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人城

鬼人城

　　公元三000年，某日。鬼人城中巨大的广场上，挤满了头颅。城民从四面八方涌来，要争相目睹人民的公敌，将被怎样处以极刑。

　　高高的断头台上，这位人民公敌被五花大绑，站在台上，像一截木桩。他身边的刽子手巍然矗立，尤其那个只有两只鼻孔的鼻子，在鬼头刀的映衬下，更显得杀气逼人，阴森可畏。

　　城民的骚动骤然停止。本城首席大法官，老满先生神色庄重地登上庄严的断头台，向可敬的城民，宣读人民公敌的累累罪状：

　　“亲爱的公民们！”他向下挥一挥手。台下顿时安静下来，城民全都仰起只有两只鼻孔的脸，等待法官先生慷慨陈辞。这些鼻孔、眼睛、嘴巴连成一片，从上面俯视，仿佛一面巨大的筛子。法官先生向下看时，看到了这面筛子。他于是咳嗽一声，准备向这面筛子，抛下最可用的精神食粮。

　　“亲爱的公民们！”他提高嗓音，以让语调更为激昂，“今天，是可喜可贺的日子，我们的公敌已经绳之以法，等待他的将是正义的砍刀！……”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场下随之传来如雷般的掌声，久久不息。

　　“……公民们，罪犯其人，置本城法律与尊严于不顾，危言耸听，妖言惑众，实乃罪大恶极，万不可恕……罪状之多，不可胜数，概以归纳，其罪有三：第一，蛊惑民众，以丑易美，实有改变我城数百年风俗之狼子野心。众所周知，割鼻为美是我城数百年之传统，昔日我们缺鼻城主曾经说过：缺憾总是美的，我们把这种美放在脸上，才是缺憾美的最完美体现。公民们，我们的公敌却口口声声说这是丑陋，甚至辱骂我们为仰鼻猴和骷髅，甚而四散谣言，鼓惑城民，宣扬自然鼻子之美……大家请看，这就是他自认为非常得体的鼻子。”法官大人向公敌一指，台下立刻涌起一阵潮水般的嘲笑和谩骂声。城民相互看着，有的摸着自己的鼻孔，都在笑。“看他那丑陋的鼻子！”近处的，远处的，有人嬉笑着喊。

　　“……第二，罪犯其人，竭力宣传厕所主义，他鼓吹大小便应该集中隐蔽，不可随便。这简直是严重的伤风败俗自举！公民们，我城是人身极为自由之所，如果随便大小便的最起码人身权利都没有，那么，公民人身自由体现将何在！公民们，据多名证人证明，罪犯其人，曾多次路遇女士解手而转头他处。公民们，这是对女士们尊严的多么严重的侮辱啊！……现在的时代，是男女平等的时代，是人身自由的时代……”台下传来“自由万岁”的呼声，有时稀稀拉拉，有时连成一片，颇为壮观。由于时间太长，憋不住的，便开始在人群缝隙里撒起尿。一个孩子，因站在父亲肩上，无法下来，只好站着尿，结果尿到前面一张脸上，落进仰着的鼻孔里，那人便扭头和后面的爷俩拼命……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公民们，请静一静。”法官再次提高嗓音，“第三，罪犯其人诋毁我城法律，违背众愿，大搞所谓‘反腐倡廉’，大刹所谓‘不正之风’，有祸国殃民之嫌。公民们，何谓‘腐败’，何为‘不正’，暂且不提。但我们知道，我城是绝对民主的社会，我们相信真理是掌握在大多数人民手中的，也就是说大多数都做的，就绝对不会错的。比如要做官，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为人民做事，人民也要为他付出代价。做官都这么做，就说明这是真理，是对的，同时也较体现了本城自由经济的特色。再比如说，偷抢扒拿，吃喝嫖赌，人人都去干，谁能说不对。假如一百个人中，有九九十个去打劫，却只有一个来阻拦，这一个肯定是异端，要将其一棍擂死，决不能手软……”最后，法官先生用政治家特有的，激动的口吻说，“公民们，这是我们近百年来最神圣的时刻，为了捍卫我们的法律和尊严，一定要坚决排除对我们持有异议的极端分子。公民们，为了本城的自由和繁荣而努力吧！”

　　“自由万岁……自由万岁……”城民们再次欢呼起来，继而出现更大的骚乱。到处是发生口角，扭斗在一起的人群。小偷趁乱，在人群中下手。还有几个青年，围住一妙龄女郎，正尽情调笑，女郎的裙子已撕裂一角……靠近断头台的，有人大声叫骂，便有一阵石雨向公敌的身上砸去。公敌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砖石打在身上，如同砸在木桩上。但法官距公敌很近，也就沾些光，巧的是有块砖头，恰好打中他英俊的鼻孔，流出血来。法官先生当机立断，抱着脑袋，逃下台去。

　　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城民们在哄闹中，期待着三声追魂炮响之后，最激动人心的刀光血影。

　　这时，一对母女趁着混乱使劲往里挤，小女孩要看一看那丑陋的鼻子到底什么样。挤了好大一会儿，坐在母亲肩上的女儿，终于看到了那个叫做“公敌”的人。

　　“妈妈，那叫人民公敌的叔叔，鼻子很漂亮吗！”

　　“快住嘴。”妈妈急忙腾出一只手，要去捂女儿的嘴，一边说，“小孩子懂什么，他的鼻子是很顺眼，但城民们都说是丑的，肯定是丑的。”

　　“可是，真的很漂亮呀！”女儿挣扎着说……

　　“轰——”第一声炮响了，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没有阳光，也没有风，一片雾气缭绕在广场上。城民们再次伸长脖子，仰起面，一面巨大的筛子，隐现在雾气里。

(全文完)