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色名利谁能抵挡

（一）出谋绑小姐 大侠亦无奈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这是唐代一位诗人的名诗，讲的是新娘第一次见公婆的矛盾心理，不知该如何打扮，既美化自身容貌，又合乎家中礼仪，在公婆心目中建立好印象。公元1517年，明武宗正德十二年，江西境内一座名为梦山的山上，却有一个年轻汉子，把此诗与牛联想在一起。

　　梦山，地处南昌城外三十余里，方圆数百里山峰叠嶂，林木繁茂苍翠，时常云雾迷茫，仿佛蒙着一层面纱，难见真面目。这天中午，难得云开雾散，四处一片晴朗，坐在山坡上的吴为，心情却更为烦闷。

　　念己从小练武，如今一身武功少有对手，奈何这一年多来，不但无用武之地，还不能让人看出会武功，最难接受的是充当下人给周家庄牧牛这么久，说话行事极不自在，不管是举手投足，还是眼神话语，都得十分小心留神，不能露出不符身份之处。

　　还不如牛！无需装模作样。见群牛四处遛达，嚼草饮水，自由自在，吴为暗自叹息，后悔当初不该自告奋勇，出这个馊主意，充当这个苦角色。他不禁站起来，自言自语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做人难呀，难呀！世上何人能够真正超脱世俗，率性而为？”

　　离吴为不远处，一位忙着捆柴的老头子，似乎听到他的话，往这边瞟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过一会儿，他朝着吴为喊道：“小兄弟，今天还帮老头子挑柴吗？”

　　吴为没有立即应声，抬腿往牛群走去，手脚麻利地把一根根牛蝇就近绑在树干上，而后挑起老头子身边的两捆木柴，道：“小的正想到你家喝点水。”

　　两人一前一后，不下山反而往上走，七拐八弯地翻过山顶，来到山背后的茶园。

　　果园入口处一片平坦地上，一胖一瘦的两个青年人正在对打。

　　“小萱呢？”

　　“爹回来了，妹在做饭。”

　　老头子和胖青年对了一句话，脚下不歇，带着吴为走进土墙围成的茶园里。

　　见石屋就在面前，屋顶炊烟娥娜，木门虚掩待开，吴为心底泛起一股暖流，脚下步伐明显加快，摆放木柴的动作略显迟钝。

　　老头子对吴为道：“你先进吧。”就往左侧茅房走去。

　　“萱妹不在吗？”吴为边说边伸手，小心翼翼地轻推石屋的木门。门开了，不见异常，他刚放心地一脚跨过门坎，不料头顶上一脸盆倾盖而下。感觉到一丝压力，吴为迅即“堂前拜舅姑”，低头、蹬脚、伸手，一瞬那往前三尺，跪趴在屋内地面上；虽不为水所淋湿，可也够狼狈。

　　“咣档┈”，“嘻嘻┈”。身后，脸盆掉地水珠四溅；身前，娇姿摇曳撒笑意，吴为哭笑不得，一时忘了站起来。

　　“吴兄免礼，小妹愧不敢当！” 王萱萱昂头叉手，乘机戏弄“落水狗”。

　　吴为为了报复一下得意忘形的萱妹，装出一付诚恳相，故意不起来，眼盯着对方道：“小妹不答应嫁给愚兄，愚兄绝不起来！”

　　王萱萱感到脸上发烫，顾不上体验心头的窃喜，赶快转身，哚着脚道：“你太坏了，我斗不过你！”

　　“哈哈！哈哈！我的‘小皇帝’又输了。”老头子把吴为拉到屋角八仙桌桌边坐着，对女儿道：“不要闹了，快泡杯‘铁观音’，让你的吴哥品尝品尝。”

　　王萱萱泡了茶，打一盆水，端到吴为身边，又忙着炒菜去了。

　　这一年来，吴为一直不怎么洗脸。他觉得现还在外牧牛，更不好一脸干净回去，便只洗手不洗脸。

　　老头子感慨地说：“小吴，真是苦了你！”

　　吴为边泡茶边道:“这没什么。王伯，这一年来为周家庄放牛，虽不被发觉、怀疑，但也很难有机会接近周家庄关键人物。看来，我们应当另想办法。”

　　“干大事不拘小节！”沉默一阵子，老头子似乎下了狠心，斩钉截铁地道：“依老头子看，只有从他女儿身上下手了！”

　　吴为知道，王伯行走塞北半辈子，凭借一身盖世武功，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尤其是刚正不阿，疾恶如仇，最见不得有人行偷鸡摸狗之勾当，不管他是什么目的；道上朋友一说起他“王守义”，一提起“独行侠”，无不竖起大姆指直夸。

　　其实，外人不知，王伯的弟弟王守仁现为南赣提督，多次请他入官军当差都被他断然拒绝。两年前，王守义妻子病逝时，王守仁再次找上门，说是皇上叔父受封江西的宁王朱宸濠多年来暗自招兵买马，一心想造反，奈何皇上不知内情，听不进忠言，数次把上奏朱宸濠不法之事的官员处斩。为了制止朱宸濠造反，只好请他出面联络武林人士相助，想方设法削弱朱宸濠力量，让他知难而退。起初王守义不为所动，后来其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出力避免一次战争更是无量功德”的一席话让他陷入深思。

　　“朱宸濠窥视皇位不要紧，苦的是天下苍生，不知又有多少人为之付出生命!”王守义心想：“自己一生行侠仗义，好事做了不少，但还不如尽力做好这件大事，拯救更多的人免于战事之苦。”他最终接受弟弟的邀请。

　　两年来，王守义带着一对子女和吴为兄弟，不远千里，迁到这江西梦山隐居，明着以种茶树谋生，暗地里一直谋求削除朱宸濠的得力帮手号称“江南武林盟主”周玉龙。

　　去年，当吴为提出打入周家庄做长工当暗探的主意时，一开始，还被老头子大骂一通，说自己的行为与周家人没有两样。

　　现在，听着王伯“不拘小节”、“从女儿下手”的主意，吴为只好保持沉默，看着他不吭声。

　　“你出手还是我出手，不出两招，管让周玉龙立马见阎王去，这都不在话下。奈何啊，奈何！”王守义边说边以茶当酒，仰头把一大杯茶水倒进喉咙直入肚中。

　　吴为颇为王伯无奈情绪所感染，正想宽慰他几句，身后传来萱妹的亲哥哥王开封的骂声：“让那些人作牺牲吧，我们干脆杀了周玉龙！”只见王开封和自己的弟弟吴有正走进门里。

　　“你懂啥？要这样，我们就无须费这么多周折。要知道，周玉龙死了，《霸王经》不但会让一些人活不了，无数家庭破裂，还可能流入非人手中，继续祸害江湖，导致武林混乱。”

　　“吃饭吧。”

　　王守义边斥责着儿子，边招呼女儿把饭菜端上桌。

　　看着大家低头吃饭，他对着儿子继续说教：“你遇事要多动动脑子，好好跟吴为、吴有两兄弟学学。”接着，又聊起自己年轻时行走江湖的往事，以及当前江南武林的状况。

　　十多年前，王守义的师傅徐珠霞和周玉龙的父亲周义道，被武林并称为“北尊”、“南霸”。周义道生前武功骄世，鸡朋狗友遍天下，一生当中，千方百计收集有权有势有财人家的致命隐私，呕心沥血研创各个武学帮派看家功夫的克制之招法，临死前汇编成一本《霸王经》，分《御人篇》、《克敌篇》上下两篇，秘密留给儿子作传家宝。

　　与父亲相比，周玉龙武功稍有不如，恶行却更甚一筹。多年来，周玉龙有侍无恐，凭借他家中秘藏的《霸王经》，明抢暗夺不择手段积累家财。他也知道，不少人想要取他性命，不少人想夺取他手中的《霸王经》。为此，他暗地里威胁相关的权势人家和武林帮派，只要其生命不保，就将《霸王经》散发于天下。

　　更可恨的是，近两年，周玉龙充当朱宸濠的走狗，采取威胁利诱软硬兼施的手段，逼使无数武林人士加入朱宸濠阵营，承诺一旦有事为其卖命。

　　说起这件事，王守义深有感触。刚来江西时，他独自一人四处拜访武林帮派和知名的武林高手，晓以大义，明之以理，劝大家和朱宸濠保持距离，以免引火烧身，最后落个诛连九族之后果，尽管他苦口婆心，把好话歹话都说尽，除了正义镖局总镖头贾正义爽快答应以外，其他人大都含糊其词，似有难言之苦衷。

　　最后，他在痛骂九江洪武堂总教头周淳厚后才得知，原来大家怕的是同一个人——周玉龙，似乎都有把柄落在周玉龙手里，不得不听他摆布。

　　在儿女面前，王守义不愿讲具体的细节。吴为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那天，王守义找上九江洪武堂。周淳厚一见他，激动万分，连声叫恩兄，急着召集所有徒弟和老婆、子女，硬要一起参拜王守义。当场，周淳厚泪流满面地告诉大家：“独行侠”王守义是他全家的救命恩人。一次关外七个魔头联合围攻周家，王守义正好遇上，为救周家妻妾子女，他浴血奋战一天一夜，最后才把七个魔头赶跑，自己却落下难以根治的内伤。从那以后，周淳厚一直在打听他的行踪，想当面表示感谢，可一直难以如愿，见不到他一面。 如今老天有眼，终于让他见到恩人。

　　见周淳厚如此真情毕露，王守义心道：“今日总会不虚此行。”不料，等到王守义说明来意，劝他加入与朱王府对抗的阵营时，却见周淳厚脸有难色，沉吟不语，与刚才亲热劲判若两人，气得王守义大骂他“小人一个，说的一套，做的一套”。这时，周淳厚才不得不说出内情。原来，他年轻时一次喝了被人下了春药的酒，错把岳母当妻子强奸，害得岳母自杀身亡。自那以后自己时时受到良心谴责，睡不安宁，再也不敢沾酒。这一直是埋藏在他心底的一块隐痛，以为没人知道。奈何去年周玉龙找上门，明里暗里以此事要胁他，要他随时听候宁王府的差遣。否则的话，就要把此事告诉他老婆。为保住家庭，保住自己在子女心目中的形象，周淳厚只好答应。

　　周淳厚最后告诉王守义，其他人可能跟他一样，都有难言的痛处攥在周玉龙手里。

　　饭后，王守义借故支开一对子女和吴有，继续前面的话题，对吴为道：“周玉龙有个宝贝女儿，名叫淑蝶，好打猎，老头子找个机会绑架她，让你充当英雄救美，施恩于周家，以便于接近周玉龙，打探《霸王经》藏于何处、由谁保管。”

　　吴为赞同王伯的主意，两人仔细谋划细节。

　　突然间吴为向王守义使眼色，手指沾水在桌面上写道：“上面有人。”王守义心道：“吴为武功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自己自那次受了不治之内伤之后，加上年龄大了，武功大打折扣，已大不如年轻的时候。”他向吴为眨眨眼表示明白。吴为故意大声道：“我去拿周家庄密室的地图给你看！”边说边站起来，双足一蹬地，身体腾空而起，直穿出石屋茅草顶盖。

　　吴为站在屋顶上，果然看见一个人堪堪站起，就在离他不到六尺之处，还来不及跑走。此人是个老者，方脸大耳，长得一表人材，却一身樵夫的打扮。吴为心想：“不能让此人活命离开，否则茶园和自己的身份都难免暴露无遗。”吴为刚开口问道：“你是谁？” 还没有出手，老者已从腰间抽出两把砍刀，抢前三步，一招“双龙出海”，向吴为头部两侧太阳穴夹攻，力度和准确度都极高，可见出手不凡。吴为艺高人胆大，不退反进，乘隙而入，两掌直击对方胸部。只见老者惨叫一声，口溅鲜血，跌飞出去，掉落在石屋外菜地里。

　　吴为跳落跟下去时，王守义也到了身边。两人一瞧，发觉老者已没气息，当场毙命。吴为搜其衣服，发现一块五寸见方的腰牌。王守义和吴为细细一瞧，腰牌上书“权色财馆”四个字，两人都为之纳闷，百思不得其解。

　　当下，王守义叫来王开封、吴有，吩咐两人找个隐蔽处悄悄把老头尸体埋葬。自己和吴为在茶园四周仔细搜寻一番，并无发现老者有同伙的迹象。

　　一个时辰之后，吴为才离开茶园，回到原先放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