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为什么不回家

　　陈浩开着车走了。

　　他没有把车子调头开回去，因为印象中顺着沿湖的另一头，拐出东湖市场，就可以到城区的主干道了。

　　可车子开到沿湖路的尽头，前面却没有出现东湖市场的招牌，反而是一个学校的黑漆漆的墙。他只得调回车头，顺着原来的路回去。

　　这么一折磨，夜幕已经拉上了，昏黄的灯也陆陆续续地亮了。

　　沿湖路边摆着许多双人的石凳，在如今这冬日鲜有人迹，恋人们都愿意呆在温暖的地方了，冷风嗖嗖的湖边再美，也无人问津，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和车辆。

　　但在一张石凳上却坐着一个人，一个身影纤瘦的人。

　　远远地，陈浩把车速放慢，打量着这个人。

　　路灯离着有一定距离，这人陷在昏暗中，双手抱着不知道什么，背对着湖，似乎正在出神地望着什么。

　　等车子开近，陈浩心里格登一声：果然是她。

　　就是刚才那个叫说她自己叫方青的女孩子，在这冬日里，她竟然坐在湖边一动不动。

　　一想起石凳的冰凉，湖边冬风的凛冽，还有她单薄纤弱的身体。陈浩心里一阵紧缩。

　　她该不是神经有什么毛病吧？

　　他停下车来，朝她嚷嚷到：“喂，你不回家，坐在这里干什么？”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站了起来。但她不说话，也不走过来。

　　陈浩只得下了车，朝她走去。

　　从湖面上吹来一阵冷风，她打了一个轻轻的颤抖，整齐的马尾辨被吹得扬起了几缕，又徐徐地落了回去。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格外地黑，像两个小小的无底的深潭。

　　她在扮演琼瑶剧的女主角吗？陈浩心有一种滑稽的感觉，突然却又被怜悯取代了。

　　当怜悯促使他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她顺从地低下头配合他的动作时。

　　怜悯又被震撼取代了。

　　她真美！不是吗？这样黑的眼睛，这样小巧的鼻子，这样弧度秀气的嘴唇，这样圆润的脖子。

　　这样的女孩子是生来让男人叹气的吗？

　　陈浩于是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为什么还不回家？”他问，继续沿用那种温柔的语调。

　　她伸手指着路那边一堵墙后面的一幢楼，这幢楼的百分之八十的窗户都亮着温暖的灯光。

　　“2号楼402房，没有亮灯。”她说。

　　“那是你的家？没有亮灯，你家里没有人？”他奇怪地问。

　　“我没有钥匙！”她说。

　　她怎么回事？陈浩心里又一次问。“没有钥匙，那你也不能坐在这里等啊？”

　　“那我去哪里？”她问。

　　是啊，那她去哪里？陈浩心里再奇怪不过地问。

　　“你家人去哪里了，你不会打电话给他们吗？”

　　“这个家里，只有我，没有别人！”她说，轻得像烟一样的口吻。

　　“那你怎么会没有钥匙？”他问。男人理性和女人的感性似乎正在展开着没有结果的争夺战。

　　“是啊，我就是没有钥匙，我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你没有钥匙，那你天天都不回家吗？”他啼笑皆非地叫了起来。

　　“陈浩，你也不是天天也不回家吗？”她硬咽着说完这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并朝前走了起来。

　　陈浩赶紧跟上，“你要去哪里？”他抓住她的胳膊问。

　　“我回我的宿舍。”她哭着声。

　　“你宿舍在哪里，我送你去。”陈浩赶紧说。

　　她顺从地跟着他上了车，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冬青草花圈。

　　“刚在在超市里，你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回宿舍？”他真是想不明白。

　　“你当时说要送我回家。”她擦着眼泪，慢声细气地说。

　　陈浩差点当场被哽，又气又奇怪又想笑。

　　“你对别人，也是这样吗？”

　　“什么样？”

　　“什么样？有人说要送你回家，你就来这里吗？”

　　“不，从来没有人说要送我回家。”她说。

　　陈浩再一次被哽，这一回他不再觉得她是琼瑶剧中的女主角了，而是某个外国怪异情景剧中的神经质女郎了。

　　“我要是不折回来看见了你，你会一直坐下湖边吗？这么冷的天。”他问。

　　“坐一会儿我就会走的，我只是想看看，402房的灯开了没有。”

　　陈浩想了一会儿，总想理出了一句话来问她：“等等，你说你的这个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没有钥匙，却要在湖边等着它亮灯。是这样吗？我没有听错吧？”

　　“是的。”她说，看着窗外。

　　“好吧，那我问你。这个家，你进去过吗？”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你从来没有回过自己的家。那请问，你怎么知道这是你的家？”

　　“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一个我没有见过的老太婆，就住在这附近。”

　　“一个你不认识的老太婆跟你说，靓女，402房是你的家，你就信了。”

　　“不，她不是这样说的，她说你怎么好久不回来了，是不是不想要这房子了。”

　　“所以你就认为这是你的家了？”

　　“也许不是吧，但是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肯定她不是你的某个远房亲戚，或是小时候的邻居？”

　　“不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那就奇怪了，你到底在哪里出生，你的父母在哪里？是不是你的家，不是你的父母知道得更清楚吗？”

　　“不，父母不知道我有这样的一个家。那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家。”

　　天啊，这是什么混乱的逻辑和故事？陈浩觉得自己要疯了，他已经隐约觉察出来了，这个女孩不是神经病，也不是弱智。

　　她是在使性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心里不痛快，所以她给自己编造这些无来由的故事，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较劲。

　　那些话似乎都在隐藏些什么，只是他无从意会。

　　但无就论陈浩觉得这些神经兮兮的话在暗指些什么，总是与自己无关的，毕竟他才认识了她不到一个小时啊！

　　于是他就聪明地不再问下去了。

　　但她一直在哭，哭得这样伤心，想必是跟一个男人有关了。

　　陈浩想到这里，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要是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才不舍得让她这样呢！陈浩心里忿忿不平的想着。他脑海出现刚才的画面，她一个人孤清地坐在湖边瑟瑟发抖，心里顿时一阵酸痛。

　　谁是那个残忍的人啊？她看起来这样地美，这样地柔弱。

　　他再叹了一口气，认识她不到一个小时，他叹了三次气。

　　他一直到她送到恬园的大门口。

　　她说她的宿舍就在里面。

　　大门口没有人，保安呆在小屋里睡着了。

　　她下车时，他也下车。他说要看着她走进去，怕他一走，她又会因为没有宿舍钥匙而坐到江边去。

　　这是一句开玩笑的话，陈浩笑了，她却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间靠近他，伸出手臂，像春藤一样哆嗦着缠住了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了他的胸膛上，贪婪地吸取着他的味道，享受着他的体温发出的热气。

　　陈浩的下巴刚好碰到她的头顶，头发温柔地在他下巴上温柔的接触着，这感觉像是在抚摸一只感恩戴德的小猫。

　　他觉得喉咙硬塞了起来，温柔的怜悯要把他的心吞噬了。

　　她静静地抱着他好一会儿，才突然松开。

　　“再见！”她想开溜了。

　　“明天，平安夜，你有节目吗？”他抓住她的手急迫地问。

　　她低下头来说：“有！”

　　“把原来的节目去掉，换有我的新节目好不好？”

　　她抬起头来，怪怪地看着他好一会儿，花费的时候比刚才那拥抱还长。

　　最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一会儿就消失在恬园小区的花园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