉良出去是享福的,不是在外边做劳役的,但是在父母的眼里,孩子就是自己的心头肉啊,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就是母爱,一种可以感天地,泣鬼神的人世间最博大精深的人间挚爱,任何一种爱都无法与之比拟。
看见母亲这个样子,嘉良非常的伤感。按说,像父亲和母亲这个年龄,在城市里都该到了退休的年龄,退休之后都在家里种花喂鸟,颐养天年。然而他们还在辛勤的劳作着,不分黑白的劳作着。想到这,嘉良就深深地自责着,责备自己没有能力让爹娘都过上幸福的生活,反而让老人为自己操心。
嘉良拿起毛巾,帮许大妈擦干脸上的汗水,打开书包,取出一件青色上衣,对许大妈说:“娘,我给你买了一件衣服。”又从口袋中掏出一百五十元钱,递给了许大妈。
“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除去买东西,我自己又留了点,这些都给你,你收起来吧。”
看到衣服,许大妈还没有什么大的表现,当嘉良一拿出钱的时候,许大妈的眼睛一下子睁的圆圆的,眉头皱的松巴巴的,就像农民手中纸币,由于长时间舍不得储藏,折叠的都是疤痕。
当她听说这身衣服连同许实诚老汉的那身衣服在一起需要八十元钱的时候,老人的心里既感觉到舒畅,又觉得特别的惋惜。八十多元钱,够家里一笔好大的开支啊。如果是自己到街上买布的话,能做好几身的衣服。
老人不由得埋怨起嘉良来,说:“娃啊,有了钱也不能乱花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积攒点钱,到时候好取媳妇用。我和你爹也没什么本事,到时候可得靠你自己了。再说,你二哥也老大不小了,这不,你马大婶刚从我们家走,是来给你二哥介绍对像的。听说了女方不孬,正等着你二哥回家,看他什么意思呢?娃啊,听娘的,以后有钱一定要节约着花。年轻的时候不积攒点,到老了,就白搭了,像你爹和我,穷一辈子,都穷怕了。就靠你们兄弟了。”老人不住的唠叨着。
二哥许嘉斌这么多年来为了自己上学,的确付出了太多太多,当初上学的时候,成绩也不赖,但是两个人上学,嘉斌怕家庭吃不消,就借口学不好为理由,主动退了学,让爹娘腾出更大的精力和最多的财力供养嘉良。自己去和人家做起了小工,充当起这个家庭的主劳力。
前几年,一些姑娘就都看中了这个外表潇洒,又知道体谅人的好青年,但是嘉斌有自己的打算,一是考虑自己的各方面条件不成熟,想凭借自己的本事为自己和自己未来的家庭积累一定的基础,二是考虑,如果一旦找到对像,接完了婚,必须和大哥一样分家单干,那样的话,弟弟上学就成了问题。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那时候心有余,力不足,自己想帮这个家庭,媳妇呢?媳妇会怎样,嘉斌的确不敢打这个包票。为了这个家庭,为了弟弟,嘉斌做出了莫大的牺牲。
“爹呢?”一个多星期没见到爹,嘉良特别的想念爹。
“他啊,就闲不住。这不,高树林在山上开了个石场,他非得去放炮打石头不可。”娘接过嘉良的话说道。
嘉良头“嗡”的一声懵了起来。都将近六十岁的人,还上山放炮打石头,这不是要老人的命吗?人家高树林比爹小不了几岁,每天不是提着鸟,就是叼着过滤嘴香烟满村子闲逛,偶尔到工地上转转,平时都交给他小舅子张希彬和儿子高静敢打理。
想到爹在山里拼命干活的样子,嘉良再也待不住了,把衣服和钱往娘怀里一塞,撒开那两条修长的腿,拼命的向山里跑去。他要把爹叫回来,不能让爹再这样糟蹋自己了。
村里的老人和孩子,看见嘉良疯狂的样子,都驻足观望起来,他们不明白,这个平日里人见人爱的孩子,是整个山里囤都引以为豪的大学生今天是怎么了?是那样的异常,平时见了年龄大一些的同村人都是叔叔、大爷、大婶的打着招呼,今天却谁也不理,只是一个劲的朝山里跑。
跑到半山腰,嘉良已经累的气喘吁吁的,两脚艰难的抬着。但是,疲劳、艰辛他好像都已经感觉不到了。代替他的是对父亲的渴望,是对父亲深深的愧疚之情。
山路曲曲折折,高低不平。嘉良艰难的攀登着,终于爬的山顶,放眼山下,什么都在脚底下。
大大小小的房子散落在山脚下,埋没在青山绿树下,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构成一幅美丽的山水田园画。来来往往拉石头、拉河沙的机动车辆像甲克虫一样爬来爬去。熙河犹如一条银白色的玉带,从村北绕到山脚下向西缓缓流去。
这山,这水曾经养育了我们勤劳的、善良的祖先,也是这山这水,才使我们一代接着一代脉脉相承。然而,昔日安静、祥和、美丽、富饶的陵山、熙河已经被日益增多的到山里“淘金”的队伍打破了应有的沉寂。原先,谁也不愿意到这个穷山恶水之地来安身,然而,现在这个地方却成为人们发财的梦想。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的确成了一块“肥肉”,一块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肥肉,山上树木可以任意砍伐,砍到山下就换成了大把的钞票。无节制的乱砍乱伐,使昔日山清水秀,绿树成阴、泉水淙淙、花香鸟语的人间仙境已经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石丘。雁过了还要拔毛,树砍完了,他们又看中埋在土中的石头。不知道从哪天起,山上又多了一部分靠放炮打石头的打石工人。原先只是小打小闹,不成规模,后来,一些头脑灵活的人看出了这是取之不竭的财富,于是他们搞来火药,沿着山坡放起土炮,清理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石场,又通过各种关系搞来开采证,把石头运到山下卖,做起了无本生意。大发特发了一部分人。
高树林就是这部分人当中最先富起来的人,也是这部分人当中最有财产,最有权势的人。有他弟弟高树国照着,谁也不敢跟他争风吃醋。乡党委政府中上至书记乡长,下到普通工作人员都跟他称兄道弟的。派出所的所长是他拜把子的兄弟,有什么事情一个电话开着警车就来了,谁要是得罪了高树林,那无疑是自寻死路,自己跟自己过意不去。前年,山外囤的颜克南纠集了一部分社会闲散人员要跟高树林争夺山外囤的一处石场,没几天,颜克南在上岭乡大街上被几个混混打了,把腿都给砸折了,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事情肯定和高树林有牵连。但是,派出所不光不问,反而天天派一辆警车到高树林的石场巡逻,后来矿产局又出面没收了颜克南的开采证。
高树林在山上开了好几处石场,几乎每一家石场都有他和派出所所长张亭举或明或暗的股份,他平时也不出来打理,主要交给他小舅子张希彬和儿子高静敢。
高树林不仅吃山,而且吃水,他不仅在山上开石场,而且在熙河里开沙场。熙河的沙,泥少、沙砾少,沙粒均匀,河沙成分纯,蕴涵多种矿物资源。据说,小日本的矿产专家测定熙河的沙蕴涵着多种稀有矿物成分。当初,小日本在这个地方修了桥,铺了路,矿产没找到,他们就把熙河的沙运到东海省淮安市,再通过火车运到港口,然后通过货轮运往日本。
几乎是与开石场的同一时间,眼光独特的高树林就盯紧了熙河,隶属于山里囤两岸的所有河滩他都承包了下来。后来,随着砖石房屋的增多,以及城镇规模的扩大,再加上熙河的沙质地纯,河沙的价格一夜之间翻了几番。精明的高树林立刻买了一部分采沙船,在熙河上开辟了一处沙场,由他的连襟刘强和叔伯兄弟高树强负责。
山里偏僻,山里人穷。但他高树林不仅不穷,而且靠着这一山一河,靠着石头和河沙发家制了富,成为三乡五镇最出名的企业家,商届精英,成为整个古岩县南半部最出名的社会名人。在古岩县南部分,你问县长叫什么名字,可能大部分人不知道,但是你如果问起高树林来,那绝对没有不知道的。谁家如果有什么事情摆不平的,只要找到高树林,只要高树林肯替你办,那就没有办不成的。高树林怕老婆也和他的名气一样驰名,所以,有时候,高树林不答应的事,你要能找到高树林的老婆,比高树林还顶用。
高树林的宅子在山里囤的最里边。山里的人有个规矩,村外为下,村里为上。高树林就在村子的最里边,选择了一个半山坡的最高点盖了宅子,方圆一亩多的大宅子,这在整个古岩县恐怕再也找不到这么大的、这么有气魄的宅子。站在高树林家门口,便可以鸟瞰整个山里囤村。
站在山上,能看到高树林家的全景,后面是一排八间的两层半欧式建筑物,两边都是平房,但他家的平房,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平房,墙的主体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圈梁砥柱都是十二寸的螺旋型粗纯钢筋。即使是十级地震,对于这样的房子一定是无可奈何,顶多震落墙壁上的浮沉。
前面没再建有房屋,是猩红色的高大的院墙。正中间是门楼,两条腾空跃起的长龙盘旋在港式门楼上方。门楼下是两扇庄严、肃穆的红色纯钢板大门。
大门口,一左一右蹲着两头铜狮子,古铜色的狮毛仿佛在随风飘展,雕刻的栩栩如生,虎虎生威,让这个本来就很庄严、肃穆的院子又增添了十二分的威严,也象征着这院子主人的权势和地位。
高树林不仅仅是这个院子的主人,他也是整个山里囤的太上皇。他虽然不是村干部,但是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村支书高树强,也就是他的叔伯弟弟一定会先请示他,然后才能实施,他决定了问题,不必告诉高树强,也不必要告诉任何一个村干部就能在村里落实。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还能使磨推鬼。他高树林不仅有钱,还有在县里做局长的弟弟,派出所所长又是他拜把子的兄弟,所以,他就成了这个村子的主宰,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村干部不光没有成见,反而努力的去巴结这个喧宾夺主的有钱人。
看着山脚下高树林那气魄的豪宅,再想想自己家里那低矮的石头房子,嘉良的心里就像吞下了几只令人作呕的苍蝇。想着山顶原先绿树成阴,牛羊成群的繁荣景象,再看着现在光秃秃的凄凉惨景,嘉良心灵深处在强烈的震撼着。他发誓,回校后一定要向有关部门反映这里的情况,如果再这样下去,再没有人来管一管,长此以往,山里囤村将不村,陵山将不山,几十年之后,几百年之后,这里恐怕将要移为平地,人们必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别人看不到,他许嘉良能看到。想到这,他眼前浮现出几十年后的一场特大暴雨,暴雨冲破山坡,冲毁了村庄,也冲散了村里人,人们狂奔着,躲避这场旷古旦今未见的,却是由于自己的行为所制造的自然灾害。老人在喊,孩子在哭,房屋在坍塌着。暴雨过后,猪、狗、牛、羊和村里人的尸体,坍塌房屋的断砖碎瓦充斥着村子的前前后后。
正想着,一阵“哎吆乎——哎吆乎——”的号子声从山底下传了上来。顺着号子声望去,嘉良看见一群打石工人,他们几乎都赤裸着上身,腰间围着一块只能挡着下体的布丝在那里拼命的劳作着。他们当中,有的蹲在山坡上,凿着炮眼;有的半弓着身子,用撬棍吃力的撬着与山体相连但已经被火药炸出裂缝的石块;有的伛偻着上身,艰难的抱起一块石头,艰难的迈着步子,一步一挪向拉石车靠去。他们正为了那少的可怜的工资,毫不吝啬的把自己的劳动连同自己的生命廉价的出售给那些剥削、压榨他们的石场老板。
不远处的一块略微凸起的平坦台。平台上撑着一顶太阳伞,高树林的儿子高静敢躺在太阳伞下的躺椅上,悠闲的吐着烟圈,正和舅舅张希彬商量着什么问题。张希彬则坐在平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一边听这外甥的高谈阔论,一边扫视着干活的工人,眼睛里流露贪婪的眼光,他恨不得工人们一天就能给他挣出一座金山,当然,这座金山应该是他张希彬自己拥有的,他已经受够了这个有了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外甥的气,他早就想挣脱姐夫和外甥的怀抱,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产业。这是他连做梦都在思考的梦想。但是,在姐夫和外甥面前,他却不敢表现出任何野心,还得唯唯诺诺的小心应付着。
山顶上的许嘉良正在干活的人群努力地寻找着爹的身影。一开始的时候,他真想冲下山来,把爹拉回家。但是,当他在山上看见高讲敢那种嚣张的气焰和张希彬那狗仗人势讨主子欢心的媚态,嘉良停止了脚步。上初中的时候,嘉良就和高静敢是同班同学,嘉良的成绩优异,高静敢每次考试都是考全班倒数第一名。但是,这个花花公子却特别瞧不起嘉良,总喜欢纠集一部分人和嘉良过意不去,总是想欺侮嘉良,但是,每次欺侮所付出的代价就是被嘉良狠揍一顿。事后,他那狗仗人势的舅舅总会不失时机的到学校替外甥出口恶气,学校的校长和老师都惧怕高家的权势,都不敢干涉,只能在中间调解。但是,这个在上岭乡土生土长的混混根本不领老师的情面,反而大闹学校,把嘉良的班主任老师李文江老师的眼镜都给打碎了,事后,虽然迫于社会的压力也向学校做了书面检讨,但是,派出所处理起来也是不痛不痒的,一拖再拖,最后是不了了之。对于这两个人,嘉良没有一点好印像,但是,初中之后,高静敢摇身一变,变成马陵山石场的副总经理,指挥着自己的老爹在这里为他拼命。而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却只能分到乡镇中学教书,辛辛苦苦的工作,却无法让自己年迈的老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
想到这,冲下去的勇气一下子消逝的无影无踪。再说,他也清楚,即使冲下去,爹也不会跟自己一道回家的。他了解爹,他比娘还要了解爹。别看爹外表温顺、老实,但是股子里也有一份倔强,他认准了的事情,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只能在人群中努力搜索着爹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中,他终于找到了许实诚老汉高大的身影。老人正弯腰抱起一块大石头,身子弓的像大虾,艰难的迈着沉重的步子,向车边挪去。别人抱石头都拣小的抱,他却专门拣大的。这就是许实诚老汉,一个地地道道的山里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老农民。
嘉良的眼睛渐渐模糊了。老人的背影在他的眼光中也渐渐变的模糊起来,被阳光晒去一层皮,变成了酱紫色的背影又从起初的模糊逐渐清晰起来,犹如世界著名画家罗立中的名画《父亲》中那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在嘉良的脑海里始终萦绕。
嘉良的眼睛慢慢湿润起来,两行泪水不知道时候,就像决了堤的黄河大坝,毫无顾忌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像断了线的珍珠,滴落在衣襟上,把整个衣襟都打湿了。
朝着爹干活的方向,嘉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既是为爹而跪,也是为这座大山而跪,更是为自己而跪。是啊,爹养了自己,又费劲心思把自己培养成人,如今自己都成了老师,爹却还在这里拼着老命。为什么?都是因为自己太不争气,没有本事让父亲过上幸福的生活。他发誓,一定有一天,他许嘉良一定要混个人摸人样,让老父亲再也不用在这里辛苦的劳作,他要把父亲和母亲都接到城里,买最好的房子,享受人间最大幸福,颐养天年。他也要让高树林之流,那些曾经轻视他,蔑视他的人都看看,他许嘉良绝对不是孬种,绝对不是没有本事的,他要证明自己一定比高树林这个鬼精灵强。
看着山脚下高树林家的深宅大院,他既充满着蔑视,又思念起静心来。忽然,又有一股极其剧烈的恐惧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